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集镇是宝应县下辖的一个小镇子,人口不足万人,文风并不昌盛。
整个镇子也只有一名秀才开设私塾,姓庄。他多年苦读,举业未兴。几年前,他回到家乡开设蒙学,教书育人。
庄先生待学生十分严厉,不若如此自己儿子怎会考上童生。赵夫人言及爱子恩师,十分推崇,向段菁菁仔细介绍起来。
段菁菁听得十分满意,双手合十,更将赵夫人引为知己。她拉着赵夫人打听起拜师事宜,恨不得明天就把儿子送到学堂才好。
回到家中,段菁菁念及不着调的儿子,赶紧拉着母亲一起翻起历书。二人找到最近的宜拜师的吉日,便立刻定了下来,带儿子去拜师。
两天后。
天刚蒙蒙亮,陈璟之从被窝里被母亲拖起来。
他坐在床上,睡眼惺忪,整个人懵懵的。但当他听到母亲说今天要送他去私塾后,睡意立刻驱散,大脑恢复运转。
陈璟之父亲已逝,家中无男性长辈,只得由母亲段菁菁带着他前去拜师。
段菁菁虽得赵太太传授经验,仍是紧张不已。
她不由得想起曾经女儿开蒙也只是自己在家中教认几个字,哪里有什么拜师一说。
段菁菁对此事颇为重视,她今日卯时便起来梳洗,将准备好的各色礼物再三检查,唯恐有什么疏漏。
辰时刚过,段菁菁便带着心中极不情愿的儿子出门,一行人向私塾走去。
庄秀才的私塾已经开设了七年。他的家境并不优渥,自己连着两次未能中举,全家在县城的开销太大,实在无法负担,便带着家人回了家乡镇上开办私塾。
自从他有了做塾师的这份进账,家业也算是积攒了一些。
去岁,他这里有学生考上了童生,来求学的学生就更多了。
过年前,庄秀才新买了一座三进的宅院。他将私塾设在第一进院落中,打算趁着东风,多招一些学生。
陈璟之迈着小短腿,跟着母亲走了约半刻钟,才来到了庄府门前。
隔着簇新的青砖围墙,陈璟之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读书声。
门房见有人带着陌生童子来此,便知晓他们是来求学的。
依照规矩,他先开门将一行人带至堂屋里等候,又进书房去报与庄秀才知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璟之见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身形消瘦,留着八字胡须的男人慢慢走进来。
看来,这便是庄秀才了。
段菁菁见到庄秀才后依礼福了福身,态度恭敬。
她表明是自己赵夫人好友,又夸赞庄秀才教导有方。而后阐明来意,她希望儿子可以得庄秀才这样的名师教导。
庄秀才一进门见到来人竟是女子,他先是微微皱眉,一言不发。
但他接着又觉得段菁菁这人还算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况且她也是是自家弟子介绍来的。
想到这些,他才出声询问陈璟之是否认字,年岁几何,家中情况等等。
陈璟之被母亲掐了一下,不敢敷衍,只得一一道来。
庄秀才知其不是贩夫走卒之,又见陈璟之长相端正,口齿伶俐,这才点头同意。
段菁菁看到先生点头,十分欣喜。她忙将准备好的束脩,拜师礼,和膳食之供一一送上。
庄秀才见她礼数周全,心下十分满意,便叫人准备起拜师礼。
他先让人段菁菁将带来的“十魁”摆在桌上。
这“十魁”一共十道菜,为发菜,汤圆,猪肝,小鲤鱼等等,用小碗装着。
他再让人叫来儿子与陈璟之共食。
食毕,庄秀才示意陈璟之跪在红毡毯上磕头行礼。他则坐在供奉至圣先师的排位旁,受了陈璟之的一拜。
礼毕,他在陈璟之的额头正中点了一个红点,取“启智”之意。
这拜师礼,便成了。
“我这里每日辰时授课,午时散学,万万不可迟到。”庄秀才摸了摸胡子,对段菁菁叮嘱道,“今后可让家中仆人送璟之来此,你乃妇道人家,还是少来出门为好。”
陈璟之此时十分无语,对庄秀才的好感降低不少。紧接着他又心中一喜,以母亲过往“战绩”,估计他不用在这读书啦。
段菁菁闻言拉紧了儿子的手,敛了敛脸上的笑容,低身行礼:“妾受教了。”
然后她低下头,瞪了儿子一眼,好像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庄秀才见段菁菁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不再多言。他端茶送客,让儿子将陈璟之带去学堂。
陈璟之本想跟母亲一起回家,但被段菁菁眼神镇压了下来,只能跟着师兄走了。
庄有玄是庄秀才的大儿子,今年十岁,自觉是兄长又兼主人,便向新师弟介绍起私塾来。
私塾扩大之后,庄秀才将学生分为两个班,为甲班和乙班。
陈璟之算是识字蒙童,主要在乙班学习。他们是以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来认字为主。
甲班则是为了科考,以学习《孝敬》,《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等儒家经典和科举制艺为主。
大致介绍了私塾,庄有玄站在一间屋子门口。他招招手,将里面正在背书的弟弟叫出来。
他将新师弟交于弟弟庄庄无庸,交代一番后,便转身离开。
庄无庸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萝卜头,有些好奇:“我是庄无庸,你是新来的吗,多大了,怎么生的这么矮?”
陈璟之觉得自己膝盖上中了一箭,甜甜地笑道:“庄师兄好,我是陈璟之。我今天拜师,还不到四岁。”
“那你就是这里最小的,有事就找我!”庄无庸拍了拍胸脯,觉得自己又多收了一个小弟,招呼道,“进来吧,你找个空位坐就行了。一会儿,我爹要抽背书,我先去背书了。”
陈璟之跟着庄无庸进了室内。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条供桌,正中挂着孔子的画像。
画像右下方摆放一套桌椅,桌上还有一柄戒尺,这一看就是庄秀才的座位。堂下摆放了几套书桌,位置上大都坐了人,只有第三列后一排的位置是空的,那估计就是他的位置了。
见大家都在背书,陈璟之背着布袋,爬上了凳子。
私塾的书凳对于他而言有点高,他决定明天带个小凳子放在脚下踏着。他这么爬上爬下,实在太不体面了。
幸好,他坐在角落里,大家在认真背书,没人发现他的囧状。
陈璟之打开了娘准备的布袋,里面有三本书,《三》、《千》,《百》都准备齐了。袋子里还有一盒小点心,是他最喜欢的蛋黄酥。
虽然没有读过私塾,但作为应试教育卷王,他,陈璟之对于上学这件事还是驾轻就熟的。
陈璟之偷偷瞄了瞄隔壁同学,看他正在背《三字经》。
就将《三字经》拿了出来,他装模作样的放在桌上翻阅,很快融入了集体,但脑袋里想的却是赵娘子烧的响油鳝糊,开始快乐摸鱼。
陈璟之的快乐并没持续多久。
庄秀才的授课是从抽查背书开始的。说是抽查,乙班一共有五人,仅他这个新人躲过一劫。
庄无庸是小儿子,自小便不喜欢读书,今年已经七岁了,还在乙班。庄秀才对他要求更是严格,背错了一处,便狠狠地抽了手心。
庄无庸痛的急忙收手,但是左手被庄秀才紧紧拉着,动不了。他也只能眼眶含泪,继续背书。
其他人虽不至背错一处便挨打,但也好不到哪去。陈璟之隔壁的小胖子因背不出来,就只能站着门口罚站。
感受到体罚的威力,陈璟之唇亡齿寒,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乙班有刚刚开蒙的蒙童,比如陈璟之和他隔壁的小胖子,也有读了一两年书的庄无庸等人。
但庄秀才的教学方法却是一致的,他先将今天所学内容读一遍,学生再跟读一遍,最后讲讲文中大意。
不同进度的学生在一起上课,庄秀才给一部分学生讲课后,就要求他们自己背诵,再去教其他学生。
就像陈璟之现阶段的教程是《三字经》,他跟着庄秀才念上几句,解释了意思。庄秀才就让他们背书,自己去教庄无庸他们《千字文》了。
这样算起来,他整个早上就只学了几句话而已,这效率也太低了。
陈璟之觉得有些无聊,开始打量起其他同学。
“陈璟之,你将刚刚我教的部分背一遍。”庄秀才看他在桌前发呆,思及他第一天入学,没有打算罚他,只想提醒一二。
陈璟之有点慌乱,虽然字都认识,但也只会背前三句。他刚刚在摸鱼,根本没有认真背,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玉不琢,不成器。”陈璟之惊奇的发现,刚刚只是跟着庄秀才读了一遍,居然全部都记住了,他有点不敢置信。
庄秀才也有些意外他能背下来,但想到他家中似是读过书的模样:“你可曾学过《三字经》?”
鬼使神差的,陈璟之看向庄秀才,恭敬答道:“学生曾在家中学过一点。”
庄秀才心道理应如此,便嘱咐他更要用功读书才是,不可轻掷光阴。
陈璟之忙点头认错,认真翻起书来,他很想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三字经》全文不过一千多字,他很快就翻完了,坐在座位上默默背了出来。
一字不差。
他可以确定,他是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里上课是没有课间休息的,两个时辰也不短,如需要解手,就举手向先生示意自行前去。只有到午时下学的时候,学生才能休息。
乙班的学生下午是不需要上课的,午时下课就可以回家。
庄无庸自认是乙班的老大,就向陈璟之介绍其它同学,十分热情。
坐他旁边小胖子叫陈天宝,人长的又高又胖,他已经在庄秀才这里学了两个月了,看到又有新人来很是高兴。
坐他正前面的是李青,他长的一双细长的眼睛,很是害羞,半天才说一句:“你,你好...”
还有一位跟庄无庸差不多高,看着陈璟之点了头就算打招呼。李祥,他是李青的堂哥。
认识了新朋友使得陈璟之很开心,毕竟这几年,他除了家里人,也没什么朋友。
段菁菁对儿子先生说的话还是很重视的。她并没亲自来接陈璟之回家,而是让门房邹达来接儿子。
儿子第一次离家这么长时间,段菁菁十分不适应,今天连绣活都不做了。
一家人坐在王老太太房间的榻上等他回家,还让赵氏做了儿子喜欢的菜。
陈璟之回到家中,不等放下布袋,就跑向王老太太房间,一头冲进外婆怀里。
“外婆,我好想你啊。母亲给我找的那个先生不好。他会打人手板,还不让母亲送我。读书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可以不去吗?”
陈璟之还是想努力一把,想着跟外婆撒娇,是不是可以就不读书了。他虽然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真的不想再读书了,他又不想去科考。
王老太太还来不及说什么,段菁菁就将儿子拉了过来。
“臭小子,你想得美。你姐姐想去外面读书都没地方。你今天可是行了拜师礼的,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了。再说了,先生严格一点事好事,就应该好好治治你这皮猴!”段菁菁数落了一顿,又安慰道,“庄先生是迂腐了一点,我们要尊重人家。这个世道便是如此,你不介怀他的态度。”
陈璟之还要说什么,姐姐截住了话头,哄他:“璟之,有可以读书的机会便要珍惜。姐姐明儿给你绣个有狸奴的布袋可好?”
人微言轻,家中没人支持,陈璟之只能开始了自己的上学生涯。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天是陈璟之五岁的生日。
转眼间,他已经在庄秀才这里学习一年半。
可喜的是,他终于不需要踏着小凳子坐上私塾的凳子。
每天要走小半个时辰,他身上的婴儿肥终消了下去。现在穿着长衫,倒还真带着几分儒生的书生气。
陈璟之将过目不忘的本事藏了起来,没有向任何人提及。他如今按着庄秀才的教学进度,现在已经学完《千字文》,准备进入甲班了。
今天吃早餐的时候,母亲答应他,中午让赵娘子做蟹粉狮子头。
这道菜,可是赵娘子的拿手绝活。只是太废手上功夫,一个狮子头要剥三只螃蟹才可以。还需要提前准备,他们家一般过节才能吃上哩。
深秋的螃蟹,蟹肉饱满鲜美,蟹黄滋滋冒油,搭配上肉馅上劲成团,一口咬下去,鲜的舌头都要掉了。
想到这儿,陈璟之咽了咽口水,收拾书本的速度又快了一些。
只是刚进家门口的胡同,他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
有客来访。
厌学儿童陈璟之,“我不学,我不学!”
段菁菁举着扫把,“喔,你真的不学吗”
“不,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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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