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穿着夜行衣的叶青涂站在京城繁华的夜色里,盯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齐王府。
十天前,暗夜来信,信件中给她派了新的任务,刺杀齐王。
“新任务。”来人递给叶青涂一张纸条,她接过展开。
“齐王?”
“价钱翻倍。”
叶青涂接了。
这三个月里,阿拾给她找了住处,偶尔还有人给她送吃的,包子铺老板娘没事就爱找她讲话,本想着就这么等下去也挺好的。
“大娘,若阿拾回来,拜托替我传话,事毕则反。”
大娘记下,想和她寒暄一下,问她去哪,但叶青涂的性子淡,她不好嘱咐,只是在她走时给她白拿了许多包子。
她查过齐王——主战派,手上沾着流民的血,该杀。
她披着夜色潜入齐王府,出神入化的身手把她的身影嵌入黑夜。
不愧是王府,护院比郑家多得多。不过对于叶青涂来说,花拳绣腿,挡不住她。
她谨慎的绕过巡逻,翻过内院的院墙,又一个转身,摸到正堂,飞燕般跃上屋顶。
叶青涂轻巧的揭开一扇瓦,没有发出声响,她往下看,齐王坐在正堂,衣裳的纹路细致讲究,刀锋眉和修建得当的胡须,给他填上了主战派的刻板印象。
衣月白色衣裳人影与他对坐,背影清瘦,腰杆笔直。
叶青涂愣了一下。
好眼熟。
她握着刀柄的手无意识的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拾。你怎么会在这……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乱了,连忙屏气凝神,侧身继续往下看。
齐王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上来:“公主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公主殿下?叶青涂皱眉,另一只手按紧了瓦片。
淡淡的女声响起:“皇叔何必故作糊涂,朝中有人买你的命,故前来提醒。”
果然是阿拾。
齐王笑道:“公主消息倒是灵通,手眼通天。”
“我消息灵不灵通另说。”阿拾顿了顿。
“重要的是,皇叔现在还不能死。”阿拾身影端方,与平州不同,守礼许多。
“哦?”齐王挑眉,“为何?”
阿拾笑了,随后神情郑重下来。
“因为您死了,主战派震怒上台,会死更多的人。”
叶青涂在屋顶听着这句话。
毫无疑问屋内的人是阿拾,但这仪态端方,满腹谋略的阿拾,和她熟悉的阿拾,大不相同。
齐王沉默片刻,思索后,半是不解的开口:“殿下所求,究竟为何?”
阿拾沉下嘴角,郑重的抛出轻飘飘的话:“我想要一个,不用死那么多的人的天下而已。”
她声音很轻,带着极致的温柔又似极致的落寞,眉眼间都表达着对当今天下的不满。
叶青涂蜷紧手指。
三个月前,边关的破庙里,这个人一样的说:“如果有一日我能管,我一定管。”
她以为阿拾当时只是说说,并未将这英雄主义当真。
可当下,她换做公主的身份,对面是她的皇叔,她依旧坚定的说着同样的话。
齐王看着阿拾,忽而叹气。:“殿下,你这样太累了。”
阿拾笑了笑,叶青涂看不清,但是阿拾的笑容似乎跟随场景的改变总是不同的,她不理解阿拾此时笑的含义。
“累又如何,有三州百姓在我身后,我必须为他们挺住。”
叶青涂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了,三州。
阿拾初到平州就在平州有住处,三个月来,阿拾的人给她送吃的,她早该想到的,只是她没想。
叶青涂不禁问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任阿拾了,导致被她蒙在鼓里,竟也浑然不知。
因为阿拾就是阿拾,只是那个给她带面,讲笑话,问她疼不疼的阿拾。
她故意不去想,阿拾可能是另一个人,因为这个想法会将她自己推入一个过分天真,过分傻,过分的,想要阿拾只是个普通人,想阿拾是毫无目的的和她相识相交仅此而已的可笑境地里。
故而她从未想过。
“话我带到了。”阿拾站起身,她说:“皇叔保重。”
她往外走,将至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还有一件事。”
她没回头,但说出口的话却类似请求。
“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杀您。如果您的人抓到了她。”
她语气一顿。:“别杀,送到我那儿。”
齐王玩味:“谁来杀我?”
“一个好人。”
然后阿拾推门而去,叶青涂在屋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好人?是在说她吗?
叶青涂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杀齐王?
阿拾说齐王现在不能死。
可若不杀,任务怎么办,暗夜那边如何交代?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细微声响,身体下意识拔刀转身,刀光在月色下一闪,架在来人脖子上。
然后她愣住了。
月光下,阿拾单薄的身影笼罩在她面前,瞳孔里是叶青涂看不懂的目光。
不,不是阿拾。
沈晴瑜。当朝长公主。
叶青涂的刀还夹在沈晴瑜的脖子上,但沈晴瑜没躲,眼神里也没有害怕,只是用她温柔的目光细细密密的包裹着叶青涂。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轻轻说。
叶青涂胸膛起伏,手腕在抖。
不是害怕什么。
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说不清,哆嗦着牙关只吐出三个字。
“你骗我。”
叶青涂的声音冷的像刀刃划过冰面般,让人不禁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晴瑜没有否认。
“是。”她说,:“我骗了你。”
叶青涂看着她,眼神倔强,沈晴瑜不合时宜的想,好像有点可爱。
要快点哄好。
月光落在沈晴瑜脸上,那张脸尽是叶青涂熟悉的——明亮的眼睛,总是笑着的嘴角。
但这一幕刺在叶青涂眼中,那微笑早变成了具有欺骗意味的似笑非笑。
一切都变了。
她质问:“你在边关就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沈晴瑜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边关相遇是意外。但你出手救我的时候,我便猜到了。”
“你用的是暗夜的刀法。”沈晴瑜语气淡淡的解释,没掩饰她的目的。
语毕,叶青涂手上又紧了一分,刀锋贴着沈晴瑜的脖颈,再近一点就会见血。
当朝长公主,会在意自己的性命吗?
“所以你故意接近我。”
“是。”沈晴瑜没有躲,反而顺势往前。
“我当时想知道,暗夜的人,是不是如传闻般冷血。”
叶青涂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不是。”沈晴瑜目光不再平静,眼底泛起波澜。
“你杀人,但给活着的人留银子。你每次挖野菜都把多的给我。你挡在我面前,与那些无冤无仇的家丁动手。”
沈晴瑜的声音很轻,但却很清晰,随后有点抖得一句话从她一张一合的薄唇吐出。
“你不是冷血的人,你只是太疼了。”
疼。
又是这个词。
叶青涂的刀随着主人颤了一下。
三个月前的破庙也是,阿拾问她,“那杀人的人,疼吗?”
她当时没回答。
而现在,这个人又一次说了同样的话。
叶青涂眼神转为悲怆,怎么,难道要对眼前的人心软,再被骗第二次吗?
“叶青涂。”沈晴瑜坚定地看着她,眼里有倾泻的月光,和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厌我骗你。但齐王今天真的不能死。如果你一定要杀他,就先杀我。”
叶青涂的瞳孔骤然紧缩,刀刃晃动,却始终没在沈晴瑜脖子上留下一道痕迹——尽管那纤细的脖颈稍微施力就会折断在她刀下。
她盯着沈晴瑜,那人的眼睛一如边关那晚的星星,本是亮的逼人。
如今也化作了这幅样子。
叶青涂忽然想起当初在包子铺前,她问阿拾“你还会给我带面吗?”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面,我会给你带一辈子。”
阿拾不会骗她。
骗她的,是巧舌如簧的公主殿下。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了,高低是下不去手伤害沈晴瑜。
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刀被自己放下来,一副丧失了什么重要信念一般的样子。真丢人啊。
沈晴瑜看着她这番,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伸手,却脱口而出那个人的名字:“叶青涂……”
“别说话。”叶青涂转身融入夜色。
“我不想听。”
沈晴瑜看着她,感觉她就要如此消失。
“你要去哪?”
着急早就占据上风,沈晴瑜明白,是自己非要叶青涂留在平州,是自己急着解释,想要叶青涂原谅她。
叶青涂没回头,回她“不知道。”
她翻下屋顶,月光下,她的影子顿了顿。
“阿拾?”
“叶青涂。”沈晴瑜以为她在叫她。
“这个名字,是真的吗?”她飞身上了另一个屋顶,沈晴瑜在庭院里仰望她。
“是真的!”她的语气终是染上了急切。“是我娘给我起的,她说,我是捡来的命,一定要好好活着。”
叶青涂听着她的急切,沉默了一会,终是消失在夜色里。
沈晴瑜站在原地,手指冰凉,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牙关在寒凉的夜色里打颤,她许久没动,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夜色漫过她的眉眼,泪一碎,就化在了脸颊,痕迹在月光下亮的刺眼,本是见到叶青涂的欢喜,此刻却转为难以言喻的细细密密的疼。
女儿果敢,女儿刚毅,女儿如水。
——愈紧愈逝。
沈晴瑜卸了力,形容松了下来。
与她。
许是再不得见。
小狗生气了,怎么哄,在线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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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再不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