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宣成开府

永景三十七年三月初一,大朝。

天色未明,承天门上先起三通鼓。

鼓声从宫城传出去,朱雀街上的灯火便一盏一盏亮了。昨夜雨下一夜,青石路被洗得发亮,禁军守在宫门两侧,长街早已清出一条御道。两旁铺户不敢大开门,只留半扇板,卖炊饼的妇人把蒸笼挪到檐下,白气往雨里散开,散到一半,便被经过的车马带开。

各府车驾陆续到了宫门外。

最外一道是朱雀门,通皇城南面。这里还不算入宫,只是百官车驾汇集之处。绿袍、青袍的低品官多在朱雀门外便下车,捧笏步行入内。雨水积在青石缝里,靴边也溅了泥。

过了朱雀门,便是皇城中道。金吾卫沿道列戟,车驾不得随意驰骋。再往前,是承天门。承天门是入宫城的正门,门下设门籍案,门吏验鱼符、朝参牌、笏袋与随从名籍。绯袍官员多在承天门外止车,验符后步行入宫;紫袍重臣、三省长官与亲王公主的车舆,方可按仪制再近一步,入承天门内,停在待漏院外。

待漏院外灯火最密,随从捧着笏袋、伞盖、鱼符候在廊下,不得再随意前行。门籍官唱名之后,百官依品级列班,入宣政殿前庭。那里车马皆不得入,便是宰相亲王,也只能整冠束带,持笏步行。

宣政殿前,紫袍在前,绯袍次之,绿袍、青袍更在后。衣色、车驾、从人、下车远近、验符先后,处处都分着高低。大宁便是这样的王朝,规矩森严,一级压着一级,连谁能站得更近,都分得清清楚楚。也正因如此,才有无数人抬头望着前头那几重朱门,明知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仍有人前仆后继,想往那几重朱门后再走一步。

秦王李承曜的车驾到时,宫门前候着的官员都垂首肃立,让出中道。亲王仪从不与百官混列,随从佩刀护卫,内侍验过金符,便引入宗室候班处。秦王下车时,只略一抬眼,宫门内灯火照在他玄色亲王袍上,金线暗纹沉在衣褶里。

魏王李承璟稍后才到。他今日衣色清淡,袖缘只压了浅金暗纹。车驾停在宫门前,随从收伞下阶,脚步放得很轻。门下吏照例上前验符唱名,候在门前的官员也随之敛袖垂首。

宣成公主李承宁奉召入宫。

她的车驾从东侧宫门入,不与百官车马挤在中道。车帘低垂,帘角压着一枚素玉坠,青罗伞盖在雨里微微一晃。随车女官青棠先一步上前,呈上宫中验符。内侍核过名籍,躬身放行。

车帘掀起时,李承宁自车中下来。她今日着深青色公主朝服,衣缘压朱,宽袖垂落,腰间束玉带,佩绶自衣侧垂下。发间只簪金钿花钗,并无过分华饰,却衬得眉眼清贵,神色沉静。公主不列朝班,今日却是奉诏入殿。她不入百官班,车驾、女官皆按公主礼制从侧道入宫。

青棠听见外头唱名声一层一层远去,低声道:“殿下,前面就是宣政殿了。”李承宁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旧岁京畿赈籍虚冒,三县灾户册与义仓出入数迟迟对不上。户部说地方报数不实,地方说户部底册陈旧,来回推诿了两月,连皇帝也听闻了。

那时李承宁只在宫中奉旨料理些内廷与宗室之间的账册事务。年节赏赐、宗亲月俸、宫中女官轮值、几处皇庄进项,听着都不是大事,可一落到账册上,便处处牵着人情和旧例。她接手后,只让内府、宗正寺和皇庄管事各自呈册,再把名目、人数、入库、支出逐项互核。数月下来,拖欠的月俸补上了,几处皇庄多报少缴的数目也重新入了册。皇帝看在眼里,才将京畿赈籍一事交给她试办。

李承宁奉旨校册后,也没有急着审官,更没有先拿吏问罪,只让三县把户籍、灾户名册、义仓入库数、出库数、领粮凭据一并封送,再令户部取出旧年底册,同日互核。哪一户重复领粮,哪一里凭空添了灾户,哪一笔出仓无领收,哪一处入库数少了尾数,她都逐项圈出,另命书吏抄副留档,不许地方与户部再各执一词。

账册一对清,推诿便没有了余地。三县补了亏空,户部改了底册,几个经手书吏也被各自衙门带回申饬,几处原本含糊的出入数,也都添了旁注和副册。自那以后,地方再递赈籍入京,便不敢只送一个总数,连领粮人名、入库日期、经手书吏,也一并列得分明。

今日奉召入朝,为的便是开府受印。

按大宁旧制,公主年满二十一,若得圣意准许,便可开府置属。开府之后,府中设长史、司录、参军、书吏、护卫、女官,既要料理公主府田庄、钱粮、仆役、仪从,也可奉诏协理宗室事务,或承办朝廷交下的差事。

卯初,百官入宣政殿前列班。

宣政殿坐北朝南,重檐高脊压在未散的晨色里。殿前丹陛层层上起,白石栏杆被雨水洗得发亮,檐下铜铃随风而动,殿内灯火已照得一片通明。朱柱高耸,梁枋层叠,斗拱托起深阔的殿顶,金纹在灯影里隐隐浮动。御座设在正北高阶之上,后垂深色帷帐,左右列着宫灯、香案、御案与仪仗。

殿中香烟极淡,绕着御阶散开。宗室、三省、六部、九寺、御史台各依朝班而立,殿中侍御史执笔候记。谁站何处,谁先出列,谁奉笏受问,皆有旧仪。衣袍摩过地砖的声音很轻,笏板被捧在胸前,满殿灯火映着朱柱金梁,只余一片庄严肃穆。

李承宁立在宗室班侧,位在秦王、魏王之后。片刻后,御座后的帷帐微微一动。

皇帝李怀璟临朝。

群臣拜下,山呼声在殿中回荡,又顺着高阔梁柱一层层散开。李怀璟面色比年初更白,眉骨清瘦,眼下有淡淡青痕,玄色常服压在身上,越发显出几分清瘦病色。帘侧内侍垂手而立,随他一同带出的,还有一缕极淡的药气。

皇帝升座,百官平身。

殿中一时静下来,只余香烟绕着御阶缓缓散开。谢无咎自帘侧上前,捧诏立于御阶下。

礼部引赞官唱:“宣成公主承宁。”

李承宁自宗室班侧出班,行至御阶下,跪受制命。

谢无咎展开诏书:“宣成公主承宁,性资端敏,敬慎有闻。旧岁奉敕勘校京畿赈籍,核虚冒,正仓簿,补户册,事不扰民,簿籍有据。今念其奉诏勤慎,处事有章,准开府置属,给府印一方。府中设邑司令、丞、录事,以掌财货出入、田园簿籍;又置长史、司录、参军、护卫等员,员额由中书门下覆定,仍隶宗正。凡府中章奏、属吏迁补、钱粮出纳,具册申闻。”

公主开府并非绝无旧例。先帝朝几位长公主也曾置属,掌府中庄田、宾客、礼仪与簿籍。旨意止于此,不过是一份宗室体面。

礼部引赞官唱:“宣成公主受印。”内侍捧朱漆印匣而下,李承宁跪地双手接过,深青朝服的宽袖垂在阶前:“儿臣承宁,谢陛下恩典。”

李怀璟垂眼看她片刻,道:“平身。”

李承宁捧印起身,退回宗室班侧。殿中百官仍按班而立,有人垂目不语,有人只在笏板后微微抬眼。

府印既授,开府之礼便算成了。

可御案之下,仍放着一函封好的敕牒。方才宣制时,谢无咎只取了开府诏书,那一函敕牒却一直未动。封口压着朱泥,外头没有题名,只以黄绫束着,静静放在御案旁。

李承宁也看见了,她垂手立在秦王、魏王之后,神色未变,只将目光从那函敕牒上收回。朝中诸司却已经有人意识到,今日宣成公主入殿,恐怕不只是为了一方府印。

礼部引赞官正要唱下一项,刑部尚书裴敬之已捧笏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向他:“奏。”

裴敬之道:“云州转运使林峥案,罪首虽已伏法,但赃银未清。旧案所记贪没军粮数目甚巨,刑部近月追缴余赃,核林氏抄没入库之财,与户部折估、官库入册之数,远不能相抵。旧供称赃银外运,然外运实数、经手银号、转运车马、交割收受诸凭多有未备。余赃究竟几何,流向何处,至今未能核明。臣请会同户部及三司,重核林氏抄没、折估、入库、追缴诸数,查明赃银总额与去向,以补旧案未尽之处。”

殿中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宋怀恩随即出列:“陛下,林氏抄没财产折估,户部皆依刑部移文入册。若追缴之数与入库之数不能相抵,户部愿复核折估旧账。只是旧供既称赃银外运,银两出入便不止在刑部一处。凡银号往来、车马转递、官库入册,皆须前后相合,方能核清实数。”

他说完便退回班中,笏板仍压在胸前。

兵部侍郎赵允成也出列,声音平稳:“陛下,云州旧案原涉军粮。若只为追缴余赃,兵部自当照例封送相关旧账。然战时军务牵连甚广,凡涉边防调度、军前领收者,还请中书门下验封后再入清册,以安军心。”

赵允成说罢归班。

御史中丞杜衡冷声道:“赃银未清,诸司便不能各守一词。若奉敕清核,所取亦是追赃旧牍。凡旧供所涉银号、车马、交割、收受,及军粮拨发、仓储收支、押运损耗、驿站回牌、车行凭据、边军领收之账册,皆应依限封送。若有不便者,须具明缘由,留副入台,以备御前覆问。”

皇帝听完,目光从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几部官员都已退回班中,殿中却比方才更静。刑部的追赃、户部的折估、兵部的旧牍、御史台的稽察,被几道奏对并到一处。

半晌,皇帝才道:“既是赃银未清,便不能糊涂入账。”

几部官员都低着头,没有人再出声。刑部、户部、兵部,云州诸司均牵涉其中。这个案子交给哪一部,哪一部都难免先护着自己的旧处。

今日这场奏对,在他临朝之前便已有了定数。让李承宁入殿受印,也不只是为了一座公主府。云州旧案拖到今日,亏空仍补不齐。李怀璟心里早有猜疑,这笔银子,未必没有流到皇子府中。正因如此,他不能交给秦王,也不能交给魏王,更不能交给任何一个已经站进皇子党争里的朝臣。

说到底,皇帝谁也不全信。

谢无咎垂手上前。皇帝道:“传旨,刑部会同户部及三司,清核林氏抄没、折估、入库、追缴诸数,查明赃银实数与流向。兵部及云州诸司,凡涉军粮拨发、仓储收支、押运损耗、驿站回牌、车行凭据、边军领收之账册,依限封送,不得缺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李承宁身上。

皇帝道:“宣成公主既已开府,旧岁又有校赈籍之功,以宣成公主府为行署,提举云州案追赃清核事。诸司所送账册,得勘核舛误,传问经手书吏、仓吏、车户、驿吏;凡赃银实数不明、去向不清、账册前后不合者,具状奏闻。刑名裁断,仍归三司覆奏。”

谢无咎捧起另一封小敕,呈到她面前。

礼部引赞官唱:“宣成公主受敕。”

李承宁再度出列,跪受。

她双手接过敕牒时,指尖触到封口朱印。朱泥新封,印痕尚亮。她俯身道:“儿臣谨遵圣命。”

大朝散时,雨势稍歇。

百官依班退出,宣政殿外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等到廊下无人敢近,秦王李承曜才停步回身。

“恭喜皇妹开府。”

李承宁按礼回身:“多谢二皇兄。”

秦王看了看她身后女官捧着的黄封:“追赃是苦差。林峥既已伏法,刑部自有章程。皇妹新开府,便被旧账缠住,怕不得清静。”

李承宁道:“父皇有命,儿臣不敢辞。”

“也是。”秦王笑了笑,“刑部那些旧吏,最会把一笔小账记成十本册子。皇妹若嫌烦,叫他们按旧例办便是。”

李承宁看着廊外水珠:“多谢二皇兄提醒。若账目清晰,多几册也无妨。”

秦王笑意未变:“皇妹做事,一向认真。”

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湿石,水痕很快被风吹淡。

魏王李承璟从后一步过来,“二皇兄是怕你辛苦。”他语气温和。

李承宁道:“三皇兄也是吗?”

魏王笑了笑:“本王是担心皇妹在这座新府里,未必睡得安稳。”

李承宁看向他。

魏王却不再往下说,只略一颔首:“皇妹今日开府,府中必忙。本王不耽搁你了。”

他说罢便离开了。

青棠撑伞上前,低声道:“殿下,回府么?”

李承宁看着石阶下尚未散尽的水痕,又看了一眼女官怀中捧着的府印与黄封。

今日之后,她便不再只是养在深宫、受人叩拜的金枝玉叶。府印既授,敕牒在手,尊荣仍是尊荣,却也从这一刻起,成了朝局里的局中人。

“回府。”

开了个小挂,本文设定里,公主可以开府。

这个故事是我好几年前梦到的,后来一直忘不掉,反反复复会梦到相关的场景,但只记得一些很重要的画面和事件。现在终于开始写,只希望能慢慢把它补完整。文笔还在练,各位大人得看且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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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宣成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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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当自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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