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测试风波

从顾家回来第三天,宋亦珩被叫到了家族祭坛。

传话的是宋天衍身边的老管事,六十多岁的人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冲进院子时差点绊在门槛上。宋亦珩正趴在桌上画图纸——一张改良版的聚灵阵草图,把传统的圆形阵基改成了正六边形,想试试能不能提高灵气汇聚效率。

“少爷,家主让您去祭坛。”

“干嘛?”

“测灵根。”老管事扶着门框喘气,“正式的。全族长老都在。”

宋亦珩把炭笔搁下,看了他一眼。顾家那场联谊会之后,他爹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对——说高兴吧,回来路上一直摸着胡子笑;说不高兴吧,又时不时盯着他叹一口气。

他知道他爹在愁什么。七岁筑基,解顾家三百年未解之阵,还当着三大世家的面把外室噎得说不出话来——风头出得太大了。这场测试,是亮家底,也是安人心。

宋亦珩把图纸用镇纸压好,跟着老管事出了门。

宋家祭坛在主宅正后方,背靠一座矮山。山体被掏空了一半,祭坛嵌在山腹里。入口是两扇青铜大门,门上铸着九九八十一道灵纹,每一道都在微微发光,像血管里流动的血。

宋亦珩到的时候,大门已经开了。甬道尽头是祭坛正殿——一个直径三十丈的圆形大厅,穹顶高悬,没有一根柱子。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玉,玉面上刻满了阵纹,从大厅正中央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十二根测灵柱立在阵纹的十二个节点上。每根柱子两人合抱粗,柱身刻着刻度,从底部到顶端一共九十九格。

宋亦珩扫了一眼那些柱子,眉心跳了一下。

“人都到齐了。”宋天衍站在祭坛正中央,身旁是宋家老祖——一位化神后期的老怪物,活了快一千年,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却不多。老祖身后站着一排长老,再外围是宋家嫡系和旁支的族人,黑压压站了大半个厅。

宋亦珩穿过人群,走到祭坛正中央的那个圆圈里。脚下的阵眼纹亮了一下,像被踩醒了。

“测试开始。”大长老扬声宣布,“灵力灌注,十二柱同启!”

灵力顺着地面的阵纹涌向十二根测灵柱。柱子底部的符文挨个亮起来,像一排被点燃的引线,火光从底部往上一路窜——第一格亮了,第二格亮了——

然后停下了。

不是一根柱子停下,是十二根全停了。灵光在第三格的位置顿住,不上不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大长老皱眉,又掐了一次诀。灵力再加三成。灵光往上蹿了半格,又停了。

宋天衍的脸色变了。灵力没有断,阵纹没有裂,但灵光就是上不去。这不正常。

“祭坛阵法出问题了。”二长老低声说。

“不可能。”五长老立刻反驳,“我亲自查了三次。”

“那为什么——”

“第三根柱子。”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所有人都转头看那个站在阵心的孩子。宋亦珩蹲在地上,正用炭笔头轻轻敲着脚下的青玉。咚咚咚。三声脆响。

“回纹逆时针了。”他站起来,把炭笔揣回袖子里,“祭坛的阵纹是顺时针走的,但第三根柱子的回纹刻反了。灵力走到这里会打旋——像水管里进了一个气泡,堵住了。”

五长老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快步走到第三根柱子前,蹲下来凑近一看——柱身底部第七格的位置,回纹的方向确实反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顺时针和逆时针只差了一根发丝的角度。

大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的嗡嗡声。

五长老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青玉地面上。他在宋家当了四十年阵法维护长老,查了三次,没查出这一根发丝的角度。

“还有吗?”大长老的声音干巴巴的。

宋亦珩扫了一眼其他十一根柱子。他看见了第七根柱子上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磕痕,也看见了第十一根柱子内部隐约的裂缝。五长老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攥着拂尘的手在抖。

“就这一处影响测试。”宋亦珩把目光收回来,“其他的都是小问题——回头校准一下就好。”

五长老的拂尘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他没敢捡。

宋天衍站在阵心旁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回去。

“老祖。”他转向身后的白头发老头,“您看……”

宋家老祖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宋亦珩,从头发丝盯到鞋底,又从鞋底盯回头发丝,最后盯住了宋亦珩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炭笔头。

“炭笔。拿过来我看看。”

宋亦珩走过去,把炭笔递给他。老祖接过笔,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柳枝烧的,外面裹一层油纸,笔头削得尖细,沾满了炭灰。

“你在顾家,就是用这笔解的双龙锁?”

“是。”

老祖把炭笔还给他。然后伸出手,按在宋亦珩的头顶。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头顶灌下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从脚底涌出去。气流走过的路线,正是刚才宋亦珩站在阵心时无意识用脚尖画出的那些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老祖显然看见了。

“天灵根。先天道体。”老祖收回手,语气平淡,“灵脉宽度是常人的三倍。灵力精纯度——测灵柱不够用,不用测了。”

他顿了顿。

“这孩子,我收了。”

四个字。不是“想收”,是“收了”。

全厅的目光都聚焦在宋亦珩身上。宋亦珩站在老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根炭笔。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要自己考玄天宗。”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那种成年人的斟酌措辞,是一个七岁孩子在想怎么把心里的话说清楚。

“您直接收我,别人会说您给我开后门。”

这话说得孩子气。但就是因为孩子气,才真。

老祖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久到五长老的汗珠滴干了,久到宋天衍攥在身后的手指节发白。

然后老祖笑了。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祥,也不是高人见到天才的欣赏。是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突然碰到了一个在他所有预料之外的反应。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情理之中。

“好。”他把手拢回袖子里,“考不上,再来找我。”

“会考上的。”宋亦珩说。然后补了一句:“考不上,找您复盘。”

老祖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他转过身往殿外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宋家等了一千年,等来这么一个。”

他说完就走了。

测试结束。族人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路过宋亦珩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看他的头顶,看他的袖子,看他手里的炭笔。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五长老走在最后面,弯腰捡起地上的拂尘,路过第三根柱子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抬头。

宋亦珩往外走。

路过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回纹旁边画了个小箭头——顺时针的方向。他画得很快,笔锋一勾就收,箭头干净利落,像在作业本上批了个对号。

他把炭笔揣回袖子。指尖上沾了一点炭灰——是刚才画箭头时蹭的。他把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炭灰没有掉,反而洇进了指纹的纹路里,像嵌进去了。

搓了两下。又搓了一下。第三下才勉强蹭干净。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

顾寻霄画夹缝线的时候,也沾了满手的炭灰。那双手比他瘦,指节发紫,骨节凸出,攥烧火棍攥得满手黑乎乎的印子。画歪了五遍,摔了笔又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继续画第六遍。

最后画对的那一遍,夹缝线从第六宫斜穿到第七宫,角度精准,一分不差。画完之后顾寻霄抬起头看他,嘴唇翘了翘——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是溺水者触到岸——才会有的那种亮。

宋亦珩把手指上最后一点炭灰蹭在裤子上。

算了。

他迈开步子,沿着甬道往外走。

玄天宗。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刚才在祭坛上拒绝老祖,说“我要自己考玄天宗”的时候,他想的是不靠祖荫、不背标签、不让人说闲话。那些都是真话,但没有说全。

还有一层他没说——没说出口,也没细想。

现在他想了。

顾家那个外室说顾寻霄“性子野”。罚他跪雪地,不让进正厅,连见客的资格都不给。但顾寻霄画夹缝线的时候,悬腕的姿势很标准——没人教过他,他自己学的。隔着墙偷听阵法课,用烧火棍在废纸上临摹,画歪了五遍还在画第六遍。

他学得会。他缺的不是天赋,是有人正经教他。

玄天宗有阵峰。有阵峰,就有阵法课,有正经的阵法师傅,有不是烧火棍的炭笔。顾家没有。顾家有外室,有罚跪,有偏院破窗纸透进来的冷风,有青砖缝里塞着的废纸片。

玄天宗还有入门考核。宋亦珩查过——玄天宗每年招弟子不分世家寒门,只看考核成绩。他考得上,顾寻霄也考得上。只要顾寻霄能去。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又摸了摸那根炭笔。笔头上沾着两种炭灰——一种是他在正厅画双龙锁时沾的,另一种是在偏院画九宫格教顾寻霄时新蹭上去的。两种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摸了摸笔杆。笔杆是柳枝烧的,裹着一层油纸,握久了会带上体温。

算了。

他把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甬道到头了。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门槛上,把青石门槛晒得微微发烫。他迈过门槛,眯起眼睛。老管事在甬道口等他,手里端着茶盏,茶还是热的。

“少爷,家主问您——”

“回去画图。”宋亦珩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那张六边形的还没画完。”

他说完就走了。

身后的青铜大门缓缓合上,灵纹的光一闪,熄了。风从矮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的味道。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把,露出手腕上被炭笔硌出的一小道红印,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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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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