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桂香缠涩

晨训的余下时光,演武场里再没了方才的旖旎细碎,三百余人的招式起落间,唯有衣袂破空的轻响,颜卓与沈云辞并肩立在队中,却隔着半臂的距离,往日里总黏着相触的胳膊,此刻连衣角都不曾相擦,像两株离了枝的桂,各自凝着影。

颜卓的紫眸垂着,落在青石板的纹路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紫袍的袖口,方才父亲那道沉凝的目光,像一缕凉雾,缠在他心头。

他知晓父亲的不赞同,知晓世家宗族的规矩,更怕旁人的指指点点,怕那声“断袖”落在沈云辞身上,脏了他清润的名。方才被父亲撞见的相拥,此刻想来,竟让他心头泛着慌,连带着方才撩拨沈云辞的欢喜,都淡了几分,只剩无措。

沈云辞瞧着他这般模样,浅蓝的眼眸里凝着淡淡的涩,他能猜到少年心头的顾虑,也能感受到廊下颜玉千未曾移开的目光,那目光里的不赞同,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头。他想伸手揉一揉少年的发顶,想告诉他无妨,可指尖抬到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攥在身侧,掌心沁出的薄汗,凉了指尖。

先生的训话落了尾,三百余人次第散了队,各世家的子弟相携着离去,演武场里的人渐渐少了,桂香依旧浓,却没了方才的温柔。颜玉千立在廊下,朝颜卓招了招手,紫眸里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颜卓心头一紧,抬眼望了沈云辞一眼,那目光里藏着慌乱与歉意,却没说一个字,便快步朝着父亲走去。沈云辞站在原地,望着少年的背影,紫袍的衣角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片飘落的桂花,像扫过他心头的温柔,一点点淡了。

“卓儿,”颜玉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意,走在颜卓身侧,紫眸扫过他泛红的眼尾,“方才在桂树下,你与沈云辞,怎的那般亲近?”

颜卓的脚步顿了顿,手指绞得更紧,垂着眸,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坚定:“爹,我只是与云辞兄世玩闹,旁人瞧着罢了,我……我不是断袖。”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愣了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他不是断袖,只是喜欢沈云辞,只是想跟他亲近,可这话,竟只能用这般方式说出口,像一把刀,轻轻割着自己,也割着那点藏在心底的欢喜。

颜玉千的脚步也顿了,紫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淡淡的沉,他抬手揉了揉颜卓的发顶,力道比往日重了些,却没再追问,只道:“知晓便好,世家子弟,当守规矩,莫要让旁人看了笑话,坏了颜家的名声,也坏了沈家的名声。”

颜卓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敢抬头,他怕父亲看出他的心虚,怕父亲看出他说的是违心的话。他跟着父亲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的桂香渐渐远了,沈云辞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像一颗被风吹走的桂花瓣,再也抓不住。

而沈云辞,就站在那棵桂树下,将少年那句“我不是断袖”听得清清楚楚,像一道惊雷,炸在耳畔,震得他心头发麻。浅蓝的眼眸里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淡淡的凉,他抬手拂去肩头的桂花,指尖触到的花瓣,凉得像冰,方才少年攥着他袖口的温度,少年踮脚碰他脸颊的温度,少年软乎乎唤他“云辞兄长”的温度,此刻都成了刺,扎在心头,微微的疼。

他不是断袖,只是玩闹。

这八个字,在沈云辞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搅得他心口翻涌。他何尝不知世家规矩,何尝不知颜玉千的顾虑,可他总以为,少年的心意,与他是一样的,总以为那点缠缠绵绵的欢喜,是彼此都藏在心底的温柔,却不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少年的一时玩闹。

沈云梦走过来,见自家哥哥立在桂树下,脸色苍白,浅蓝的眼眸里凝着淡淡的落寞,心头便明了了几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兄长,颜卓许是有苦衷。”

沈云辞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涩:“无妨,他说得对,只是玩闹罢了。”

自那日晨训后,颜卓便刻意与沈云辞疏远了。

往日里,他总爱黏着沈云辞,晨起会绕到沈云辞的院外,等他一同去演武场;午后会捧着桂花糕,寻他在桂树下看书;夜里会借着切磋招式的名头,赖在沈云辞不肯走。

可如今,晨起他总是早早便到了演武场,缩在颜氏子弟的队伍里,不肯抬眼望沈云辞的方向;午后躲在自己的院落里,对着满院的桂花,却没了往日的欢喜;夜里纵使被父亲遣去与各家子弟切磋,也只是远远地站着,见了沈云辞,便慌忙移开目光,像躲着什么洪水猛兽。

两人在演武场相遇,也只是擦肩而过,连一句“云辞兄长”“卓儿”都没有,往日里的眉眼传情,指尖相触,都成了过往,像被晨露打湿的桂花,蔫了,没了往日的鲜活。

一次练剑,先生让众人两两配对,三百余人纷纷寻了相熟的同伴,唯有颜卓与沈云辞,立在原地,彼此望着,却都没上前。颜卓的紫眸垂着,攥着剑的指尖泛白,他想上前,想与沈云辞配对,像往日里那般,可父亲的话,那句“我不是断袖”,像一道枷锁,锁着他的脚步,让他不敢动。

沈云辞看着他这般模样,浅蓝的眼眸里凝着淡淡的落寞,他缓缓移开目光,朝着身侧的吴明磊走去,低声道:“吴兄,可否与我配对?”

吴明磊愣了愣,看了看沈云辞,又看了看颜卓,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而颜卓,看着沈云辞与吴明磊并肩练剑的身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攥着剑,指尖微微颤抖,紫眸里泛起了水雾,却倔强地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转身,朝着身侧的黎元走去,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黎兄,劳烦了。”

练剑的时光,颜卓的招式乱了好几次,总是不经意地望向沈云辞的方向,见他与吴明磊配合默契,剑花翻飞,浅蓝的身影在晨光里,依旧清润,却再也不属于他。而沈云辞,纵使练剑的招式娴熟,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扫过颜卓,见他频频失神,紫眸里的落寞,像一层薄霜,覆在他的心头,疼得他指尖一颤,剑穗轻轻晃动。

休息时,颜卓躲在桂树的阴影里,捧着一杯凉茶,却没喝一口,紫眸望着沈云辞的方向,见他被云少卿缠着说笑,浅蓝的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却没了往日里对着他的温柔。他心头一酸,将凉茶放在一旁,起身便想走,却不料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是沈云辞。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桂树的阴影里,浅蓝的眼眸凝着他,像一潭深湖,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颜卓的身子猛地一僵,慌忙推开他,往后退了几步,紫眸垂着,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沈、沈兄,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连一声“云辞兄长”,都唤不出口了。

沈云辞看着他,浅蓝的眼眸里的落寞更浓了,他抬手,想拂去少年发间的桂花,可指尖抬到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低声道:“无妨。”

两人站在桂树的阴影里,离得不远,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桂香缠裹着彼此,却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淡淡的尴尬与酸涩。三百余人的喧闹,似乎都成了背景,唯有两人的呼吸,轻轻交缠,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那日的话,”沈云辞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甘,“你说的,是真的?”

颜卓的身子一颤,指尖绞着紫袍的袖口,垂着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坚定:“是真的,沈兄,那日只是玩闹,我并非断袖,往日里多有叨扰,还望沈兄海涵。”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沈云辞的心头,也狠狠扎在颜卓自己的心头。他能感受到沈云辞的目光,像一层凉雾,覆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敢抬头,怕看到沈云辞眼底的失望,怕看到自己的心虚。

沈云辞沉默了许久,久到颜卓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可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晓了,往后,便各安其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浅蓝的身影穿过桂树的阴影,走进晨光里,却没了往日的清润,只剩淡淡的落寞。颜卓看着他的背影,紫眸里的水雾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一片,像他此刻的心,碎得七零八落。

他不是断袖,只是喜欢沈云辞。

只是这话,他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像一颗被尘封的桂花糕,甜腻的滋味,都化作了酸涩,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沈云辞,走在晨光里,浅蓝的眼眸里凝着淡淡的湿意,他抬手拂去眼角的水雾,指尖触到的,是凉的。往日里的温柔,往日里的欢喜,都成了过往,像被风吹走的桂花瓣,再也找不回来了。

各安其好。

只是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演武场的桂香,依旧浓,却再也闻不出往日的清甜,只剩淡淡的苦涩,缠在两人的心头,岁岁年年。

演武场的晨光渐渐斜过屋脊,桂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将地上零落的花瓣压成一片细碎的愁。颜卓僵在桂树阴影里,指尖绞着紫袍袖口,绞出深深的褶皱,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方才那句“各安其好”,轻飘飘从沈云辞口中落下,却重若千斤,砸得他连呼吸都觉滞涩,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被风卷着的桂花瓣轻轻覆住,像极了他想藏却藏不住的心意。

他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三百余人的喧闹还在耳边,练剑的铿锵、说笑的清朗,衬得他周遭的寂静愈发刺骨。

他想起往日里,沈云辞总会在他蹲在桂树下捡花瓣时,轻轻揉他的发顶,将剥好的桂花糖塞进他掌心,温声说“卓儿慢些,地上凉”;想起两人并肩坐在桂树的横枝上,他靠在沈云辞肩头,听他讲江湖轶事,桂香落满肩头,连风都是甜的。可如今,不过一日光景,那些温柔都成了镜花水月,指尖再触不到半分暖意,只剩满手的酸涩。

不远处的石凳旁,沈云辞立在晨光里,浅蓝的衣袍被风拂起,却衬得他脊背愈发挺直,也愈发孤清。云少卿瞧出他心绪不佳,笑着打趣的话咽了回去,只递过一杯热茶:“云辞,你今日练剑心不在焉,可是累了?”沈云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轻轻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桂树的方向,那里只余一团淡紫的影子,缩在阴影里,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他喉间发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竟觉不出半分疼。方才少年推开他时,指尖的微凉还留在他胸口,那句“沈兄”像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底——从前的“云辞兄长”,终究是被世家规矩、被那句“我不是断袖”,生生隔在了千里之外。可当那句刻意的坚定从少年口中说出时,他还是忍不住心痛,忍不住觉得,或许那些缠缠绵绵的欢喜,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了眼眸,沈云辞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转身朝着演武场外走去。他怕再看一眼,便会忍不住上前,忍不住拆穿少年的伪装,忍不住不顾所有规矩,将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少年拥进怀里。可他不能,他是沈家的长子,守规矩、重名声,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而颜卓,是颜家的小公子,生来便被宗族的目光包裹,他不能让少年因自己,落得满身非议。

“各安其好”,是他能给少年的,最后的温柔。

演武场的人渐渐散了,桂香依旧浓得化不开,却沾了满身的愁绪。颜卓抬起头时,石凳旁已没了那道浅蓝的身影,只有一杯凉透的茶,放在石桌上,像极了两人之间,渐渐冷却的情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桂花,指尖拂过桂树的枝干,粗糙的纹路硌着指尖,像父亲那日揉他发顶时,力道过重的温柔,也像沈云辞方才眼底,化不开的落寞。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颜府时,颜玉千正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翻着宗族的典籍,见他回来,抬眼扫了他一眼,紫眸里无波无澜:“今日练剑,可有认真?”颜卓垂着眸,恭恭敬敬地应道:“回父亲,孩儿认真练了。”颜玉千“嗯”了一声,放下典籍,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过来坐。”

颜卓依言走过去,心头却突突直跳,怕父亲看出他眼底的红肿,怕父亲再提起沈云辞。可颜玉千并未提沈云辞,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声道:“卓儿,你是颜家的孩子,生来便要守颜家的规矩,护颜家的名声。旁的心思,该断的,便断了吧。”

没有苛责,没有追问,可这话却比任何斥责都让颜卓难受。他低下头,指尖抠着衣摆,声音细若蚊蚋:“孩儿知道。”颜玉千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的落寞,心头微微一动,却终究还是硬起心肠:“知道便好。明日起,随我去宗祠抄家规,抄够十日,再去演武场。”

宗祠的规矩最是森严,抄家规更是枯燥,颜玉千这话,分明是想让他彻底断了与沈云辞相见的念头。颜卓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红,却还是点了点头:“孩儿遵父命。”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推开门时,满院的桂花扑面而来,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往日里,沈云辞总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陪他看桂花,替他折下开得最盛的枝桠,插在他的瓷瓶里。如今,石桌空着,瓷瓶里的桂花早已谢了,落了一桌子的残瓣,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面,拿起桌上的纸笔,却写不出一个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云辞的那句“各安其好”,反复回荡着自己说的“我不是断袖”,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反复割着他的心头,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断袖,只是喜欢沈云辞。

只是喜欢,而已。

可这简单的四个字,在世家规矩、宗族流言面前,却成了最奢侈的奢望,成了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在院中的石桌上,碎成一片银辉。颜卓坐在石桌旁,坐了一夜,院中的桂花落了他满身,像披了一件淡金的纱,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他望着沈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他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沈云辞的温柔。

而沈云辞的院落里,沈云辞也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酒,身旁的瓷瓶里,插着一枝桂花,是白日里从演武场的桂树下折的,那是颜卓最爱靠的那棵树。他指尖拂过桂花的花瓣,微凉的触感,像少年那日踮脚碰他脸颊时,指尖的温度。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滋味划过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沈云梦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兄长,夜深了,喝碗羹暖暖身子吧。你今日回来,便一直坐在这,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颜卓他,心里定是有你的。”

沈云辞放下酒盏,望着院外的月色,声音轻得像风:“有没有,又能如何?颜家与沈家,世家规矩,容不得半分逾矩。他是颜家的小公子,不能因我,落得满身非议。我若真的为他好,便该离他远些。”

“可你这样,两人都难受。”沈云梦叹了口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就因为这些规矩,要错过一辈子吗?”

“错过一辈子。〞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沈云辞的心底。他何尝没想过,若抛开所有规矩,他想牵着少年的手,看遍江南的桂花,听遍江湖的风雨,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捧到少年面前。可他不能,他不能让少年因自己,背负“断袖”的骂名,不能让颜家与沈家,因两人的情意,陷入宗族的非议。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落寞更浓了:“云梦,有些事,不是想做,便能做的。各安其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这结局,于他,于颜卓,都太苦,太涩。

月色渐深,桂香飘满了颜沈两家的院落,飘满了整座城,却飘不进两个少年紧闭的心底。那道隔着半臂的距离,那声刻意的“沈兄”,那句无奈的“各安其好”,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在咫尺,却如天涯。

第二日天未亮,颜卓便起身去了宗祠。宗祠里檀香缭绕,冰冷的石碑立在两侧,刻着颜家世代的规矩,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头。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守规矩,重名声,远非议,正心性”,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却也无比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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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不驯
连载中沈长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