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和子眼看众人围着何招儿,群情激愤,心头一紧:“这帮年轻气盛的,万一真对何招儿动手怎么办?”
“都住手!”钱琼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威严,及时制止了可能升级的冲突,“闹出这么大动静,招来管事的嬷嬷,受罚的还不是你们自己?”她又看向众人,直接宣布:“时候不早了,宴会到此结束。”
少女们虽有不甘,但见钱姐姐发话,也只得陆续散去。一场本该暖意融融的寒食节夜宴,就这样草草收场。梅下雪上前扶起惊魂未定的何招儿,将她带回仅剩些许狼藉的席间稍作休息。
此时席间已空空荡荡,车和子闷闷不乐地灌着酒——若非何招儿这一出,怎会落得如此局面?
钱琼瑛放心不下和子,寻了个由头,留在北院过夜。
而引发事端的何招儿,却仿佛还在梦中。难得见到一个知晓她旧日身份的人,她怯生生地对和子低声问候:“车大女公子安好。”
车和子只是埋头喝酒,置若罔闻。
何招儿不解她的冷淡,只当是和子思念亲人,便笨拙地安慰:“和子在沈家,定是想念母亲了。”
这句话像根针,刺中了和子的隐痛。当年在建康,她可不就是像一件战利品般,被母亲亲手推到沈凯之面前?她强压着涌上的怨气,冷冷道:“我要是没了母亲,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何招儿被噎得哑口,半晌才低声道:“和子母亲尚在……莫要咒言……说起来,吴家的女公子慎儿……”她本想提一句慎儿若在也好有个伴,话未说完,却触发了意想不到的雷霆。
“慎儿?!”车和子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哐当”一声放下酒杯,再也无法压抑。吴家与车家在江南曾是死对头,但那又如何?两家兵马终究是为那昏聩的南陈朝廷拼杀!
车和子眼中闪着怒火,厉声诘问:“我的殿下!您何不想想,慎儿的双亲是因何而死?”她语速极快,字字如刀,“吴谦兵败,死在沈将军手上!卫国公主,自刎于沈将军面前!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说到底,沈家和吴家,当初不过都是奉了朝廷那帮昏聩皇家的命,替他们卖命罢了!”
“如今沈家是泼天富贵了,可吴家呢?慎儿凭什么遭那样的罪?!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儿,怎么就落得孤魂野鬼般的下场?吴家难道对不起谁了?天地良心何在?!”
钱琼瑛见和子越说越激愤,声音也越来越大,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这是在沈家!这些话若被人传到有心人耳中,和子麻烦大了!
“县主殿下,”钱琼瑛转向何招儿,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疏离与警告,“您若有县主的慈悲心肠,便莫要出现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您有宗室身份可保周全,我们不过是贱命一条,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都未可知。”这话句句在理,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奈和自保的决绝。
何招儿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由柳儿搀扶着匆匆离开了。
当夜,车和子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满脸泪痕,像只受了重伤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钱琼瑛默默躺在她身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幽幽低吟:“……‘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鸿过也,万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减字木兰花·题雄州驿》)……这是几百年前一位女子的亡国之音。国破家亡的痛楚,对我们女子而言,往往比男子更深,更无处申诉……”
翌日清晨,车和子情绪虽然低落,胃口却出奇的好。“元嬷嬷,再添一碗粥!”她面前已是空空如也的碗盘,而钱琼瑛的粥却几乎没动。
“钱姐姐,早膳不合胃口吗?要不要再加点别的?”和子关切地问。
话音未落,钱琼瑛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刚才勉强吃下去的那点食物尽数呕了出来。
“钱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车和子吓了一跳,急忙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沈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有头脸的主子病了,照例是要递帖子请宫中的太医。可一旦兴师动众,消息便会立刻传遍阖府。若是真有大病也罢了,若是寻常小恙或装病,难免惹人非议,落人口实。钱琼瑛迟迟不肯叫大夫,正是为此顾虑。
车和子心知肚明,立刻让元嬷嬷悄悄从府外请郎中。元嬷嬷家就在附近,轻车熟路地领了一位年过花白、瞧着颇有经验的老郎中进来。
老郎中对着两位少女揖了揖手,倒也算知礼。
车和子见这老郎中须发皆白,年纪约莫六七十岁,心想这等岁数总不至于是庸医,心中稍安。
钱琼瑛略显虚弱地说:“不过一点小毛病,何必惊动大夫?若没什么要紧,反显得我多事了。”
“好姐姐无事最好!”车和子凑近她,低声道,“放心,大夫只在我这院里露面,旁院绝不会知晓。”
钱琼瑛顺从地伸出皓腕。老郎中凝神诊脉,指下脉息跳动有力……哪里是病脉?这分明是……是……
老郎中行医多年,见识过不少内宅阴私。此刻他心头雪亮,却冷汗直冒——这闺房私密,万一说出口惹祸上身……
车和子见他神色变幻,迟迟不语,紧张追问:“大夫,我钱姐姐究竟是何病症?”
老郎中战战兢兢,又不敢明说,只得多方求证。他低声向冯嬷嬷仔细询问钱琼瑛最近的月事时间、与沈凯之同房的日期……一一核对下来,时间完全吻合。他更确定了,却越发不敢直言。
“呃……这个……”老郎中擦了擦额角细汗,“老夫本想贺喜夫人……奈何医术浅陋,恐有错漏。不如……再请一位高明些的大夫来复诊参详?”
车和子听得一头雾水——生病还有“恭喜”的?
钱琼瑛的脸色却倏地一沉。她似乎隐约明白了大夫那未尽之言的含义。
一旁的冯嬷嬷已是喜上眉梢,按捺不住道:“大夫说得是!我这就去请!”
不多时,刘押班引着一群嬷嬷,簇拥着一位专擅妇科的胡大夫匆匆而来。
胡大夫只一搭脉,不过几息功夫,心中便已了然。他又详细问了冯嬷嬷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满面笑容地抱拳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钱琼瑛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初知有孕的喜悦。
车和子还在困惑中。
“和子姑娘,快恭喜钱小夫人呀!”刘押班笑眯眯地提点道,“钱夫人这是有喜了!”
“嘘!”元嬷嬷连忙制止,“头胎最是要紧,万事皆需谨慎,图个清净吉利。”
刘押班笑着应和:“元嬷嬷说得是!”
钱琼瑛有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沈府。
杨夫人依例,立刻给钱琼瑛添派了四位教养嬷嬷,又命人备好暖轿,请她回自己的居处休养。
钱琼瑛却迟迟不肯动身。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这稻麦舍,便很难再与和子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午茶时分,小萍和惠儿端上精致的糕点。一位教养嬷嬷立刻上前阻止:“夫人如今贵体不同往日,入口的茶点饭食,可不能这般随意了。”从今往后,钱琼瑛的饮食起居,都将被这重重的规矩裹挟。她认命般地淡淡道:“以后就有劳嬷嬷们费心了。”
教养嬷嬷们见她性情温和、言语得体,都暗自松了口气,觉得摊上了份省心的好差事,随即又委婉地催促她该回去休养了。
钱琼瑛看向车和子,语气透着一丝难言的落寞:“如今有了这个,身子不便,怕是不能像从前那样,你一句话我便能来了。”
车和子心中涩然。从得知消息到现在,她连一句“恭喜”都还没能说出口。
对整个沈府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喜讯。但对钱琼瑛而言,她怀上的,是灭她家国的男人的骨肉。她不离开,教养嬷嬷们也不敢硬劝。
“‘媚奴’这是给了我最大的惊喜!”沈凯之爽朗的声音突然传来。他刚在宫中得了信,便急不可待地回府。在他眼中,一个女人孕育了他的子嗣,无疑是至高的献礼。
钱琼瑛依旧撑着身子行礼:“将军万福……”
“怎么还拘这些虚礼!”沈凯之朗笑着打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媚奴,你如今住的地方委屈了。严下堂西侧院一直空置,收拾出来你搬过去安心养胎。”他目光扫过一旁发愣的车和子,“和子,严下堂后罩房也空着,要不要去陪陪你钱姐姐?”
车和子刚想点头,突然想到北院这一大群姑娘——她若走了,谁来照应她们?
沈凯之略一思索,自问自答道:“严下堂地方还是太小,怕这好动的小家伙吵着你钱姐姐。待新宅落成,让你们比邻而居才好。”说罢,抱着钱琼瑛大步向外走去。
在被抱出门槛的一刹那,钱琼瑛努力探出头,深深望向和子,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那一眼,黯淡,复杂。
不是喜悦,亦非绝望。
是一种深沉的无奈,是被命运无形之手裹挟着,不得不在生命急转弯处对过去的一种无声告别。
一夜之间,钱琼瑛有孕的消息引爆了整个沈府。各院的夫人、姬妾,连带无数的侍女、嬷嬷,贺礼如潮水般涌向她的新居。
车和子自然也要送礼。她翻箱倒柜地思考着,最终还是奔回陶夫人处,求着打开了存放自己旧物的箱笼。挑拣了半日,她捧出了一对曾经珍爱的傀儡娃娃,细细拂去上面的微尘,打算送去。
刚把娃娃擦拭一新,派去送拜帖的青儿回来了,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去递帖子给钱夫人,夫人身边的丫头倒先笑起来了,说:车姑娘几时也这般客气了?要去她那院儿里,只管进便是,还要递什么帖子?”
车和子苦笑了一下,半是玩笑半是心酸:“我这不是怕……白跑一趟么?”毕竟,那个能和她随意相聚、说知心话的钱姐姐,好像已经隔着那重重的门帘和规矩,变得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