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初开,前院正设宴贺喜。
朱红廊柱下灯火通明,女官往来传盏,乐声隔着几重院墙隐隐传来。新悬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府中上下皆按规矩候在正厅外,来贺的官员与府中新属各按品阶入席,处处都是新府初立的体面与热闹。
西厩在外院最西头,离前院的宴声很远。官马监拨来的六匹马占了东边两排槽位,另有两匹车马拴在靠门处,马一动,铁环便在木柱上轻轻作响。马役们住在后排小屋,墙角堆着草叉、刷子、麻袋和几捆未拆的豆料。
林照入府那一夜,便被分到最里头一张铺。
孙驼把她的包袱往铺上一扔,道:“新来的先值夜。丑末添一回草,寅中看一次水。等过些日子诏书下来殿下便会搬进府里来,日后前院规矩多,别想着糊弄。马若有问题,先来报我,我若不在,再报陶参军。不得往内院去,不得私近书房,不得同女官搭话,听明白没有?”
林照低头道:“听明白了。”
孙驼看她一眼:“嗓子压得这么低,怕谁听见?”
屋里另外两个马役笑了一声。
林照把包袱放正:“小人从前病过,嗓子伤了,便一直是这个声。”
孙驼哼道:“白水驿的疫病?”
“是。”
“能活下来,也算命硬。”孙驼把灯芯拨亮了些,“可这里不是驿站。驿站丢一匹马,最多挨顿打撵了出去;公主府的马都是陛下赐下来的,照顾不好,是要送官的。”
林照垂眼应了。
夜深后,西厩渐渐安静下来。
前院宴席未散,远远还能听见杯盏轻响与低低笑语。林照披衣起身去添草。她先摸豆料,又看草色。采买仓促,有一捆草外头干,里头却潮,若就这样喂下去,过两日马便容易腹胀。她将那捆挑出来,放到墙边,又从干草里另抽了一捆。
“你倒是仔细。”
孙驼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林照停下手:“草里返潮了,马吃了容易出毛病。”
“谁教你的?”
“白水驿老马头。”
孙驼走过来,掰开草束闻了闻,道:“明日记到账上。新府初开,采买的人难免也想着捞一把。你看见了不报,日后马病了算你头上;你说出来,得罪采买,也算你头上。”
林照没有接话。
孙驼斜眼看她:“怕了?”
“小人只想干好差事,照顾好马。”
孙驼笑了一声,道:“这话在驿站能使得,在公主府可未必。这里的马,比咱们的命都金贵。殿下出行离不开车马,你可明白这里头的轻重?若有人在这上面动了手脚,惊了殿下,伤了殿下,咱们这伙人都得去见阎王。好好办差,凡事都得往最坏处想,做万全准备。”
“是。小人一定不让马有任何闪失伤了殿下。”林照把潮草另堆好,又想起与殿下对视那一眼,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停。
她原以为自己藏在小小的西厩里,便无人会注意。可此刻她才明白,在这座新开的公主府,哪有什么真正不起眼的地方。即便一马一车,皆关乎殿下安危。
次日天未亮,西厩便忙起来。
前院传了话来,公主要入宫谢恩,叫准备四乘车马。青棠带着两个女官过来查验,孙驼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林照被孙驼派去刷马。她蹲在马蹄旁,先摸马蹄的温度,再剔干净缝中的湿泥。那匹青骢昨日才从官马监牵来,换了地方,有些躁,前蹄一抬便要踢人。旁边一个叫许庆的小马役躲得远,笑道:“周砚,你若挨它一脚,今日就能歇了。”
林照没抬头:“许兄,它只是还不适应。”
她把掌心贴在马颈上,顺着鬃毛慢慢往下抚,低声哄了几句。青骢喷了两声鼻息,蹄子终于落稳。
青棠从车旁回头看了一眼。
孙驼也看见了,只对林照道:“别磨蹭。赶紧刷好套车,别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辰正,李承宁出府。
西厩的人都退到道旁。孙驼亲自牵着马车往府门前去,林照跟在队尾,低着头,只看见车轮从眼前缓缓碾过。轮辐上的新漆尚未干透,边缘沾了一点湿泥。车帘垂得很严,遮住了里面的人影,唯有帘角那枚素玉坠随着车身轻轻一晃,又很快从她视线里掠了过去。
车驾走远后,西厩复归忙乱。
午后,陶慎来了。陶慎三十来岁,衣着不华,袖口却收得极整齐。来西厩时,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手里捧着新入府役人的名册。
孙驼迎上去:“陶参军。”
陶慎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在府里还是叫陶管事便好,不必拿外头的官称进来。”
孙驼立刻改口:“是,陶管事。”
陶慎点头:“府里重整门籍。西厩新入的人,一个个身家都要清白,别把外头什么尾巴带进府里。”
马役们面面相觑。林照也看见了,便把手中刷子放回木桶边。
陶慎先问过车夫,再问两个牙行送来的粗使。问到林照时,他翻开册子。
“周砚。”
林照上前一步:“小人在。”
“白水驿散役?”
“是。”
“父母可还在?”
“疫病中没了。”
陶慎抬眼:“哪一年?”
林照把来京路上背熟的年月报了。
“白水驿老马头叫什么?”
林照停了一息。
这个名字不在保状里。林安成说过,若真问到白水驿,便答老马头姓尤。尤老头确有其人,早年在驿中看马,后来病死。周砚若曾在驿站做过散役,知道他并不奇怪。
“姓尤,驿里人都叫他尤二伯。”
陶慎指尖在名册边上轻轻敲了一下:“白水驿送马入京,走哪几处?”
林照道:“白水驿出城往东,经望川、石泉、平阳,进京前在安化驿歇脚。”
陶慎看着她:“你走过?”
“走过一回。”
林照喉头微动。
这话是路引副页上有的。她说得不快,一字一字,稳稳道来。
陶慎合上册子:“你可识字?”
林照低头:“认得些,但不全。”
“写来看看。”
书吏递来一支旧笔,一张废纸。林照接过,写下“白水驿周砚”五个字。写到“砚”时,她有意把笔压得比平日轻些,可旧习难改,收笔仍重。
陶慎把纸收过去,未置可否,核对完所有人后便离开了。
内院书房里,李承宁还未换下入宫谢恩的礼服。
蓝色朝会礼服外罩着一层薄薄的素纱,朱缘压边,金钿花钗尚在发间。她坐在案后,神情不见疲色,案上却已经摊开了几卷旧案。卷宗纸色发黄,边角处压着云州府印,另有几封新从刑部、户部和御史台调来的抄件,按年月排在一旁。
长史陆云岫立在左侧,三十出头,眉目清正,衣冠一丝不乱。她本是宫中女官,却是李承宁亲自选入府中的长史,掌公主府庶务、人事与内外统筹。她说话向来不疾不徐,听着温和,真正落到事上却极有章法。
司录沈明章站在案前,身形清瘦,手里捧着一本薄册。他专管内府文书、名籍、账册与案牍往来,话不多,却极擅从旧卷宗里理出头绪。哪一年、哪一处、哪一笔账目对不上,经他一看,往往便藏不住。
参军陶慎刚从外头回来,他管外院差役、门籍核验与各处杂务。他不似韩决那样锋芒外露,平日里看着温和沉稳,实则心思极细,又写得一手好字。凡经他手的供状、名册、呈文,案牍分明,从无错漏。
另一侧,护卫统领韩决按刀而立。他年纪不大,脸色冷硬,肩背挺得笔直,身上还带着军中出来的肃杀气。府中门禁、护卫、巡夜与李承宁出行随扈皆归他掌管。他不爱绕弯,也不信那些文臣口中的徐徐图之,凡有可疑之人,宁可先扣下,也不愿留着生变。
这几人,便是宣成公主府初立时,亲手拢到身边的第一批人。
李承宁指尖压在其中一份卷宗上,淡淡道:“云州旧案拖了三个月。刑部说证据不足,户部说账目不清,御史台说牵连太广,地方上又一口咬定是灾年仓廪亏空、驿道受损。陛下只好把卷宗送到本宫这里来了。”
她抬眼,声音平静:“像是人人都盼着本宫看不懂,也盼着本宫知难而退。”
陆云岫低头道:“此案表面是军粮亏空,往深里查,却牵着粮仓、军饷、驿道和地方豪族。云州几名官吏未必有这样的胆子,背后若无人护着,这案子也拖不到今日。”
沈明章将薄册翻开,道:“臣核过现有卷宗。数月前,朝廷拨云州军粮六万石,名义上是补边营秋防所缺。户部账面上清楚记着粮已入云州军仓,又按营分发。可军仓实收簿与转运出入簿对不上,几处边营的签领文书也前后不一。账上说粮到了,营中却报缺粮两成,查下来是转运使林峥贪墨。”
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笔边军饷银,也是在云州转运时出了损耗。押运官员报的是山洪冲毁栈道,银箱坠入江中,可地方呈报山洪的日期,与驿站急报送出的日期对不上。更蹊跷的是,几个经手押运的小吏先后病死,剩下两个本该押来京中问话,如今也不知去向。”
韩决冷声道:“竟病死得这样齐整。”
沈明章道:“所以此案难处不在账面。账可以补,可以改,也可以互相推诿;真正要命的是经手的人。人一死,粮从何处少的,银在何处断的,便都成了无头账。”
陆云岫沉吟片刻,道:“殿下,臣以为,此案拖了三个月,应是没人追得回那笔军粮饷银。账填不平,便总要有人出来认。可如今既罪首伏法,抄出来银两不足一成,也无人收尾,想来背后的人未必是一条心。或是内里生了嫌隙,或是分赃不均,才让这案子卡在几部之间,谁也不肯先接。”
陶慎接过话:“还有驿道。云州往京城送马、送粮、送急报,都要走白水驿一线。若那条线早被人动过手脚,旧案里丢的不只是军粮和饷银,也可能是人证、急报和往来文书。”
李承宁目光微顿:“白水驿?”
陶慎道:“正是。今日西厩重整门籍,新入的马役里,也有一个自称白水驿散役出来的,名叫周砚。”
沈明章抬头:“这个时候进府,又恰好是白水驿出身?”
陆云岫皱眉:“太巧了。”
陶慎道:“身份臣还在查。她知道白水驿送马入京的路线,也能说出驿中老吏的名姓。只是她写字时收笔太重,像故意为之,亦不像寻常杂役。”
他说着,略一停顿,又道:“另有一名新入府的宫女,来历已经查实,是秦王府那边借旧宫人调拨的名义送进来的。人如今还在外院当差,尚未惊动。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韩决冷声道:“这个周砚既然有疑,抓起来审便是。宫女打发走了便好。”
李承宁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眼看着案上的云州卷宗,指尖缓缓划过“白水驿”三个字。书房里一时静下来,窗外前院宴席散后的灯火还未熄,远处偶有女官收拾杯盏的声音传来,越发衬得案上旧案阴冷。
片刻后,李承宁道:“不急。”
韩决皱眉:“殿下,若是探子——”
“若真是探子,现下抓起来有什么用。”李承宁声音平稳,“本宫要知道的是,周砚从哪里来,谁让她来,又想从公主府里看见什么。”
陆云岫微微颔首:“殿下的意思,是先留着?”
李承宁道:“摆在明面上的人,有时比藏在暗处的人好用。陶慎,继续查白水驿。沈明章,云州旧案里凡提到驿道、马政、军粮转运的部分,另抄一份出来。陆云岫,你去查这半年内云州入京述职和递奏的官员名单。韩决,府中护卫照旧,不要惊动任何人。”
几人齐声应是,向案后的李承宁再拜行礼,随即各自领命,依次退出书房。
西厩这边,傍晚也到了交账册的时候。
公主府新开,诸事都要立规矩。孙驼虽管着西厩,草料豆料的支取、车马出入、马匹病损,却都要每日记成小账,傍晚送到外院,由陶慎过目后再行归档。今日孙驼被前院叫去清点车驾,便将账册往林照手里一塞,叫她送过去。
傍晚,林照抱着西厩小账去外院交册,正逢沈明章从里头出来。她侧身退到一旁,规矩行礼,便抱着账册等陶慎。
她低着头,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马役。
她抱着那本小账站了许久,直到陶慎出来,才垂首将账册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