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系舟

三人登舟,面面相觑。和子见无人动作,问道:“二位……莫非不会划桨?”

张奉出本安排了船夫,为避人耳目遣走了,此刻才想起他与沈浩皆不谙水性。和子无奈起身:“不早说!”利落地操起船桨,小舟便朝着对岸青楼的方向稳稳滑去。

船刚靠岸,车和子回望戏楼方向,想不到仅一水之隔,便是另一番天地。张奉出指向泊舟之处:“车姑娘取了物件,可自行划舟返回。莫要耽搁。”沈浩仍有些不放心,却被张奉出暗示:青楼门口已安排了他的人。

穿过一片稀疏竹林,沈浩对身侧的和子低语:“这花招……是京城那些家有河东狮的王孙们想出来的。假借看戏之名,行寻欢作乐之实。”张奉出轻推沈浩,示意他莫在姑娘面前说这等不堪。

出了竹林,和子道:“两位公子自去见客,我去去便回。”

车和子熟门熟路地摸到黄小萱的闺房。黄小萱正披着睡袍对镜描眉,猛地见闯入者和子,吓了一跳:“车大姑娘?你又逃出来了?”

“没有,”车和子略显局促,“我来取东西。”

黄小萱翻了个白眼,利落地拿出那木匣和钥匙:“喏,全在这儿了,拿好快走。”

和子打开匣子,取出那盛着断簪的香囊贴身藏好,将余下的金银推向黄小萱:“黄姐姐,这些……足够替你赎身了吧?”

黄小萱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眼底有无法言说的空洞:“赎了身……我又能去哪儿呢?”

车和子心头一震,喃喃自语:“是啊……逃出去了……又能去哪儿呢?”这困惑,何尝不也是悬在她心头的巨石?

两人并排倚在朱漆栏杆旁,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残花,一时沉默。

“黄姐姐……家中……还有亲人可投奔吗?”和子试探着问。

黄小萱默然转身回屋,点燃一管水烟。缕缕白烟腾起,模糊了她年轻却写满风尘的脸。她深吸一口,声音透着无尽苍凉:“这世道,能到洛阳寻女儿的人家……能有几何?”语气中夹杂着微渺的期望与更深的绝望。

“有……”车和子将钱琼瑛家人千里寻女、却仍深锁沈家的故事缓缓道出。那是一个父兄冒死追寻,却终究无法将她带离樊笼的沉重故事。

黄小萱眸中刚亮起的一丝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她已是……有缘无分。”

“车姑娘,你是怕……自己也成了第二个她吗?”黄小萱的视线穿透烟雾,落在和子脸上。

车和子缓缓点头,紧抿着唇。钱姐姐的父兄都破不了沈家这堵高墙,她又如何能寄望于渺茫?

“女子生来,路便窄得很。”黄小萱吐出一串烟圈,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能走的道,没几条。”

车和子又将那晚逃亡误入妓院、被官差抓回的惊险遭遇说了一遍。

黄小萱摇摇头,竟带了一丝旁观者的冷静笑意:“你的运道算好了,还能被沈家寻回去,更没遭严惩。”

车和子忽然抬眸,问出一个令黄小萱愕然的问题:“黄姐姐,我若……真做了妓女,会是什么模样?”

黄小萱愣了片刻,抬手便用水烟筒轻敲她的额头:“疼吗?傻了不成!”

车和子揉着额角,神情却执拗:“我是认真的……黄姐姐,你看我……合不合适?”

黄小萱看着她清澈中带着稚气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吸了一口烟道:“你?真入了行做了花魁,怕是没我饭吃啰!”她目光掠过镜中自己浓妆下掩盖不住的倦容和刻意强扮的风情,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凄怆与讥讽,“再好的花,也逃不过‘明日黄花’四个字。女人这点颜色……拢共就那么两三年的光景。”

车和子凝视着黄小萱:明明只有十七八岁,却要用厚重的脂粉和艳丽的唇脂去覆盖那份稚嫩,强扮出成熟妩媚。那妆容,生生在她清秀的五官上画出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屏障。

“我早就……没得选了。”黄小萱掐灭烟,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若还有路可选……挑一条……自己能走,也愿意走到底的吧。”

这话沉甸甸地落在和子心头,如石子投入深潭。

“花姑娘,时辰快到了。”门外传来老鸨的声音。

车和子连忙戴好羃篱,闪身藏至帷幔后。只见老鸨进来,奉上一张华美的洒金诗笺,说是某位大恩客要回来的消息。纸上墨迹淋漓:

十五夜观灯

暂得金吾夜,通看火树春。

停车傍明月,走马入红尘。

妓杂歌偏胜,场移舞更新。

应须尽记取,说向不来人。

(唐·王諲《十五夜观灯》)

黄小萱的目光掠过诗句,眼神复杂。

待老鸨离去,车和子小心翼翼按原路返回河畔。然而——

“我的船呢?!”岸边空空如也,方才停泊的“不系舟”竟不翼而飞!定是被哪个过路的浪荡子顺手牵羊划走了!四处寻了半晌,竟连一艘空船也无踪影。

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折回沈浩他们所在的筵席。只见沈浩被几位妆容艳冶、身姿妖娆的青楼女子围着,她们媚眼如丝,巧笑倩兮,极尽挑逗之能事。未经风月的沈浩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满面通红,手足无措,窘迫不堪。

车和子悄然落座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船被人偷走了。”

沈浩吓了一跳,忙小声应道:“我……我即刻安排人弄条船来……”

“阿浩!”石家大公子石义真眼尖,早已注意到了头戴羃篱的车和子。虽看不清面容,那窈窕身姿隔着粗布侍女裙也难掩丽质,透着一股神秘风情。他语带轻佻:“领着这么一位美人藏头露尾,忒不够意思!是哪家都知娘子?怎不露个真容?”他误将和子当成了沈浩藏匿的花魁。

沈浩心头一紧,冷汗都快下来。张奉出忙打圆场:“贤弟误会了。这是沈家一位……胆大好奇的堂小姐,仰慕花街盛景,央着阿浩带来瞧瞧热闹罢了。”

“哦?”顾家四公子顾孝同笑得暧昧,“稀奇!还有姑娘家好奇这勾栏瓦舍的?”他二人自是不信这牵强说辞,只道是沈浩金屋藏娇,遮掩其风流韵事,越发激起窥探之心。

车和子索性接话,声音隔着黑纱传出:“公子能来见识,姑娘家为何不能?”

顾孝同闻声心痒,咧嘴道:“光听声音就知是位佳人啊!”

张奉出脸色一沉:“阿浩!”示意他管束好“堂妹”。车和子这才被安排到角落偏席坐下。

顾孝同拍了拍手,数位妙龄歌伎袅娜而入,各自依偎在公子们身侧。她们眼波流转,娇嗔道:“爷们儿可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冷落了我们姐妹!”这一插科打诨,才将两人注意力从车和子身上移开。

丝竹声起,美酒频斟,脂粉香浓,旖旎笙歌。车和子透过羃篱细密的罗纱,望着这活色生香、醉生梦死的浮华景象。

几巡酒下肚,顾孝同面上微醺,拍案笑道:“论起风流快活,咱们几个捆一块,怕也比不上四大王的手笔!”

石义真跟着附和:“谁说不是?京城顶尖的清倌红牌,哪个没做过四大王的入幕之宾?”

沈浩闻听姐夫韩桢(四大王)的浪荡事,触及胞姐沈舍那的痛处,面色骤冷:“我姐姐这般品貌嫁与他,真是……”

坏事了!石、顾二人酒意醒了大半!得意忘形竟忘了在沈浩面前绝不能提四大王的纨绔!两人慌忙堆笑赔罪,递酒插科打诨,试图掩饰失言。

顾孝同赶紧岔开话题:“要我说,该把五大王也叫出来见识见识,也好正经学点……咳,懂点事!”边说边向石义真使眼色。

石义真心领神会,立刻又招呼进来四位绝色舞姬,莺莺燕燕围着沈浩劝酒奉承。沈浩平日在府中管教甚严,此刻被香风阵阵、软语温存环绕,又被舞姬们纤手若有若无地触碰,面红耳赤,羞窘交加,几乎不敢抬眼。

石义真见他这般纯情模样,忍俊不禁:“阿浩兄弟,待你成了婚,便明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妙处了……”他压低声音,与顾孝同挤眉弄眼,盘算着是否该趁此良机,选几个美人送给沈浩做“贺礼”或“侍妾”。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沈府号衣的精壮仆役排开众人,径直冲到沈浩面前!不由分说,架起他便往外拖拽!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哎?几位爷……”顾孝同想阻拦,话未出口,沈浩已被连拖带拉地弄走。

原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浩前脚刚进这青楼,风声后脚就传到了杨夫人耳中。想到儿子即将迎娶公主,竟在光天化日下逛妓院,杨夫人惊怒交加,唯恐被沈凯之知晓责罚,趁着他尚未回府,立刻派府中管事带人冲进来强行“押送”沈浩回府!

沈浩被骤然带走,精心安排的宴席顿失主角。石、顾二人相视苦笑,满心失落,却也只得强打起精神继续饮宴。

沈浩走后,留下还没有得到不系舟的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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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连载中糖醋红烧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