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启航

正月初七,季语桐要回城了。

前一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堵得慌。

舍不得。

舍不得爷爷,舍不得这个小小的院子,舍不得老槐树和那几只每天清晨打鸣的鸡,舍不得这里的安静和温暖。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

推开房门,堂屋的灯已经亮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她走过去,看见爷爷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了,热气腾腾。

“爷爷,您怎么起这么早?”

爷爷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给你煮碗面,吃了再走。坐车要好几个小时呢,不能饿着。”

季语桐走过去,蹲在爷爷身边,看着他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爷爷,我自己来。”

“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爷爷摆摆手,“爷爷还能动,给你做顿饭的力气还是有的。”

季语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

面条煮好了,爷爷给她盛了满满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爷爷自己做的腊肉。

“多吃点。”爷爷把碗推到她面前,“这腊肉是你奶奶在的时候腌的,去年翻出来的,还剩一点,都给你煮了。”

季语桐看着碗里的腊肉,鼻子一酸。

奶奶走了五年了。这些腊肉,是奶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爷爷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好吃吗?”

“好吃。”季语桐用力点头,“爷爷做的什么都好吃。”

吃完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季语桐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带的小行李箱,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些东西。只是爷爷往里面塞了很多特产——自己晒的红薯干、腌的咸菜、炒的花生,还有那罐奶奶留下的腊肉。

“爷爷,太多了,我拿不动。”

“不多不多,都是你爱吃的。”爷爷把箱子拉链拉好,“城里买不到这些,带着慢慢吃。”

季语桐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没有说话。

六点,该出发了。

爷爷坚持要送她去车站。季语桐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帮着拎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两人一起往村口走。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偶尔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看见他们,会热情地打招呼:“老季头,送孙女啊?”

“是啊,回城里上学。”

“桐桐出息啊,考第一,给咱村争光!”

季语桐礼貌地点头问好,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走到村口,中巴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爷爷把行李箱搬上车,然后站在车门口,看着她。

“桐桐,到了给爷爷打个电话。”

“好。”

“好好学习,别太累。”

“好。”

“有事就给爷爷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

季语桐一个一个地答应着,眼眶越来越红。

司机按了按喇叭:“小姑娘,快上车,要走了。”

季语桐最后看了爷爷一眼。

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可是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季语桐忽然冲下车,紧紧抱住爷爷。

“爷爷……”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季语桐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爷爷,您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爷爷等你。”

“您要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别舍不得开暖气。”

“好。”

“我放假就回来看您。”

“好。”

季语桐松开他,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爷爷,我走了。”

爷爷点点头,笑着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季语桐转身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她拼命朝窗外挥手。

爷爷也挥着手,站在晨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季语桐靠在车窗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爷爷发来的消息——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这条消息应该是请邻居帮忙发的:

“桐桐,爷爷很好,别担心。好好学习,爷爷等你回来。”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村庄渐渐远去,老家的山、老家的树、老家的人,都消失在晨雾里。

但爷爷的话,爷爷的笑容,爷爷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回到城里已经是中午。

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熟悉的高楼,熟悉的绿化带,熟悉的门禁系统。

但季语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冰箱上贴着妈妈留下的便利贴:“桐桐,冰箱里有吃的。妈妈下周回来一趟。——妈妈”

季语桐看着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放进口袋里。

她已经习惯了。

把行李箱放好,她把爷爷塞的那些特产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整理。红薯干、咸菜、炒花生,还有那罐奶奶留下的腊肉。

她把那罐腊肉放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爷爷:

“爷爷,东西都带到了。腊肉放好了,我会慢慢吃。”

很快,爷爷回复了,是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季语桐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爷爷不会打字,但会发表情。这个大拇指,是他学了很久才学会的。

开学前两天,四人终于见面了。

约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霍衿语第一个到的,季语桐第二个,然后是向栖迟,最后是陈让。

“过年过得怎么样?”霍衿语迫不及待地问,“我快无聊死了!天天走亲戚,吃吃喝喝,胖了三斤!”

“看不出来。”陈让淡淡地说。

霍衿语瞪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前也这样。”

“陈让你找死!”

两人又开始斗嘴,季语桐和向栖迟在旁边看着,相视而笑。

“老家怎么样?”向栖迟问。

季语桐点点头:“挺好的。爷爷身体很好。”

“那就好。”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瘦了。”

季语桐愣了一下:“有吗?”

“有。”向栖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季语桐说,“爷爷做的饭,吃很多。”

向栖迟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季语桐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对了,”霍衿语忽然想起什么,“开学就要月考了,你们知道吗?”

“知道。”陈让说,“3月22号左右,曹老师说了。”

“这么快……”霍衿语叹气,“寒假还没过够呢。”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季语桐说,“还有一个月左右,好好准备。”

“语桐,你怎么永远这么淡定。”霍衿语趴在桌上,“你就不会紧张吗?”

季语桐想了想:“会。但紧张也没用。”

向栖迟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他就是喜欢她这点。

永远清醒,永远冷静,永远知道该做什么。

开学那天,阳光很好。

季语桐走进校门,看见光荣榜上还挂着上学期的成绩。她的名字依然在最顶端,729分,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

但她的班级已经变了。

从1班到3班,从楼梯口到走廊尽头。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1班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窗户,她看见霍衿语正在和陈让说话,向栖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推开3班的门,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时芯羽看见她,立刻招手:“季语桐!这里!”

季语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寒假过得怎么样?”时芯羽问,“回老家好玩吗?”

“挺好的。”季语桐说,“你呢?”

“去了趟三亚,热死了!”时芯羽撇嘴,“还是北方好,有雪。”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她回头,看见陆知衍正坐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她身上。

“新年好。”他说。

季语桐点点头:“新年好。”

陆知衍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时芯羽凑过来,小声说:“他过年好像哪都没去,天天在家刷题。我听说的,他爸妈工作忙,常年不在家。”

季语桐愣了一下。

常年不在家。

和她一样。

她回头看了陆知衍一眼,他正专注地看书,侧脸线条清冷,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

也许,他们是一类人。

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都在强调同一个消息:3月22日左右,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

“这次考试很重要。”曹老师在1班说,“是检验你们寒假学习成果的机会,也是为高三打基础。”

沈老师在3班说得更直接:“高二下学期是分水岭,这次月考就是分水岭的第一道坎。谁要是掉下去,就别想再爬上来。”

时芯羽被吓得直缩脖子:“沈老师好可怕……”

季语桐没有说话,只是在本子上写下:3月22日,月考。

还有一个月。

她看向窗外,走廊尽头是1班的方向。

这个学期,他们不在一个班了。但目标还是一样——考好每一次试,走好每一步路。

放学后,四人照例一起走。

“月考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霍衿语问。

“还行。”向栖迟说。

“我有点慌。”霍衿语老实交代,“寒假光玩了,作业都是最后几天赶的。”

陈让看了她一眼:“我帮你补。”

霍衿语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真的?”

“嗯。”陈让的语气很淡,但季语桐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季语桐和向栖迟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到校门口,要分开了。

季语桐转身要走,向栖迟忽然叫住她:“季语桐。”

她回头。

“这个周末有空吗?”

季语桐想了想:“有。怎么了?”

“物理竞赛有几道题,想和你讨论一下。”向栖迟看着她,“老地方?”

季语桐点点头:“好。”

向栖迟笑了笑:“周末见。”

季语桐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

向栖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同时移开。

季语桐加快脚步,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末,咖啡厅。

季语桐到的时候,向栖迟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热可可——应该是帮她点的。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坐下。

“刚到。”向栖迟把热可可推到她面前,“暖手。”

季语桐接过,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题呢?”她问。

向栖迟从书包里拿出一沓草稿纸,递给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画了圈。

季语桐认真看起来。确实是很难的题,涉及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初步概念,远远超出了高中范围。

“这几道是竞赛复赛的题。”向栖迟说,“我想了很久,但有些地方卡住了。”

季语桐点点头,开始和他讨论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向栖迟看着最后一道题的解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想了半个月都没想通,你一看就知道了。”

季语桐摇摇头:“不是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推导给了我启发。”

向栖迟看着她,眼神很深。

“季语桐,”他忽然说,“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季语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可能是遗传吧。我爷爷就很聪明。”

“爷爷?”

“嗯。”季语桐说起爷爷,眼睛亮了一些,“他在老家,是个退休教师。小时候我爸妈不在家,都是爷爷教我。他什么都懂,数学、物理、语文、历史……我现在的学习习惯,都是他帮我养成的。”

向栖迟安静地听着。

“这次回去,他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还塞了一大堆特产让我带回来。”季语桐说着,嘴角微微扬起,“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但还是什么都为我着想。”

向栖迟看着她脸上难得的温柔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很想他?”

季语桐点点头:“有点。”

“下次放假,我陪你回去看他。”

季语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向栖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为什么要陪我回去?”

向栖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想他。因为你想做的事,我都想陪着你。”

季语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模糊。

“向栖迟……”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现在回答。”向栖迟说,“我只是告诉你,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想爷爷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想回去看他,我可以陪你。想哭的时候,也可以找我。”

季语桐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你问过好几次了。”向栖迟笑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因为你值得。”

季语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谢谢你,向栖迟。”

“不用谢。”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咖啡厅,夜风很凉,但天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并肩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季语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就像冬天过去,春天总会来。

就像爷爷说的,人这一辈子,总要遇到几个对的人。

她想,向栖迟,大概就是那个对的人。

回到小区门口,季语桐停下脚步。

“我到了。”

“嗯。”向栖迟也停下,“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要走,向栖迟忽然叫住她:“季语桐。”

她回头。

“开学了,我们不在一个班。”向栖迟看着她,“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季语桐点点头:“好。”

向栖迟笑了笑,挥挥手,转身离开。

季语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想爷爷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爷爷也在看。”

她轻轻笑了。

爷爷,您看,城里也有星星。

而且,有个人,会陪我看星星。

回到家,她给爷爷发了条消息:

“爷爷,我很好。有人陪我看星星。”

很快,爷爷回复了那个大拇指的表情。

季语桐看着屏幕,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

她忽然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因为明天,又能见到他们了。

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因为明天,离那个“一起看烟花”的约定,又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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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欲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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