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百日宴

沈瀚百日宴那日

天才蒙蒙亮,和子就被“三个彩”(彩云、彩霞、彩华)早早唤醒,催促她一同盛装赴宴。迷蒙中和子正欲起身,彩云忽地想起,懊恼道:“哎呀!忘了姑娘尚在孝中,不便华丽装扮!”

得了这话,和子如蒙大赦,立刻就想钻回被衾。可转念想到今日钱姐姐亦在席间,那点困意便倏忽消散了。她也不再多睡,自顾用了早膳,支着下巴看三彩互相描画妆容、簪钗戴钏,笑语不断。

待到三个彩精心妆扮完毕,已是开宴在即。和子携她们来到沈家山庄的花园。原本这盛大的百日宴设在半部堂中堂,无奈宾客盈门,这才移至开阔的花园之中。

园中繁花似锦,宾客云集,仆役穿梭如织,管弦隐隐。

和子一行人几乎是被熙攘的人潮推搡着,才挤到了靠近首席的四座相连席位。案几之上,玉盏金盘盛满了美馔佳果、时令鲜果。甫一落座,彩霞便笑赞道:“今日若非沾了和子的光,咱们哪能抢到这般好位置!”

和子抬眸略看,这席位视野极佳,主位情形可尽收眼底。

主位自然是为沈凯之所设,此刻仍空着。主位左右各设一席,左席上,杨夫人已然优雅端坐。和子目光落在那空悬的右席上,心道:“这位置该是阿浩的吧……他定是不快见幼弟百日风光,才迟迟不来。”正思忖间,只见钱琼瑛被一众侍女簇拥而来,仪仗赫赫,径自在右首尊位落座。

和子凝望着钱琼瑛。她今日盛装,宛如明珠耀世,尽显宠眷殊荣。青丝间斜插一对赤金镶宝长簪,光华灼灼;皓腕上一对金钏铿锵;玉颈处垂落的西域金链,累累珠玉,件件都足以购下山庄庭院。妆容更是精致入微,黛眉轻扫,樱唇点绛,将本就惊人的美貌衬得恍若神妃仙子,艳压群芳。身后,乳母怀抱百日婴孩沈瀚。

钱琼瑛刚一坐定,便见有夫人离了杨夫人那边,趋步凑到她席前。首当其冲的便是石夫人。她面上堆起虚浮的笑意,眼底却难掩异色:“姐姐能有今日这般风光体面,可莫忘了当初是谁家为你引荐的。”说着,便将一份大红礼单奉上。

钱琼瑛并未伸手去接,只端坐不动,声音平静却清晰:“石夫人此言,倒是失了礼数。宾客若赠礼于沈家女眷,理当先呈交夫人过目才是。”此言如同利刺,登时将石夫人架在火炉上烤灼,当众失礼于杨夫人之前,何等尴尬。

杨夫人见状,面上温婉依旧,语气淡然解围道:“若有夫人赠媚奴物件,她若喜欢,收下便是;若不喜,赏了底下人就是。”轻飘飘一句话,既显出大度,又点明尊卑主次。

见石夫人碰壁,顾夫人便学了乖。她依着礼数,先将自家贺礼名帖恭敬呈递于杨夫人案前,待杨夫人首肯,才小心转呈给钱琼瑛,赔笑道:“钱夫人身在侯门,什么珍奇宝物没见过?想着夫人出身江南水乡,这单子上有百匹云锦,料子还过得去,给夫人做几身秋衣倒也合宜。”这云锦曾是前朝陈室御供,名贵异常,如今织造虽归了大周,其精品却多流入南征诸位大将囊中。

钱琼瑛依着规矩,示意身旁侍女收下礼单。她整个人端坐如仪,美艳绝伦却面无表情,像一尊精心妆点的玉雕,对周遭捧奉喧嚷仿佛置身事外。

顾夫人奉礼告退,与神情狼狈的石夫人并肩时,不禁低声怨怼:“我们几家陆陆续续也送过多少美姬进府,竟没一个能入沈将军眼的!到底还是你石夫人有眼光,觅得这一位心头好……”话虽如此,顾夫人看向钱琼瑛的目光深处却是掩不住的惶恐:其夫才斩杀此女父兄,其女便宠冠后宅,福祸难测!然她瞥见石夫人脸色比自己还要灰败几分,心内才稍觉平衡。两人各怀心思,讪讪归席。

待到宾客齐至,主角沈凯之这才姗姗登场。他步履生风,未及落座,便两步跨至乳母跟前,一把“夺”过襁褓中的沈瀚。随即在满园宾客注视下,竟将啼哭的幼子高高举过头顶!

幼童受惊,哇哇大哭,声震花苑!

那哭声嘹亮异常,席间众人无不听闻。沈凯之脸上却漾开极为满意自豪的笑容,浑不在意儿子的惊恐,将犹自啼哭的小儿塞回钱琼瑛怀抱。说来也奇,一入母亲温香怀抱,瀚儿登时止住哭声,沉沉睡去。

沈凯之这一番举动,用意昭然:他向在场所有人夸耀幼子的康健与活力!席上宾客皆是人精,岂能不懂?立时便有赞颂之声四起:

“小公子啼声洪亮,中气十足,日后长大了,定是驰骋沙场的将帅之才啊!”

“正是,正是!虎父焉有犬子?沈将军的公子,自然也是顶天立地的将军!”

“身体如此健壮,可见福泽深厚!” ……奉承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片喧腾喜气之中,却有一人格格不入——沈浩。他面色阴沉如铁,眉宇间尽是不耐与厌弃,手中金樽几乎被捏得变形。

“区区庶子,竟摆出这般阵仗!”他心中愤懑难平。

杨夫人曾屡次劝解:此子终是你手足,日后或可倚仗;况其非嫡非长,于你地位无碍。可沈浩心中那点妒火,岂是言语能熄?眼见父亲将幼弟视若珍宝,向众人炫耀,宾客又无不谄媚逢迎,他胸中那团邪火便越烧越旺,几乎要破腔而出!

顾孝同见状,凑近低笑:“沈兄何必与一庶子置气?似我等这般门第,谁家没几个庶出的兄弟?你若厌他,日后自有千百种法子‘教导’,何须急在一时?”

沈浩自幼独享尊荣,何曾有过这般“教导”庶弟的城府?他目光扫过钱琼瑛,见她一身华服珠翠,竟比母亲杨夫人还要耀眼几分,更与父亲分坐主位两侧,俨然平起平坐之势!此情此景,直如毒刺扎心,令他怒火中烧。

此时,顾夫人正殷勤地为钱琼瑛布菜斟酒,姿态谦卑。石义真瞥见,忍不住嗤笑低语:“不过是我家当年赠予沈府的一个婢子罢了,顾夫人倒真把她当成了夫人!”

“放肆!”石父闻声,厉声呵斥,“不长进的东西,还不退下!”

石义真撇撇嘴,临走前对沈浩悄声道:“改日寻你,说些趣事,定叫你开怀。”

石义真离去,席间只剩顾孝同与沈浩。沈浩见母亲对钱琼瑛如此低声下气,愈发不忿,恨声道:“不过是个乱臣贼子的女儿,也配这般风光?”

顾孝同忙扯他衣袖:“沈兄慎言!”

沈浩却似被这句“慎言”点燃,声音陡然拔高:“一个父丧不守孝、身着红妆赴宴的无耻之女!一个乱臣贼子的孽孙!有何风光可言?!”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满园喧哗戛然而止,管弦骤歇,觥筹僵停,无数道目光惊骇地聚焦于沈浩身上。

“浩儿!”沈凯之面沉如水,声音冷冽如冰,“你方才……在说你弟弟什么?”他本只当长子少年心性,嫉妒幼弟,未料竟口出如此恶毒之言!

沈浩却毫无收敛之意,梗着脖子,将心中郁结尽数吼出:

“我说错了吗?弟弟就是乱臣贼子之后!”

“我说她父丧不守孝,穿红戴金,有何错处?!”

钱琼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强忍着滔天屈辱与丧父之痛,依旧一言不发。

沈浩见她沉默,愈发咄咄逼人:“小娘不说话,便是认了!”

“浩儿!退下!”杨夫人见势不妙,唯恐儿子彻底激怒丈夫,厉声呵斥,“即刻回我房中思过!”

沈浩见母亲竟维护钱琼瑛,怒火更炽:“母亲!她不过是你院中一个浣足婢女!昔日对你躬身侍奉的模样,儿子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怎就充作夫人了?!”

他指着钱琼瑛,字字如刀:

“母亲您是开国公嫡女,骠骑大将军的外孙女!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父死不守孝的无耻之人!”

“她生的孩子,是谋逆罪人的孽孙!”

“我凭什么要与这样的东西称兄道弟?!”

“这样的孽种……就不该出生!”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震彻全场!

沈凯之盛怒之下,一掌狠狠掴在沈浩脸上!力道之大,直将少年打得踉跄几步,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一枚金戒更是在他颧骨处划出一道血痕!

“向你弟弟……赔罪!”沈凯之声音森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浩捂着脸,眼中含泪,却倔强地嘶吼:“凭什么?!让我给一个乱臣贼子的孽孙赔罪?!”

沈凯之目眦欲裂,抬手欲再打!

“浩儿!”杨夫人疾步上前,挡在父子之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决断,“你即刻到钱夫人院中丹墀下——罚跪!跪到钱夫人满意为止!”

她目光如电,扫向一旁噤若寒蝉的顾孝同:“顾四公子!此事你亦有份!随浩儿一并跪着!”

为防儿子再生事端,她深知唯有请出沈凯之信任之人监看。她看向面色铁青、同沈凯之一样怒不可遏的车和子,沉声道:“王押班!备下锦垫、茶点,让和子在廊下坐着——看着他们二人,好好跪着!”

杨夫人此举,既是平息丈夫雷霆之怒,亦是重重惩戒儿子。而能镇住沈浩、令其不敢造次者,满府上下,除却沈凯之,怕也只有这位与钱琼瑛情同姐妹、此刻同样怒火中烧的车和子了。

筵席草草散去,喧嚣归于沉寂。

晌午时分,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钱琼瑛倚在窗边,望着天际低垂的铅云,沉沉压向大地。

怕是要落雨了?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紧接着又是一滴……无声的泪水,竟比酝酿中的雨水更早地倾泻而下。

是为己身飘零?抑或哀悼亡父逝兄?她自己也分不清。

珠帘轻响,她步出内室。摇篮中,瀚儿睡得正酣。她屏退左右,轻轻抱起幼子,低低哼起一首江南故地的摇篮曲,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飘散在他州?

歌声幽幽,飘荡在寂静的庭院。

庭院另一侧,车和子背靠锦垫,手中一盏清茶,案上几碟细点。她目光如冰,冷冷扫视着丹墀下那两个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少年——沈浩与顾孝同。

沈浩已跪了半个时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不开口,顾孝同更不敢出声。

“若不肯诚心向钱姐姐赔罪,”车和子声音清冷,“便在此跪上三天三夜!”筵席上沈浩那番恶毒言语,字字如刀,扎得她心口生疼。她打定主意,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抬首间,一片浓重的乌云恰好遮住头顶天光。

又要下雨了么?

和子心头微动。虽恨沈浩口无遮拦,却也怕他被骤雨淋病。她起身向前院寻冯嬷嬷借伞。寻了半晌,只觅得两把旧油纸伞。待她匆匆赶回后院,却见那两人竟已站起,正低声交谈!

“果真是我一离开,你们便偷懒!”车和子声音冷冽如霜。

这话似针般刺中沈浩,他猛地一僵,复又重重跪了下去。顾孝同只得苦着脸跟着跪下。

天色骤然昏暗,铅云密布。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

雨珠无情地打在沈浩身上,他却倔强地挺直脊背,纹丝不动。

忽然,头顶的雨点停了。沈浩茫然抬头,只见一柄油纸伞撑开在他上方,伞下是车和子清冷的面容。

“伞只两把,”和子声音平静无波,“你二人共用一把。”

顾孝同如蒙大赦,忙道:“车大姑娘明鉴!这跪着……如何共撑一伞?”

和子瞥了他们一眼:“那便站起来,共撑。”

“多谢姑娘体恤!”顾孝同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将伞撑向沈浩。

“你自己撑!”沈浩霍然站起,一把夺过和子手中的伞柄。

雨声淅沥,两人同立于一伞之下。

“我好心替你借伞,你倒来夺我的?”和子气恼,转身欲冲入雨中。

沈浩一手撑伞,一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和子……陪我说说话,可好?”

和子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恰好立于伞沿垂落的雨帘之外:“说话便说话,离我半步远!”

沈浩依言,两人隔着伞下无形的界限,半步之遥。

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那日父亲设宴,满座叔伯都在夸赞姐姐……连两位大王都束手无策的事,姐姐一个女儿家竟办成了……”

“母亲和父亲总说……你行事的气度,像极了姐姐年少时……”

“可他们……从未这般夸过我……”

话语未尽,泪水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混着雨水,分不清彼此。

沈浩哽咽道:“我在筵席上说那些混账话……是嫉妒……我害怕这个弟弟……”

“母亲劝过我许多次,说无论他日后如何,都越不过我去……”

“可我……还是怕……怕他比我强……怕父亲眼里……再没有我……”

车和子心头怒火翻涌,厉声质问:“那你可曾思量过,筵席上那字字句句,是如何剜钱姐姐的心?!”

“我尚有资格为母守孝,身着素衣!钱姐姐呢?她可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你可曾想过,钱姐姐她……究竟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亡了国!没了家!如今连父兄也……”

“最要紧的是——”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绝不相信!钱姐姐的父亲……会谋反!”

顾孝同被车和子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车和子目光如炬,转向沈浩:“阿浩,你家府库之中,可曾存有昔日与旧陈往来的信函?”

顾孝同如遭雷击,失声惊呼:“车大姑娘!慎言!此等污蔑沈家之言……”

沈浩垂首,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作答。

车和子神色淡然,自问自答:“我替你答了。若我车家昔日被抄,何止能搜出通周的书信?便是与殷朝往来的密函,怕也寻得出来!”

她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冷:

“一纸书信,能证何事?”

“端看其上……写了什么!”

顾孝同彻底失语,望向车和子的眼神充满惊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车大姑娘……不,车女公子……真乃……真乃……”

沈浩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苦涩:“我……远不及和子……”

车和子眉头微蹙:“你比不比得上我,与我何干?”

沈浩低声嗫嚅:“多谢……和子肯与我说这许多话。”

见他似有悔意,车和子语气稍缓:“不必谢我。待钱姐姐醒来,你诚心向她与幼弟赔罪。将军……或可既往不咎。”

沈浩却只在意父亲,迟疑道:“我若向她赔罪……父亲……真能原谅我?”

车和子颔首:“将军……是个讲理的父亲。”

骤雨初歇,乌云散尽,天光乍现,园中草木浸润水汽,焕然一新。

沈浩忽对车和子躬身一揖:“方才……对不住。”

车和子微怔:“何出此言?”

沈浩声音艰涩:“趁你不在……我……我将一枚男子的玉佩……塞进了钱夫人幼子的摇篮里……想……想……”

“想污她清白,指她与外男有染?”车和子眸光一寒,指尖在沈浩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钱姐姐的闺房岂是等闲可入?门外更有重重护卫!此事若露,头一个被疑的——便是你!”她目光转向顾孝同,“还有你!”

顾孝同吓得魂飞魄散,扬手便给自己一记耳光:“女公子明鉴!求女公子……千万想个法子周全!”

车和子无奈叹息:“罢了……我去瞧瞧钱姐姐醒了不曾,替你们……亡羊补牢。”

凭着与钱琼瑛的亲近,车和子轻易踏入内院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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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连载中糖醋红烧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