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卓愣住了,抬头看向父亲,眼底满是错愕。他以为等待自己的,是严厉的斥责,是冰冷的禁足,却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叮嘱。
颜玉千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惶恐,心头一软,语气不自觉放轻:“饿了吗?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莲子羹。”
颜卓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哽咽:“爹……”
“别多想。”颜玉千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是多年不变的温柔,与方才在客栈的冷硬判若两人,“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委屈,也不想看到你为难。你先歇着,有什么事,让下人传我。”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背影带着几分沉重,却没有丝毫逼迫。
颜淡留在原地,看着颜卓,轻声说道:“爹这几日,天天派人打听你的消息,怕你在外吃不饱穿不暖,怕你受欺负。他嘴上硬,心里比谁都疼你。”
颜卓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他知道,父亲是爱他的,从小到大都爱。只是这份爱,太过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不敢轻易违背。
“哥,我该怎么办?”他声音沙哑,满是无助。
颜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慢慢来。爹不是铁石心肠,只要沈公子真心待你,只要你一直坚定,爹总会松口的。这段时间,你乖乖听话,别让爹再操心,好不好?”
颜卓点点头,擦干眼泪,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满是熟悉的气息,却少了沈云辞身上的墨香,让他觉得空落落的。他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摸着衣袖,脑海里全是沈云辞温柔的模样,全是他那句“我等你”。
他轻轻靠在床头,眼底满是坚定。
他会等,等沈云辞来接他,等父亲点头,等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而院外,颜玉千站在廊下,望着清卓苑的方向,久久未动。
身旁的侍从低声道:“宗主,小公子一路劳累,要不要传膳?”
颜玉千沉默良久,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再炖一盅燕窝,送过去。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派人盯着沈云辞,不必为难,只需看着,若他有异动,立刻报我。还有,不许任何人在卓儿面前说半句沈公子的坏话,违者,重罚。”
侍从躬身应下。
颜玉千望着儿子的院落,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
他不是非要拆散他们,只是他只有这一个小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长大,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舍不得他因为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看着儿子眼底的坚定,看着他离家三日便憔悴不堪的模样,他又狠不下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想着就给他们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若沈云辞真的能护卓儿一生安稳,他……或许可以试着,妥协一次。毕竟,他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颜家的颜面,只是他的卓儿,能一生平安喜乐。
回到颜府的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听训也结束了。
没有禁足,没有斥责,甚至连平日里严苛的功课,颜玉千也都暂时免了,只让颜卓安心休养。
清晨,会有下人准时送来温水与点心,皆是他从小爱吃的口味;午后,厨房会炖好温润的燕窝与莲子羹,端到他面前;夜里,颜淡总会过来陪他坐一会儿,说些宗门里无关紧要的趣事,绝口不提沈云辞,也不提那日客栈的对峙,只是默默陪着,消解他的孤单。
颜卓大多时候都坐在窗边,望着院外的紫藤花架发呆。那是他小时候,父亲亲手为他栽下的,如今藤蔓繁茂,花开满枝,紫雾如云,像极了颜家统一的衣袍颜色。可他看着,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缕清浅的墨香,少了那个会温柔揉他头发、说“我不走”的人。
他不敢主动问起沈云辞,怕惹父亲不快,更怕得到不好的消息。只能把思念压在心底,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袖,仿佛还能触到那日沈云辞掌心的温度。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紫藤花落在窗沿。
颜玉千缓步走进清卓苑,没有让人通传。
他站在廊下,看着窗边静坐的少年。颜卓穿着一身浅紫常服,侧脸清瘦,眉眼温顺,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像只被圈在笼里的小兽,安静,却不安。
颜玉千脚步放轻,走了过去。
颜卓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见是父亲,瞬间绷紧了脊背,下意识站起身,低声唤:“爹。”
几日未见,父亲眼底的疲惫更重了些,却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看向他的目光,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沉沉的温和。
“在看什么?”颜玉千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的紫藤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没、没看什么。”颜卓低下头,指尖微微蜷缩,有些紧张。
颜玉千没追问,抬手轻轻拂去落在他肩头的花瓣,动作自然又温柔,像他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想他?”
一句直白的询问,让颜卓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抬头看向父亲,眼底满是慌乱,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以为父亲会生气,会斥责,可颜玉千只是看着他,眼底没有怒火,只有深深的无奈与疼惜。
“卓儿,”颜玉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从小性子软,怕黑,怕疼,受了委屈只会躲在我身后哭。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会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不点,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为了一个人,敢跟我顶嘴,敢离家出走。”
颜卓眼眶一红,眼泪忍不住打转,哽咽着开口:“爹,我错了,我不该离家出走,让你担心……可我,我真的很喜欢沈云辞,他待我很好,从来没人像他那样疼我。”
“我知道。”颜玉千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我派人查过,这几日,他守在客栈,一步未离,每日都会打听你的消息,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也从未想过连累沈家,更未说过一句我的不是。”
颜卓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喜:“爹,你……”
“我是你父亲,我自然要弄清楚,我儿子拼了命也要跟着的人,到底值不值得。”颜玉千看着他,语气认真,“我疼你,所以我怕你看错人,怕你一腔真心错付,怕你将来受委屈,哭着回来找我。”
“他不会的!”颜卓立刻开口,语气坚定,“他答应过我,会护着我,一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看着儿子眼底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坚定,颜玉千的心,彻底软了。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妥协,却依旧是父亲的叮嘱:“我可以不逼你们分开,也可以……试着接受他。但卓儿,你要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无论好坏,都不能后悔,更不能哭着埋怨。”
颜卓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眼泪瞬间滑落,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不安,而是极致的惊喜与释然。
“爹……”他声音哽咽,扑进父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着他的腰,“谢谢你,爹……谢谢你……”
颜玉千僵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安稳,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无奈:“傻孩子,哭什么。我是你爹,我不疼你,疼谁?”
他这辈子,严苛一生,守着颜家规矩,护着宗门安稳,唯独对这个小儿子,永远狠不下心。
只要他的卓儿开心,只要他的卓儿安稳,那些世俗眼光,那些宗门规矩,或许,也不是不能退让。
颜卓在父亲怀里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拨开乌云的暖阳。
“爹,那我……可以去见他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眼底满是期待。
颜玉千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带着几分宠溺:“急什么?先把身子养好,改日,我亲自带他来见你。”
“真的吗?”颜卓眼睛一亮,瞬间精神起来。
“自然是真的。”颜玉千点头,语气放缓,“但你要答应我,往后不许再任性离家,有什么事,跟我、跟你哥说,我们一起商量,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颜卓重重点头,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洒在父子二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院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花香,也吹散了所有的隔阂与不安。
漫长的等待,终究迎来了温柔的转机。
而远在客栈的沈云辞,收到颜淡传来的消息时,正握着一枚刚磨好的、刻着“卓”字的木牌。
得知颜玉千松口的那一刻,素来沉稳的少年,眼底终于漾开温柔的笑意,指尖紧紧攥着木牌,目光望向颜府的方向,坚定而温柔。
第二日天刚亮,清卓苑便热闹起来。
下人轻手轻脚地布置着,廊下挂起浅紫与银白相间的宫灯,窗沿摆上新鲜的紫藤花与白梅,连平日里素净的案几,都铺了层暗纹锦缎。颜卓醒得早,一睁眼便想起昨日父亲的妥协,嘴角不自觉地扬着,眼底的落寞尽数散去,只剩藏不住的欢喜。
无心与颜如玉端着新衣进来,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浅紫侍从服。颜如玉捧着衣物,指尖微微发颤,小声道:“小公子,今日是您生辰,宗主吩咐穿这套新制的常服。”他性子本就胆小,昨日见宗主松口,至今还觉得不真切,说话都放轻了音量。
无心则沉稳许多,将洗漱的温水递上,低声道:“各家宾客已陆续到府,宗主在前厅待客,让您辰时再过去。”
颜卓点点头,换上新衣。是一身月白衬里的浅紫锦袍,领口绣着细碎的紫藤花纹,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温顺。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指尖不自觉摸了摸衣袖,仿佛还能想起沈云辞掌心的温度,脸颊微微发烫。
辰时一到,无心在前引路,颜如玉跟在身后,三人往前厅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便能听见前厅传来的说话声,各家子弟的衣色错落分明——沈家的湛蓝色、陈家的红白相间、吴家的浅灰色、黎家的墨绿、邱家的明黄,还有云家独有的淡粉缀白,唯独颜家上下,皆是深浅不一的紫,自成一派端庄。
颜卓刚踏入前厅,原本喧闹的声音便轻了几分。众人目光齐齐看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隐晦的探究。
颜玉千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眼底的威严淡去,温声道:“卓儿,过来。”
颜卓依言走到父亲身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轻声道:“爹。”
颜玉千抬手示意他坐于身侧,随即看向众人,语气平和:“今日是小儿生辰,劳烦各位赏脸前来,不必拘束。”
话音落,各家子弟纷纷上前见礼。
邱??率先上前,一身明黄衣袍,笑容爽朗:“颜卓,生辰快乐。”
黎元紧随其后,墨绿衣袍衬得面容清隽,微微颔首:“生辰安康。”
陈奕安、陈奕迅兄弟二人穿着红白相间的衣袍,并肩而立,拱手道:“祝颜小公子岁岁平安。”
吴明磊一身浅灰,性子沉静,只淡淡道了句生辰吉乐。
云家的云少意是女子,淡粉衣袂翩跹,眉眼温婉,笑着道:“颜卓生辰快乐,往后顺遂无忧。”一旁的云少卿一身同款淡粉缀白,微微拱手,神色温和。
沈云梦一身湛蓝色沈家衣袍,身姿挺拔,目光落在颜卓身上,带着几分关切,温声道:“颜卓,生辰快乐。”她是沈云辞的妹妹,昨日便已得知兄长之事,今日看向颜卓的目光,满是善意。
众人见礼完毕,各自归座。颜卓坐在父亲身侧,指尖微微攥着衣袍,虽有些紧张,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局促——他知道,父亲已松口,沈云辞很快便能来见他。
席间气氛融洽,各家子弟闲谈着宗门琐事,无人提及那日客栈之事,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颜如玉缩在角落,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着;无心则守在颜卓身侧,神色沉稳,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酒过三巡,颜玉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前厅瞬间安静下来:“今日除了卓儿生辰,还有一事,需告知各位。”
众人目光齐聚,颜卓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父亲。
颜玉千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儿颜卓,与沈家沈云辞,情投意合。往后,沈颜两家,便是通家之好。”
一句话,落得前厅寂静无声。
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讶,有了然,也有几分隐晦的议论,却无人敢出言反驳——颜家乃仙门望族,颜玉千素来严苛,既已开口,便是定局。
沈云梦眼中闪过喜色,立刻起身,对着颜玉千拱手:“多谢颜宗主成全,云辞若知晓,必定欣喜。”
颜玉千微微颔首,目光看向颜卓,眼底带着几分宠溺:“卓儿性子软,往后,还需云辞多照拂。”
颜卓脸颊通红,却挺直脊背,眼底满是欢喜与坚定。他知道,父亲这是当着仙门百家的面,给了他与沈云辞一个名分,往后,再无人能轻易拆散他们。
就在此时,前厅外传来侍从的通传声:“沈公子到——”
颜卓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收紧,目光直直望向门口。
只见一道身着湛蓝色衣袍的身影缓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周身带着清浅的墨香,正是沈云辞。
他几日未见,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只剩温柔。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颜卓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思念与等待,都化作眼底的暖意。
沈云辞径直走到颜玉千面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晚辈沈云辞,见过颜宗主。多谢宗主成全。”
颜玉千看着他,神色平和,微微颔首:“往后,好好待卓儿。”
“晚辈必定倾尽所有,护他一生安稳,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沈云辞语气坚定,字字真切。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颜卓,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颜卓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往日的温顺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前厅的气氛渐渐回暖,各家子弟纷纷上前道贺,沈云梦笑着与云少意等人交谈,邱??、黎元等人也上前与沈云辞见礼,再无半分隔阂。
颜如玉躲在无心身后,偷偷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小声道:“太好了……小公子终于得偿所愿了。”
无心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颜卓与沈云辞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阳光透过前厅的窗棂洒入,落在两人身上,浅紫与湛蓝的衣袍交相辉映,温柔而耀眼。
颜卓生辰宴的喧嚣里,藏着最安稳的圆满。那些曾经的不安与等待,终究在今日,化作了仙门之中,一段被成全的温柔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