第2章 上京城

直至跑到一处密林,姜芜才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一抬眼,眼前一望无际,只有几束微弱的月光自树叶的间隙落下,落在漆黑的树林中几乎照不清什么,但姜芜还是很庆幸,还好今日月亮还在。

冷风不间断的在树林中呼啸着,各种各样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吹的杂乱无章,它们正左右上下摇晃着,密集的树叶相撞发出窸窣之音,在她耳边不断回荡着。

姜芜极力忽略耳边的声响,定了定神,而后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抬头迈步往前走去。

虽说她此时累的很,步子迈的也很大,快赶得上小跑的速度了,饶是如此还是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快到了树林的边缘。

脚底处传来剧痛,细细感受时绣鞋已然湿润,姜芜不知那究竟是汗渍还是水疱被磨破后渗出的水亦或是血水,她无甚时间深究,只是一味的往前走,冷风刮的她眼眶生疼,被刺激而流出的泪水渐渐糊住视线。

她开始奔跑,前方的光亮愈来愈强烈。

她狂奔着,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

耳边的风声也愈来愈大,心底的喜悦愈发浓烈。

她就要出去了,等出了这处密林,京城也就不远了,姜芜欢喜的想道。

然而,当她看清尽头那处忽然出现的数十道黑影,她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没了依处,骤停落空一瞬。

姜芜张着嘴,愣愣的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的黑影,心底的欢喜散去,只觉铺天盖地的冷意自身后涌来迅速蔓延至全身,这一刻她好似忘了该如何喘气一般,就连呼吸也屏住了。

还不待她想出解决之法,前方之人忽然出了声,“小娘子,莫要再想着逃跑了,这片树林已然被我们的人围住了,你逃不出去了,与其这般没日没夜的跑,不如我们给你一刀来的痛快,死了就什么也不必忧心了,你家人还等着你去下面与他们团聚呢。”

“还是先让我们哥几个爽快一番再给她痛快一刀罢,娘的,为了抓这妮子老子已经半月未曾尝过女人的滋味了。”

一人说完这句荤话后,刺耳的哄笑声被冷风席卷至姜芜二中。

姜芜垂眸望着地面,细细看去,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是啊,只要死了,就不必每日都活的这样累了,她早就厌倦了不分时辰的警惕,厌倦了整日整日的窜逃,厌倦了不停歇的思索该如何做才能活下去。

为何独独留她一人在这世间,她真的好累,姜芜疲惫的想道。

她抱着包袱的手像是没了力气,无力的垂下,身影落寞的站在原地。

前方的人见状,嗤笑一声,“这不就对了?”

岂料还未等他们动身上前,只见方才还蔫蔫的人不知怎的又有了气力,转身狂奔了起来。

跑啊,快跑,哥哥让她好好活着,她怎能如此轻易的死去。

“哼,跑的倒是快。”领头黑衣人冷笑着说道,“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拿起腰间的弓弩,瞄准前方灵活的身影,随即射出了那只箭矢。

姜芜凭借着耳力躲开了第一只,不等她反应过来,随即又是第二只、第三只……

就算姜芜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躲开如此多的箭矢,左闪右躲身上还是受了伤,甚至有一只箭矢牢牢的扎在她的手臂上,她只好忍着剧痛继续往前跑。

她庆幸的想,还好不是在腿上,不然她之后该如何逃跑。

姜芜又重新回到了方才的树林中,今日之前,姜芜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但如今她才明白,她运气实际上并不好,兴许从前的一帆风顺是因有家人在为她兜底。

而如今,她孤家寡人,什么也没了,坏运气接踵而至,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黑衣人,而她的身前站立着一只大虫,迫使她停下脚步,它那双幽金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身影。

姜芜闭了闭眼,思索一瞬后,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她抽出手上的箭矢,血液顷刻间漫出,浸湿了她的衣袖,疼的她冷汗直流,她抖着手身形不稳将那只箭矢对准大虫,目光坚定,而后猛地冲向前去。

数十道黑影齐齐往姜芜逃跑的方向追来,不知瞧见了什么,一行人突然止住脚步。

阴冷的月光倾洒而下,依稀可见前方大虫正舔舐着身上带血的毛发,而在它身前落了一地沾血的残破衣裳,零星的血红肉块还粘在衣裳上,听见动静,那双幽金的眸子朝他们的方向看来,当中满是冷意。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也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待那只庞然大物站起身来后,逼的一行人连连后退几步。

领头之人见此情景,笃定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会在这只虎面前活下来,他可不想为了那具早已被吞吃入腹的尸体白白伤了身,兴许还会将命搭在这,于是他抬手示意过后,一群黑影霎那间便动身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奇怪的是那只大虫并未追上来,而是在原地驻足,凶狠的望着他们逃跑的背影。

——

半月后,京城某处宅邸。

“东西可拿到了?”执笔之人头也不抬的出声问道,话音落下后专心致志的为桌上的画作题字。

“回大人,东西已到手,起先那户人家死活不愿将东西献出,属下打探一番发现他们只是普通商户后我们用了些许特殊手段,将东西拿到了手中。”跪于地上之人正是此次行动的领头之人,说完他小心翼翼的将东西取出,双手高高捧起恭敬的走上前。

而身着官服之人只是淡淡的扫了物什一眼,随后又摆弄起了手上的字画,淡淡的道了句,“嗯,放下吧,尾巴可清扫干净了?”

“大人放心,一家四口人,三人丧于火中,一人葬于虎口,兄弟伙们亲眼见着的,不会有错。”

“那便好。”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毛笔置于一旁,背手满意的看着桌上的字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厚德载物”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印在画上。

“果真极为搭配。”他满意的看着字画满意的大笑,挥袖轻飘飘的对黑衣人道,“下去领赏罢。”

“多谢大人。”

方才黑衣人置于桌上的物什不知何时倒下,无声无息的落在地面上,无人在意。

与此同时另一边,东宫中,萧煜坐于太师椅上,指尖轻叩着桌面,望着拱手禀报的暗十,他蹙眉道,“你这几日做何事去了,怎的人影都见不着?”

暗十身形微顿,嘴角微微抽搐一瞬,随后道,“回殿下的话,半月前殿下曾让我去捉拿一位女子,但属下竟将那女子跟丢了,属下原本想即刻返回禀明殿下,岂料见到了那人派出的人,一路跟过去发现他们正在捉拿此女子,最后还将那女子逼入虎口,属下察觉不对劲便跟了他们一路,直至回京。”

话到此处,暗十在经过萧煜的准许后方才上前凑到他耳边细细讲述了一番。

萧煜闻言,只是冷笑一声,随即道,“他们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说罢,他瞥了暗十一眼,摆了摆手,接着道,“得了,下去领罚罢,现如今连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能跟丢,可当真是叫人笑话,若是再有下回,你的位置也便该换个人坐了。”

“属下遵命。”暗十尴尬的回道,那女子仿佛长了八只腿一般,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虽说如此,但此事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恐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待暗十退下后,萧煜这才回想起半月前确是有个冒失鬼撞到了他,只是他这段时日忙的很,早就忘记了这一茬,倘若暗十今日没与他说,他只怕都记不起来。

如今再想起当时的场景,萧煜记的最清楚的便是那女子那双干净清澈的如同琉璃一般的圆眼。

他阖上眼,轻轻摩挲着带在右手上的玉扳指,脑中再次忆起那双干净的眼眸。

倒是可惜了,可惜了那双眼睛。

——

上京城处处皆是繁华,街道宽阔干净,人来人往,秩序井然,相较于其他地方,此处几乎人人身着体面衣裳,精神面貌也是极好的,一眼望去一时望不见一个乞丐。

忽的一位年纪尚小的年轻郎君走出现在大街上,不知经历了什么,仔细看去,他的脚步略微虚浮,脸色苍白,衬的他那张肌肤本就白的圆脸更加没有血色,额角虚汗密布,双目无神,仿佛下一秒便要跌倒似的。

经过她身旁的人见状,连忙避退,生怕惹上事端。

一时间年轻郎君所到之处周边空出了一小片空地,在街道上显得格外显眼。

直至走到医馆外他的脚步才停下,他先是在门外扶着外墙歇了一会,恢复些许气力后抬步踏进医馆里。

这间医馆来的人并不多,是以郎君一出现铺子里的老医者便注意到了他。

“坐吧。”医者轻抬下颚,又见面前的男子半晌未言语,于是问道,“郎君是来看何病症?”

姜芜咬牙将颤抖的左手放于桌面上,喘了几口气而后轻轻将袖子撸起。

入目先是布满血渍的小臂,再往上看去,上臂缠满了绷带,不断有新鲜的血液从绷带中渗出,几乎将绷带全部染红了去,乍一看很是可怖。

医者一见,没忍住皱眉,抬眼看了面前之人一眼,也没多问,将姜芜身上的绷带解开后,里面的状况竟比他想的还要不妙,她的手臂外侧缺了一块肉,伤口正不断的出血。

“伤口处理的还算不错,如若不然你这手臂可就别想要了。”

等处理好伤口后,医者细细嘱咐道,“两月内这只手不能提重物做重活,不可沾水,绷带按时更换,这上头的药一日两副,每过半月过来找我一回。”

姜芜接过医者手中的药方,轻轻颔首道,“多谢大夫。”

抓好药姜芜走出医馆,微微仰头望天,阳光有些晃眼,她不适的眯了眯眼。

今日倒是个好日子,她终是在五月前赶到了上京城,姜芜想。

还好她的包袱中时时备着各种药以备不时之需,逃亡路上还在一老汉那买了些迷药,那夜她根本没想着要与那只大虫硬拼,而是取了巧计将迷药塞入大虫嘴中,又切下一块肉伪造了自己已经葬入虎口的痕迹,这才离去。

她捂了捂胸口的贡牒,现如今她只有进国子监才有机会查明家人死亡的真相,庆幸的是她与兄长是龙凤胎,长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时候就连爹娘都会将他们认错

至于凶手早已认为她死去,只要风头不要太过想必也不会注意到国子监一个小小的监生,就算注意到了她只怕也不敢轻易动手,只要进了国子监她就不是简单的百姓了。

兄长的贡牒上头的入监时间是五月的第一日,时间就在明日,姜芜从医馆出去后又买了些物什,打听了国子监与礼部的位置,随意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便踏上了去国子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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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为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