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除夕

次日清晨,车和子还在宿醉中昏沉不起。元嬷嬷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二话不说,捏开她的嘴便灌了下去。车和子被呛得猛咳几声,总算清醒了些。

“我的姑娘哎!”元嬷嬷急道,“今日是除夕祭祖的大日子!你怎么还敢睡过头!”

车和子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嘟囔:“我又不姓沈,沈家祭祖,与我何干?”

元嬷嬷见她这般不懂规矩,直接掀了被子,硬把她按在梳妆台前梳洗打扮:“说什么傻话!吃着沈家的饭,就是沈家的人!快些收拾好!”梳妆完毕,元嬷嬷便领着车和子匆匆赶往沈家宗祠。

宗祠通常建在家宅西南方位,寻常百姓往往几户共用一祠。而沈家这等显赫门第,宗祠便建在府邸深处,象征着家族根基。能踏入宗祠参与祭祀的,方是家族认可的“自家人”。即便如此,沈家够格进入宗祠的也寥寥无几。更多的人,如车和子、仆叙,只能肃立在宗祠外的广场上静候,不得远离。

仆叙百无聊赖地踱步,苦笑道:“沈家祭祖,我一个外人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是啊,”车和子深有同感,“对沈家而言,我们终究是外人。”

宗祠内,铜炉焚香,青烟袅袅,祭祀大典正式开始。

沈凯之率先步入,目光扫过壁上悬挂的先祖画像。沈家并非累世簪缨,乱世之前,不过是长安洛阳之间一介寒门。乱世烽火,恰是寒门崛起之阶。沈家先祖于留朝末年投身军伍,立下战功,在殷朝时崭露头角,至周朝开国,已是开国元勋,获封侯爵。寻常军功世家,往往三世而衰。而沈凯之,却以一己之力,北击漠北,南平陈朝,立下不世之功,将沈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沈浩肃立在仪门口,恭敬地接过祭品,转呈给父亲沈凯之。沈凯之再将祭品递给主母杨夫人。杨夫人亲手将祭品一一摆上供桌。往年此时,女儿沈舍那总会侍立桌旁协助母亲。想到出嫁的女儿,杨夫人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落寞。

祭品摆放妥当,杨夫人退至沈凯之左侧肃立,右侧是沈浩。他们身后,黑压压站着一众姬妾,她们连触碰祭品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观望。

钟鸣声起,沈凯之率领妻妾,对着先祖牌位庄严跪拜。

祭礼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宗祠外等候的车和子等人也紧随其后,一同前往正院。沈凯之与诸位夫人坐于正厅上席;沈浩、车和子等未婚年轻男女,则按男女分坐于两侧偏厅。待众人落座,除夕家宴正式开席。

正厅内,沈凯之与杨夫人身着常服,端坐上首。左首第一位,坐着身着浅红礼服的刘夫人与浅绿礼服的陶夫人。左首第二位,是身着浅绿礼服的孙灵儿与青色礼服的周夫人。

右首第一位,何招儿独自一人,身着浅红色礼服,显得局促不安。她身为五品妾室,却曾是陈朝县主,身份尴尬。右首第二位,是皆着青色礼服的陈夫人与张夫人。两人看着自己朴素的青色礼服,再看看何招儿身上象征五品诰命的浅红,眼中难掩羡慕。

案上珍馐罗列,美酒飘香。夫人们推杯换盏,表面上一团和气。

刘夫人贪杯,与左侧几位夫人饮过一轮后,便端着酒杯走到陈、张两位夫人面前:“陈妹妹、张妹妹,陪姐姐喝一杯?”两人素知刘夫人好酒,便笑着应下,一同饮尽。

杨夫人见状笑道:“妹妹怎么还没敬将军一杯,倒自己先喝上了?”

沈凯之玩笑道:“长缨(刘夫人名)身份特殊,她曾是公主又是王妃,由她开席最是合适。”

“我在沈家,不过是个五品妾室罢了。”刘夫人转向何招儿,笑容意味深长,“陈朝的公主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说罢,竟在何招儿面前的空杯里斟满了酒,自己先一饮而尽。刘夫人来自草原,部落首领的女儿皆称公主,她下意识也将何招儿视作公主。

“我……我不是公主……”何招儿看着满满一杯酒,吓得脸色发白。

“长缨,”杨夫人首次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前朝县主,温言解围,“招儿身子弱,还在调养,不宜饮酒。”

刘夫人闻言,爽快地替何招儿喝干了那杯酒,拎着酒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长缨,”沈凯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审视,“可还记得,你初入府时,拜见夫人的规矩?”

刘夫人起身,执壶为沈凯之和杨夫人斟满酒,带着几分自嘲的谑笑:“自然记得。做一名婢女,伺候好男主人和女主人。”

“哈哈哈……”沈凯之大笑,“长缨这话,用你们漠北话说出来才更有趣!”

刘夫人依言,用漠北语清晰地说道:“让一位女子忘却过去的尊严,彻底依附于他人。”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在场众人,唯有沈凯之通晓漠北语。他冷笑一声:“果然记得清楚。那就再做一遍吧。”他扬了扬手,立刻有侍女捧着盛满清水的铜盆和巾帕,侍立在他与刘夫人之间。

沈凯之将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饱经沧桑的手伸向铜盆。刘夫人侧身,跪坐于沈凯之膝前,执起水瓢,为他盥洗双手。她细腻的指尖触碰到沈凯之手背上粗糙的厚茧时,沈凯之笑道:“在我府上这些年,你这双手倒是养得越发像女人手了。”

刘夫人的手从水中抬起,望着那如羊脂白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一时怔忡。她本名茶颜忽剌真,曾是能替丈夫统领部落的女人。这双手,早已忘了紧握马鞭的滋味。

突然,几滴水珠溅到她脸上——是沈凯之故意甩手所致!

厅内瞬间寂静无声,众人皆惊。刘夫人虽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但性子刚烈,连杨夫人平日都让她三分。

沈凯之见她狼狈,哈哈大笑,用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刘夫人精心编结的辫髻,俯身在她耳边,用漠北语低语道:“你很聪明,懂得权衡利弊。但你要明白,只有真正顺从我,我才能保证给你儿子一个大汗之位。” 说罢,松开了手。

刘夫人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取过巾帕,恭顺地为沈凯之擦干双手,柔声问:“将军,妾身可以归座了吗?”

沈凯之眼神示意许可。刘夫人向杨夫人行了一礼,才款款回到座位。陶夫人连忙取来干净巾帕,替她擦拭脸上水渍,重新整理妆容。

刘夫人重新匀了面,点好胭脂,目光扫过被方才一幕惊得面色惨白的何招儿。她心中了然,那不过是这顿年夜饭的开胃小菜,沈凯之真正要羞辱的猎物,是这位前朝县主。

沈凯之朗声笑道:“长缨刚入府时,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倒也能行妾礼。”他阴鸷的目光转向何招儿,“何夫人是皇家的女儿,理应最懂规矩才是。”

何招儿茫然无措,不知他意欲何为。

孙押班上前一步,肃然道:“何夫人入府已有半年,未曾向夫人晨昏定省请安不说,连执盥洗、行妾礼这等本分都未曾履行。今日除夕家宴,将军有命,请何夫人即刻为夫人行盥洗之礼!”

孙押班的话,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何招儿心上。她来沈家这半年,躲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竟过得如此“安逸”,全然忘了身为妾室的本分。

其他夫人纷纷附和:

“我们府上的妾室,哪个进门后不是立刻向夫人行盥洗之礼?”(陈夫人)

“何夫人身份是尊贵些,可规矩不能破。”(周夫人)

“做妾,就要有做妾的样子!”(张夫人)

陶夫人欲开口为何招儿解围,却被刘夫人按住手:“陶姐姐,这是她该受的。你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陈夫人更是语带讥讽:“县主殿下也太不懂规矩了!在沈家受夫人庇护这么久,竟连盥洗之礼都未行过!”

何招儿吓得魂不守舍,手足无措。

杨夫人温和笑道:“凯之,今日是家宴,何必让招儿行此礼呢?”

沈凯之却置若罔闻,直接挥手示意。侍女立刻将盛着清水的铜盆和巾帕端到何招儿面前。他就是要让这位前朝县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杨夫人行妾礼,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她如今的身份——沈家的妾室。沈凯之的目的,从来不只是征服一个女人,他要征服的是整个陈朝。

何招儿很普通,普通到令人乏味。沈凯之忽然想起另一位陈朝女子——那位在他面前自刎而亡的卫国公主。在周朝,无人会称陈朝亡国公主为公主,唯有她,被世人冠以“卫国公主”的尊称。沈凯之明白她为何要自刎。那是一种决绝的反抗。

她赢了。没有人能赢过一个死人。

沈凯之赢下了整个陈朝,却没能赢下那个女人。

他意兴阑珊地看向何招儿。可惜,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何招儿选择了顺从。她颤巍巍地起身,没有半分反抗,在众人注视下,走到杨夫人面前,跪下,执起水瓢,为杨夫人盥洗双手,行妾礼。动作虽然生涩,却做得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整个过程过于顺从,反而让沈凯之失去了猎人的兴致。

“招儿入府这么久,我倒还未好好赏赐过你。”杨夫人打破了沉默,按刘夫人的份例赏赐了何招儿,“招儿是五品妾室,按例当与亲王孺人同等待遇。” 按制,国公府妾室最高只能封六品。刘夫人与何招儿能被破格册封为五品,是皇帝韩淼对沈家的格外恩宠,以示荣宠。

沈凯之对何招儿的品级毫不在意,她不过是韩淼塞给他的一个物件。他意兴阑珊道:“你在府里安分守己,不惹麻烦,我与夫人自会善待于你。”

何招儿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她强忍着,眼角微微泛起泪光。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沈凯之轻松却也乏味地完成了这场狩猎。直到宴会结束,何招儿都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终于终于把一年的故事说完了,更新的时间有些消耗的久。哎,主要原因,还是工作的变化。牛马的痛苦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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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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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连载中糖醋红烧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