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贪心鬼

夜深了。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的线。高野海崎的呼吸均匀绵长,右手还虚虚搭在风间悠腰间——这个姿势能让他第一时间感觉到悠的动静。

风间悠睁着眼睛。

胸口闷痛像涨潮,一波一波漫上来,明明吃了止疼药却依然痛的头晕目眩。他等海崎的呼吸彻底沉入睡眠深处,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出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心窜上来。走到书桌前不过几步距离,却中途扶着墙壁歇了两次。

台灯“咔哒”一声亮起,光晕是暖黄色的,却照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抽屉最深处放着早就准备好的信纸和信封。他坐下,铺开纸,握笔时才发现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信的开头他练习过很多遍,要轻松,要带着笑意,要像在说“明天见”那样自然。

可笔尖落下时,写出的第一句是:

“海崎,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

不行。太沉重了。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铺开一张。

“海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还是不对。

第三张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化作一阵风,或者一朵雨云,正飘过室兰的海面。”

这次对了。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笔尖越来越慢。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继续写,字迹开始发抖。

写到“请你一定要幸福地、长久地活下去。”时,笔尖猛地一顿。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几滴,落在“幸福”两个字上。他愣了愣,抬手去擦,却抹了一手背的猩红。

紧接着,血像开了闸,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滴在信纸上,桌面上,他的睡衣前襟上。他慌乱的抓过纸巾去堵,雪白的纸巾瞬间被浸透成刺目的红。

止不住。

怎么都止不住。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木头桌面上。信纸上那片关于“幸福”的寄语,已经彻底被血污覆盖。

“不要……”他声音发颤,徒劳地按压着鼻子,“不要现在……信……还没写完……”

视野开始模糊,黑红的斑点像墨滴进水里一样蔓延开来。耳边是尖锐的嗡鸣,盖过了潮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封被血染得狼藉的信。那上面有他练习了无数遍的开头,有他小心翼翼藏起的爱意,有他想留给海崎的所有温柔和祝福——现在都被这片猩红吞噬了。

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冰冷从脚底爬上来,扼住喉咙。

他撑着想站起来,想去拿手机,想叫醒海崎,却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

风间悠僵住了。

不能吵醒他。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喉咙里翻涌的呜咽和血腥味一起咽回去。明明还有千言万语,现在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最后的结束语。抓起那几张染血的纸,胡乱地、颤抖地塞进信封里。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甜腥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濒临碎裂的痛楚。

月光还是那样冷白地照在地板上。

潮声还是那样规律地拍打着海岸。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看着桌上、地上星星点点的红,看着那个再也无法干干净净交给海崎的信封。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痛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崩溃。眼泪混着没擦干净的血,在脸上纵横交错。

他蜷缩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沾血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崎……”破碎的气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对不起……”

“我不想死……”

“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你一直在起……我好想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血渐渐止住了。他浑身冰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他艰难的站起来把染血的睡衣脱下来,塞进垃圾桶最底层。用湿毛巾胡乱擦干净脸上、手上的血迹。把桌子和地板上的血点一点一点擦去。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却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最后,他拿起那个信封,指尖抚过上面干涸的血迹和歪扭的字迹。

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放在了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他躺回床上,钻进那个依旧温暖的怀抱里,把冰凉的手脚轻轻贴在海崎身上。

高野海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风间悠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窗外的海平面上,太阳正一点一点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晴雨不再冬
连载中穗聆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