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和子悠闲懒散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女红课上,少女们各自捧着绣绷,认真琢磨着针法花样。车和子则找了个最偏僻角落的榻上,盘腿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
旁边灵儿手握针线,一边做活一边小声问她:“和子,你在夫人院里,没被人欺负吧?”
“哎,”车和子眼皮都懒得抬,“欺负么,倒习惯了。就怕事儿多,还老被找麻烦。”自从从山庄“养病”回来,她不仅要上这学堂,连正经押班的活儿——比如对账、发月钱这些也得担起来。一个人干两份差事,让她无比怀念山庄那会儿的清闲。
双双插嘴笑道:“要说欺负人,昨天上课和子妹妹那张嘴,不也把杨大姑娘说得哑口无言吗……”
灵儿赶紧用手肘轻轻碰了双双一下,示意她别多话。双双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专心绣自己的花去了。灵儿手上不停,继续打着络子,很快一个漂亮的同心结就成型了。再看车和子,绣绷还摊在面前,手指头动都没动。
灵儿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开始绣啊?”
车和子懒洋洋地睁开眼:“我要是动手,保准毁了这块好料子。”
灵儿无奈,只好把自己刚打好的络子递过去:“喏,这个给你。待会儿要是周夫人查起来,你就说你在做这个。”她知道和子手拙。
车和子笑嘻嘻地把络子揣进怀里:“周夫人精着呢,才不会查那么细。”
确实,此刻的周夫人正忙着给杨夫人赶制一件裘衣,哪有功夫盯着这群小姑娘的绣活儿。
车和子凑近双双和灵儿,压低声音:“咱们归周夫人管,每人每月不是有一两银子的点心钱吗?待会儿看看送来的点心是啥,就知道她给咱用了几分心思了。”
没多久,杨夫人院里的嬷嬷来了:“夫人赏各位姑娘点心。”
杨三三一听最高兴,连忙谢过。点心端上来:果仁酥、花生饼、核桃酥、绿豆糕。
和子因为早饭吃得多还不饿,只要了一碗雪梨羹润喉。双双和灵儿却像饿坏了似的,埋头一个劲儿地吃起来。
车和子看着她们的模样,有些惊讶,小声问:“两位姐姐在北院……难不成吃得不好?快赶上我们当初在路上那阵了?”想起从建康到洛阳路上缺衣少食的艰难日子,和子还心有余悸。
双双刚想抱怨,被灵儿制止住。灵儿低声回答:“虽然不像路上那么苦,但以前勉强还能吃饱,最近……三餐份量少了大半不说,饭菜里有时候都……都吃出不新鲜的味儿了。”
北院那些亡国女眷的日子,处境可想而知。沈府的下人们本就势利,更何况她们是亡国之人。自从借着苏云梦“月料超支”的名头,蔡夫人就卡紧了北院的用度,原本就不宽裕的钱财,再被底下人层层克扣,北院不少姑娘都快揭不开锅了。
车和子想了想,对旁边的元嬷嬷道:“嬷嬷,麻烦您把我前些日子让您买的那匣子点心拿来吧。”元嬷嬷应声去了。和子转头对双双灵儿说:“我爱贪嘴,房里少不了零食,你们带回去,夜里若饿了,好歹能垫垫饥。要是缺吃的,随时来找我。”
双双叹气道:“唉,我们现在每个月倒也有这一两月钱,可托嬷嬷去外面买点心,买回来的经常是……是馊的!”
这时,元嬷嬷回来了,把点心匣子给了两位姑娘,又单独端出一盏晶莹剔透的樱桃酥酪放在车和子面前。
杨三三一眼瞥见,立刻不忿地叫起来:“凭什么她有樱桃酥酪?我们都没有!”
周夫人往门外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笑道:“是和子丫头自己馋这口,塞了三百钱给老身,托我弄来的。”樱桃酥酪在北方不便宜。
车和子正奇怪自己没给过这钱,刚要尝一口,元嬷嬷凑到她耳边极小声地说:“是大公子……上次他问我姑娘您爱吃什么,我说您爱喝牛奶做的点心……”
车和子一听是沈浩送的,心里顿时腾起一股火气。在沈家这几个月,她和沈浩的恩怨纠葛,简直比茶馆里说书的话本还要热闹曲折!七夕节那条绿色百鸟裙的事还没算清楚呢!
她自然不肯接受沈浩这份“好意”,可也不能当众发作,把酥酪打翻在地闹得难堪。
“哎呀……”车和子突然捂着肚子皱眉,“嬷嬷,这酥酪……我今儿肚子有些不爽利,怕是吃不得凉的了。”
她把那碗诱人的酥酪递给身后侍立的小萍:“小萍,你替我吃了吧。”
小萍眼睛盯着酥酪,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又局促地说:“这……这样贵的点心……我……”
车和子觉得这傻姑娘实在可爱:“傻丫头,三百文当我请你吃了。”
小萍这才高兴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吃得心满意足。
杨三三在一旁看着车和子“平白无故”浪费了三百文钱,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嗤笑出声。
周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车姑娘倒是聪明机警。眼下沈浩即将尚公主,若让杨夫人知晓沈大公子还对别的姑娘上心,那个被惦记的姑娘可就……
车和子憋着一肚子闷气,低头小口喝着银耳羹。这时,周夫人提醒道:“车姑娘,明日学堂的课不用来了,别忘了去夫人院里点卯当差。”
车和子一口羹差点呛住……真是雪上加霜!学堂的课业不敢逃,现在连押班的差事也得一并扛起。
车姑娘最后的清闲日子,彻底结束了。
第二天,杨夫人的正香堂。
车和子坐在小杌子上,愁眉苦脸地核对着账本。虽说只是府内最简单的流水账,可偏偏这些账目最容易被粗心或使坏的下人搞错一笔两笔。
钱琼瑛正恭敬地伺候杨夫人用早膳。偌大的黄花梨圆桌上,铺陈着四样粥羹、四样面点、四样糕饼,还有八碟精致小菜:清蒸藕片、胭脂鹅脯、鸡汤烩笋丝……看得人眼花缭乱。杨夫人却只每样略动了几筷子。钱琼瑛轻声劝道:“夫人今日用得不多,可要再让厨房添些合口的?”
杨夫人摆摆手,随口问道:“浩儿用早膳了吗?”
王押班上前一步,欠身回答:“回夫人,公子刚起身,正在洗漱呢。”
沈浩是杨夫人的心头肉,对着这个儿子,杨夫人操再多的心也不嫌多,叹气道:“浩儿也是快成婚的人了,不能再这般懒散。”
沈凯之的姬妾不算少,但膝下唯有与杨夫人所生的一子一女。女儿沈舍那,早在沈凯之平定漠北后,嫁给周朝大王。儿子沈浩,在父亲平定江南后,即将迎娶公主。
杨夫人放下银箸,示意用膳完毕。钱琼瑛立刻捧上温热的黄铜水盆,屈膝弯腰伺候杨夫人净手。片刻后又换了干爽的帕子,轻柔地为杨夫人擦拭指尖。
杨夫人目光落在钱琼瑛那双保养得白嫩纤细的手上,那正是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华,她语气淡淡却带着审视:“媚奴这差事,是越发做得娴熟了。”
钱琼瑛垂着头,声音柔顺:“都是夫人教导有方……”
“在我这儿点卯当值,你不必日日都过来站规矩。”杨夫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只要不来我这院应卯,你就安心在将军的院子伺候。”对于沈凯之身边有多少女人,杨夫人早已看淡,但身为主母,她自然希望丈夫房里得宠的妾侍都尽可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杨夫人目光转向埋头对账的车和子:“和子,账目对得如何了?”
车和子负责核对的是杨夫人院里所有人的月例和用度开销,看看是否有超支舞弊,这活儿可不轻省。光是杨夫人名下就有四位押班、四位掌事嬷嬷、八位一等仆从、十位二等仆从、十位三等仆从……外加十多个没有固定等级的粗使。看着车和子专注的模样,杨夫人笑道:“不着急,慢慢对,把姐姐们的账理顺了,你自己的那份也得仔细瞧瞧。”
车和子在沈家的身份有些尴尬,既不是正经的管事押班,也不算杨三三那种沾亲带故的表小姐。不过巧合的是,这两拨人的月钱恰好都是三两银子外加两吊钱,月例银子是十两。车和子眼下便是按着这个标准在沈家过活。
杨夫人又特意叮嘱:“对了,你账对好了之后,记得从我的账上支取三两二贯银子,让媚奴领走。”钱琼瑛的“编制”仍在沈凯之院里,来杨夫人这儿不过是“轮训”学规矩。
钱琼瑛刚要道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沈浩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径直冲到车和子面前,质问道:“喂!是不是你跟人抱怨,说在沈家过得不如你妹妹在张家好?还大骂沈家亏待你了?”
车和子对沈浩这阴晴不定的少爷脾气早已司空见惯,抬起茫然的双眼:“我妹妹?她到洛阳了?”
沈浩一愣,见车和子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可又奇怪她怎么会清楚车杏子在张府有二十多个下人伺候的事。
“浩儿,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吓着和子了。”杨夫人接过话头,对着车和子说,“张定伟将军三日前已到洛阳,你母亲和妹妹是同行的。”
“哐当”一声轻响,车和子手中的毛笔应声掉落在账册上。
“……母亲……她……来了?”
车和子的母亲朱夫人,在陈朝便以美貌与出身高贵而闻名。然而,她最“响亮”的名头并非将军夫人,而是末代皇帝的“秘密情人”。虽然挂着“秘密”二字,这关系在陈朝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南陈覆灭后,被称为“红颜祸水”的朱夫人,沈凯之最初是动了杀心的。但这朱夫人闹腾的手段和胆量,比她的女儿车和子还要厉害几分。最后连投降的车将军也为其说情……沈凯之才作罢。他对朱夫人是没兴趣,可他的得力部将张定伟,却被这位年过三旬、放浪不羁的美妇迷得神魂颠倒。于是,朱夫人便成了张定伟的新宠。
车和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冲上头顶,她猛地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张将军的原配夫人早已过世,让你母亲代为照看,倒也合情合理。”杨夫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倒是浩儿,你怎么知道张将军府里的事?”
这……沈浩的消息自然是从他那群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朋友那里听来的八卦。
沈浩忙岔开话题,追问:“母亲,那和子身边有多少人伺候?”
杨夫人慢条斯理地回答:“和子么,本是一位嬷嬷,两位侍女。后来送她下乡养病,又添了个跑腿的嬷嬷。”
按沈家标准,对待车和子这样亡国身份的公侯家小姐,配有四个下人伺候,已是相当礼遇。谁家会像张家那么阔绰,还把亡国贵族当正经主子伺候?
可沈浩只觉得丢了面子,追问道:“那和子!你有没有觉得沈家亏待你了?”
此刻的车和子,深陷于母亲到来带来的羞愤情绪中,根本无心搭理沈浩的问话。
沈浩却以为她是嫉妒妹妹待遇好而难过,自顾自地替他“打抱不平”:“母亲!要不我们也给和子添几个得用的人吧!”这不合规矩的要求让杨夫人目光转向车和子,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和子,你怎么看?可觉得沈家薄待了你?你妹妹……听说是有三四十个侍女嬷嬷围着伺候呢。”
实际上,车杏子在张家的待遇比沈浩听到的传闻还要好一些,当然,跟车和子在建康做真正贵女时的排场仍无法相比。杨夫人此举,是想看这个倔强的小姑娘会如何反应。
但车和子的心思还在那个令她又爱又恨的母亲身上,沈浩和杨夫人后面关于妹妹待遇的话,她压根没听进去多少。她只是木然地回答,找了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妹妹她……身子骨一向孱弱,是得多些人精心照料。”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沈凯之正好这时走进来。沈浩见父亲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问:“父亲!要不要给和子房里添些人?”
车和子一听却急了!她现在的小屋挤四个人已经转不开身了,再添人岂不是要打地铺?赶紧说道:“多谢大公子美意。不过我觉得,下人不在多,贵在得力。元嬷嬷和夏姐儿就很好使唤。真要再添人,我这小屋子也住不下……妹妹那边情况不同,她需要静养……人多些……也是应该的。”说着,她低下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担忧——这世上,能让暴脾气的车和子真心牵挂的,恐怕只剩这个体弱多病的妹妹车杏子了。
杨夫人对车和子的回答相当满意,笑着接过话:“还是和子明白事理。她从山庄回来,我也想过给她添人。只是眼下府里住得紧巴巴,浩儿你也知道的。何况咱们的新宅已在规划之中,等搬进去了,那时自然能给和子安排宽绰的好屋子。”
沈凯之听了夫人的话,点头道:“过几日正要和你细商议新宅的事情。”他看了车和子一眼,语气难得地带了点安抚,“等搬到新家,你的待遇,不会比你妹妹差。眼下么,先把府里的规矩学好。”
钱琼瑛见缝插针地帮腔道:“夫人说的是。和子妹妹若是眼下换屋子,哪还有机会跟在夫人身边学规矩?她年纪小,能得夫人亲自教导,才是最大的福分,比添多少人伺候都强。”
车和子也只好配合地连连点头。
沈凯之没再说什么,对着钱琼瑛吩咐:“媚奴,去换身衣裳,等会到我那儿伺候。”他又瞥向坐在小杌子上苦着脸的车和子:“和子,就在这里好好把账目对清,错了……从你的月钱里扣。”
杨夫人笑着嗔怪:“老爷别吓唬她了,她那点月钱哪够扣的?”
车和子倒也不太怕,横竖每个月也就是那三两二贯银子。
这时,陶夫人掀起帘子进来通报:“将军,夫人,张定伟将军过府来了。”
沈凯之对杨夫人道:“是来请夫人一同商量事情。”
杨夫人微笑颔首:“好。”
众人纷纷起身离座。转眼间,热闹的正香堂里,就只剩下仍对着账本发呆的车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