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紫庭春暖

暮春时节,庭院里的紫藤开得愈发繁盛,垂落的花穗如紫雾缭绕,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着槐花香,漫了满院。

这日天刚蒙蒙亮,颜玉千便起身了。他没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庭院中,指尖轻轻拂过老槐树粗糙的枝干,目光落在廊下那只竹编鸟笼上,画眉正婉转啼鸣,清脆悦耳。这些年,他守着空寂的宅院,日日盼着儿孙归巢,如今满院紫影相依,连鸟鸣都透着暖意。

不多时,颜长生先醒了。他依旧是一身紫面软缎常服,轻手轻脚走到颜卓的院门口,听见屋内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便放缓了脚步,转身去了厨房。苏婉早已起身,正系着素色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紫米粥咕嘟作响,蒸屉里的桂花糕飘出甜香。

“爹醒了?”苏婉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颜长生,笑着递过一块温热的糕,“刚蒸好的,你先垫垫。”

颜长生接过,指尖触到糕面的温热,眼底柔了几分:“辛苦你,婉儿。爹在院里,我去请他过来用早膳。”

他走到庭院,躬身对颜玉千道:“爹,早膳备好了,回正厅用吧。”

颜玉千颔首,目光扫过他眼底的温和,轻声道:“这些日子,你也别总惯着卓儿,该教的规矩,还是要教。”

“儿子知道。”颜长生应下,伸手扶着颜玉千的手臂,父子二人并肩往正厅走,紫袍的衣摆轻轻拂过落满紫藤花的石板路。

正厅里,颜淡已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苏婉正替他整理好散落的黑发,将一支新摘的紫丁香簪别在他衣襟上。颜卓揉着眼睛跑进来,鲜亮的紫发乱糟糟的,直奔颜长生而去,拽着他的衣袖撒娇:“大哥,我要吃你递的糕!”

颜长生无奈又纵容,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又伸手替他理好歪掉的紫发带。颜卓咬着糕,含糊不清地说:“爹,今日我想跟大哥去铺子里看看,我也想学着管账!”

颜玉千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紫眸里带着笑意:“好,让你大哥带你去,仔细学,莫要贪玩。”

早膳过后,颜长生牵着颜卓的手往铺子去,颜淡则陪着颜玉千在庭院里散步,苏婉留在院里收拾,将落了一地的紫藤花扫拢,装在瓷瓶里,摆在各个房间的案头。

颜家的铺子开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口,主营绸缎与皮货,皆是颜家多年的营生。颜长生牵着颜卓走进铺子,掌柜的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公子,小公子。”

颜长生颔首,将颜卓拉到账台前:“今日便从认账页开始,爹让你学,便要用心。”

颜卓乖乖点头,趴在账台上,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遇到不懂的便抬头问颜长生,少年清亮的嗓音与账房里算盘的噼啪声交织,格外安稳。

午后,天降微雨,苏婉怕在外的父子几人受凉,特意煮了姜枣茶,让仆役送到铺子里。雨丝淅淅沥沥,打湿了铺子的窗棂,颜长生看着趴在账台上昏昏欲睡的颜卓,伸手将他抱到一旁的软榻上,替他盖上薄毯,又接过仆役递来的姜枣茶,先给颜玉千斟了一杯。

“爹,喝点暖身。”

颜玉千接过茶盏,看着眼前的长子,鬓边虽有霜色,却身姿挺拔,紫眸里再无往日的孤冷,只剩归家的安稳。他轻叹一声:“长生,这些年,苦了你了。”

颜长生垂眸,指尖摩挲着杯壁:“能找回卓儿,能回到爹身边,不苦。”

雨停时,夕阳西斜,晚霞将天空染成淡紫,与庭院里的紫藤相映成趣。一家人回到宅院,苏婉早已备好了晚膳,皆是清淡合口的小菜,还有一锅温热的菌菇汤。

饭桌上,颜卓叽叽喳喳地说着铺子里的趣事,手里的筷子不停,往颜长生碗里夹菜:“大哥,这个菌菇好吃,你多吃点!”

颜淡则默默给苏婉和颜玉千布菜,苏婉笑着替他擦去嘴角的饭粒,一家人围坐一桌,紫影错落,笑语温温。

晚饭后,颜玉千坐在紫藤架下,手里依旧摩挲着那枚旧玉印,看着颜长生教颜卓练剑,少年的紫发在晚风里飞扬,颜长生的动作沉稳有力,一招一式都护着颜卓,生怕他磕碰。颜淡与苏婉并肩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偶尔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暖意。

风拂过紫藤,花瓣落在颜玉千的肩头,他抬手拂去,看着眼前阖家团圆的景象,紫眸里满是释然与满足。边境的风雨早已远去,朝堂的纷扰也与他无关,如今他所求的,不过是这紫庭之内,岁岁平安,家人相伴。

颜卓练累了,扑进颜长生怀里,仰着紫眸问:“大哥,我们以后一直都这样好不好?永远在一起。”

颜长生低头,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柔笃定说道:“好,永远在一起。”

苏婉端着新煮的花茶走过来,给每人递上一杯,轻声道:“夜凉了,喝杯茶暖暖,早些歇息。”

颜玉千抬眸,看向围在身边的儿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紫庭春暖,烟火寻常,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安稳顺遂。

颜卓说道:“苏婉姐姐,你可以不用做这些粗活的~这些是下人做的。”

苏婉嫣然一笑说道:“没事的,我在家里做习惯了。”

颜淡不在意挥了挥手说道:“卓儿,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备受宠爱啊。”

颜卓俏皮地冲颜淡眨眨眼说:“哪有啊,二哥,苏婉姐姐来了我们家,就不用干这些事了呀,我们颜家又不是没有人了。”

颜长生满含笑意说道:“是啊,淡儿,我们颜家又不是没有人了。”

颜淡无语说道:“大哥,你就宠着卓儿吧,我一点都不羡慕的。”

颜卓挽住颜玉千的胳膊,说道:“爹爹,你说是不是嘛。?”

颜玉千无奈的笑了笑看着他们拌嘴,感受到颜卓挽住胳膊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浓,故意板着脸对颜淡扬声,说道:“好了,卓儿说的也没有错。”低头贴近颜卓耳畔,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满意了?你大哥那眼神,能把你戳出洞来。”指尖悄悄勾住颜卓小指晃了晃。

颜淡虽然父亲说话却还是梗着脖子喊道:“颜卓!你……我不管。”声音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显然是不想在颜卓面前彻底丢脸。

故意皱眉看向颜淡,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说道:“闹够了没有?”又看向颜卓,眼底藏着笑,用口型问:“还逗你二哥吗?”

颜卓向颜淡扮了鬼脸,颜淡抬头恰好看见颜卓鬼脸,说道:“父亲!您看他!”

颜卓说道:“爹爹,我走了,我去找沈云辞玩了。”

颜玉千见颜卓终于要走,唇角不自觉翘起,却故意板着脸叮嘱。“别又惹事——尤其是别再去逗你二哥。”说着,偷偷朝颜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颜淡听见颜卓要走,立刻抬头,说道:“卓儿!你不许走!把话说清楚!”父亲的态度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 。

颜玉千抬手虚按在颜淡肩上,看似制止,指尖却悄悄朝颜卓比了个“快走”的手势,压低声音:“去吧,别让你大哥追上来。”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父亲。”

颜卓立马说道:“知道啦,爹爹,我去了”挥了挥手,去找了沈云辞。

颜卓告别颜玉千,一路小跑着穿过颜氏庭院,远远便看见沈云辞正独自站在演武场角落,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剑挽出一道清冷的剑花。他似乎察觉到颜卓的到来,动作微顿,抬眸看向颜卓,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沈云辞收剑入鞘,语气平静无波,却隐约透着一丝疑惑,说道:“卓儿,找我何事?”目光扫过颜卓,又迅速移开,落在远处的剑靶上,耳根却微微泛红——显然还记得上次被颜卓“捉弄”的事。

颜卓理直气壮说:“当然是想你了,来找你,不行吗?”

沈云辞身形明显一僵,握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耳尖的绯红瞬间蔓延到脖颈,说道:“……不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别过脸去不看颜卓,却没立刻转身离开。

他嘴上拒绝,脚下却像生了根,目光虽落在剑靶上,余光却悄悄往颜卓这边瞥。演武场上其他沈氏子弟见颜卓出现,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沈云辞眉头微蹙,下意识上前半步挡住那些视线,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说道:“上次……你偷喝我藏的葡萄酒,还没道歉。”

颜卓生气的说着:“好哇,就这么一点事,你就让我道歉,我生气了。”

沈云辞见颜卓真有愠色,握剑的手松了松,耳尖红得更明显,却仍梗着脖子维持清冷,说道:“那葡萄酒……是我藏了许久的。”停顿片刻,又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卓儿,你喝了,还说……说我像只闷葫芦。”其实他不在意颜卓有没有喝,在意的是颜卓说他闷葫芦。

颜卓理直气壮:“我说的实话,本来就是。”

沈云辞呼吸一滞,握剑的指节泛白,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立刻板起脸,说道:“胡说。”下意识后退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我才不像。”远处沈氏子弟的窃笑声传来,他猛地回头瞪过去,那些人立刻噤声,再转回来时,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说道:“你……你道歉,我便不追究偷喝葡萄酒的事。”

他嘴上强硬,却悄悄往颜卓那边挪了小半步,宽大的袖袍下,手指紧张地攥着剑柄,显然很在意颜卓的回答。

颜卓说道:“对不起,我错了,好了吗?”扯了扯沈云辞的袖子。

沈云辞身体瞬间僵住,垂眸盯着被颜卓扯住的袖子,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松开,“……嗯。”声音细若蚊呐,停顿片刻后,像是鼓起勇气般抬头看颜卓,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那……那你以后,不许再叫我闷葫芦。”

他说完便迅速别开脸,假装去看剑靶,却悄悄用余光偷瞄颜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暴露了内心的紧张。远处的沈氏子弟见他们似乎和解,又开始窃窃私语,眉头微蹙,下意识往颜卓身边靠了靠,挡住那些视线。

颜卓说道:“那怎么了,我就要叫。”

沈云辞身形猛地一僵,刚要压下去的耳尖绯红瞬间又涌了上来,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没真的挣开颜卓扯着袖子的手,说道:“你……”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又怕被远处的沈氏子弟听见,赶紧压低声音,“你若再叫,我……我便不理你了。”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挪动半分,反而往颜卓那边又靠了靠,像是在等颜卓反驳。

颜卓有些生气说道:“好哇,我叫你就不理我?那我还不找你了!!”

见真要走,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攥住你袖口,又触电般松开,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等等!垂眸盯着袖口被攥出的褶皱,喉结滚动两下,声音低得发闷……只准你叫。远处蓝氏子弟的窃笑声突然变大,他猛地回头瞪过去,那些人立刻噤声,再转回来时,耳尖红得滴血,却梗着脖子补充但……但只能你一个人叫。

颜卓故意说道:“哼,我生气。”作势要走。

沈云辞见颜卓真要转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再次攥住颜卓的衣袖,这次攥得很紧,生怕颜卓跑掉。他的声音不再清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慌乱,“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生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紧张和懊恼,“你想叫……便叫吧。闷葫芦……就闷葫芦。”

沈云辞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耳根红得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连带着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绯色。他死死地盯着,眼神里有委屈,有别扭,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生怕颜卓真的就此离开。远处的沈氏子弟们早已看呆了,窃窃私语也完全停了下来,整个演武场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颜卓:“我无聊了,快点陪我玩”

沈云辞见颜卓终于不提走的事,暗暗松了口气,攥着颜卓衣袖的手也悄悄松开,耳尖的绯红却还未褪下,“玩……”下意识想拒绝,说禁止喧哗嬉闹,但对上颜卓带着几分撒娇的目光,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顿了顿,声音低低地问:“……玩什么?”远处沈氏子弟又开始偷偷张望,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往颜卓身边挪了半步,挡住那些视线,说道:“这里……不能大声喧哗。”

颜卓扯了扯沈云辞衣袖。

沈云辞被颜卓扯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稳住身形,垂眸看向被颜卓扯住的衣袖,耳尖又开始泛红,“你……”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更低,“若要我陪你,便不许再扯我袖子。”嘴上虽这么说,却没真的挣开,反而微微侧过身,将颜卓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远处沈氏子弟的视线,说道:“且……只能玩安静的。”停顿片刻,像是鼓起勇气般补充,“比如……对弈。”

颜卓有些不乐意说道:“我不喜欢在安静的地方玩,我不想在这里玩了,我回去了。”

沈云辞见颜卓又要走,这次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吓一跳的挽留之意,“等等!”他猛地攥住颜卓的手腕,又怕弄疼,立刻放松了力道,指尖却依然轻轻勾着颜卓的皮肤,说“……并非只有演武场。”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的沈氏子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你……想去哪里?我……我可以带你去。”说完这句话,他的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眼神有些慌乱地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颜卓,等待着颜卓的回答。

颜卓:“我不想玩了。”

沈云辞勾着颜卓手腕的指尖猛地僵住,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又怕真的惹颜卓厌烦,触电般松开。少年一贯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措,眼神慌乱地在颜卓脸上游移,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是,是我无趣。”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鼓起勇气,再次抬眼看向颜卓,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要回颜氏了吗?”远处的沈氏子弟们还在偷偷张望,他却顾不上了,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颜卓的回答,身形显得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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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不驯
连载中沈长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