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言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却固执仰望她的蓝意,
她紧握药瓶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玻璃变得无比烫手。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公寓,南言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注入惊恐和慌乱,身体绷紧。
蓝意也立刻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外传来男人粗哑、带着酒气和烦躁的声音:“南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这个声音如同恶毒诅咒,瞬间唤醒了南言灵魂深处所有被埋葬的恐惧和屈辱,她剧烈颤抖起来,脸色转为死灰般的绝望。
“是谁?”蓝意蹲下来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
南言嘴唇哆嗦,艰难吐出两个字:“……我爸。”
砸门声更加暴烈,伴随着怒吼:“磨蹭什么?快开门!老子淋雨了!翅膀硬了是吧?”
蓝意感受到南言的手瞬间冰凉刺骨,眼中痛苦被放大到极致。
“别……别开……”南言带着哭腔绝望哀求,指甲几乎嵌进蓝意皮肤,“求你了……别让他进来……”
蓝意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别怕,我来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去——一个身材发福、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眼神浑浊,雨水打湿了他皱巴巴的西装。
蓝意拉开门锁,只开一条缝挡在门口,目光冰冷地审视对方。
南正鸿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蓝意:“你谁啊?南言呢?让她滚出来!”
“她休息了。”蓝意声音如冰珠落地,“你有什么事?”
“休息?放屁!”南正鸿粗鲁地试图推门,“老子是她爸!找她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蓝意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了,她在休息。有事,跟我说。”
南正鸿恼羞成怒:“跟你说?你算老几?老子找女儿要钱!她妈死了这么多年,老子养她这么大,现在想不认老子了?没门!”
“要钱?”蓝意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南先生,据我所知,南言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你所谓的养大,是像小偷一样拿走她的奖学金吗?”
南正鸿脸涨成猪肝色:“你放屁!老子教训女儿关你屁事!南言!滚出来!看看你交的什么狐朋狗友!”
客厅里的南言听到那些烙印般的字眼再次被吼出,身体剧烈抽搐,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眼泪汹涌却发不出声音。
“废物就是废物!”南正鸿更加肆无忌惮地辱骂。
“从小就心思不正,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躲在这么个破地方,跟不三不四的人混,早晚把自己作死,跟你那个没用的妈一样,她要不是生了你这个赔钱货,也不会那么早死,你就是丧门星!克死你妈,现在还想克老子吗?把钱拿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匕首捅进南言最深的伤口,她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药瓶“哐当”掉落地板。
蓝意听着身后心碎的呜咽,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怒火瞬间席卷所有理智。
“闭嘴”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消失。”蓝意声音陡然拔高,“如果你再敢靠近这里一步,再敢侮辱她一个字,我一定会让你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滚”
强大的气场和冰冷杀意彻底震慑住酒醉欺软怕硬的南正鸿。
他踉跄后退,脸上露出恐惧,色厉内荏地骂了句脏话,狠狠瞪了眼门内,终究踉跄冲进雨幕。
砰的一声,蓝意将门关上并反锁,额头抵着门,舒缓不稳定的情绪,寂静的房间忽然响起南言的声音。
“蓝意。”
南言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在。”蓝意立刻回应,声音同样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紧绷。
南言的目光缓缓移开,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叹:“……他说得对。”
蓝意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谁,以及对的是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不,南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那是……”
“我妈妈……”南言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是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的。”
“他们说,是因为我太大了,生得太久了……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顿了顿,嘴角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苍白破碎,充满了自嘲。
“你看,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个麻烦,就是个要人命的东西。”
蓝意急切地反驳,声音带着哭腔,“南言,那是意外,是医疗条件的问题,怎么能怪在你头上?”
南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反驳,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气说着:
“后来……他,我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房子也没了。他总是喝醉,回来就骂,骂我妈没用,骂我是扫把星,说是我克得他家破人亡……”
“他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
“所以……”
“他撕掉我的画,骂我是废物,是耻辱,我其实……并不意外。”
她甚至轻轻地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丧门星,扫把星,怎么能有资格去喜欢美好的东西?怎么能有资格去追求什么梦想?那太可笑了,不是吗?就像……乞丐妄想穿上水晶鞋?”
说着,南言笑出了声,低顺着眉眼,早已无力。
她的话语,平静地将自己贬入尘埃,每一句都像钝刀,割在蓝意的心上。
“不是的南言,你有资格,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蓝意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摇晃着南言冰冷的肩膀,试图将她从这可怕的自我否定中唤醒。
“你的画我看过,很美,充满了灵魂,那不是废物,那是……”
“那是什么?”
南言平静地反问,眼神空洞地看着蓝意激动的泪水。
“是逃避现实?是心思不正?还是像我爸说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轻轻拂开蓝意的手:“蓝意,别骗自己,也别骗我了。”
蓝意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像被冰锥刺穿。
南言不再看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臂上。
蓝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南言穿着略显宽大的短袖家居服,袖口滑落,露出了半截小臂。
蓝意的呼吸停滞。
在那片瓷白的皮肤上,在手腕上方几寸的位置,纵横交错着数道浅粉色的,已经愈合却依然清晰可见的伤痕。
不是意外擦伤。
南言平静地看着蓝意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痛楚。
她甚至没有试图拉下袖子去遮掩。
“是不是很丑?”
蓝意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些伤痕,而是握住了南言冰冷的手指“不丑,南言,一点都不丑。”
这一次,南言没有甩开,只是任由她握着,眼神依旧平静地望着那些属于自己的伤痕。
“蓝意,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需要那些药。”她的目光终于再次对上蓝意的泪眼,“现在,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全部。一个被父亲厌弃的丧门星,一个连自己存在都怀疑的废物,一个靠麻痹自己才能勉强喘气的怪物。”
南言顿了顿,目光落在蓝意的眼睛里“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的怜惜,拭去南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虔诚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
“南言,让我试试,用我的温度,我的存在,我的全部,来一点一点的带你离开。”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你会推开我,会伤害我,甚至会恨我。”
蓝意的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但没关系。我把我所有的机会都给你,我给你推开我,伤害我,甚至欺骗我的权利,我给你无数次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深海“我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靠近你。”
南言静静地听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荒芜似乎在蓝意灼热的泪水和滚烫的话语下,开始缓慢地融化。
她感受到蓝意指尖传来的、真实的、源源不断的温热,那热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似乎要渗入她早已冻结的血液。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许久,许久。
南言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承载了她太多痛苦和狼狈的公寓,她的视线最后落回蓝意那双蓝眼睛上。
她缓缓地从蓝意怀中撑起身体,没有看蓝意,只是踉跄着,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无视了那些散落的白色药片,径直走向卧室。
蓝意立刻起身跟上,心悬在半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南言走到床边,没有停顿,而是俯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蒙着灰尘的旧纸箱。
她打开纸箱,里面没有衣物,只有几本旧画册,还有一个上着锁的、小小的、深色木质的抽屉匣。
蓝意的心跳漏了一拍。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藏着南言最深的秘密。
南言拿出那个抽屉匣,没有钥匙。
她只是用指甲,在匣子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用力一抠——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一个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质的钥匙。
蓝意屏住呼吸。
南言拿起钥匙,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
她走到书桌前,将抽屉匣放在桌面上。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更加苍白脆弱。
她插入钥匙,轻轻转动。
“咔。”
锁开了。
南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缓缓拉开了那个小小的抽屉。
蓝意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抽屉内部。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可怕的秘密。
只有几样东西:
一张被仔细拼贴粘好的,布满裂痕的纸片——那是被南正鸿当众撕碎的,南言十七岁获得的省级绘画比赛金奖证书。
尽管被小心翼翼地拼好,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却如同永恒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毁灭性的羞辱。
一支用旧了的,笔杆被摩挲得发亮的素描铅笔。
笔头已经秃了,却依旧被珍藏着。
几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画稿。
从露出的角落可以看出,是一些充满灵气却明显带着压抑和灰暗色调的素描或涂鸦。
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布艺的向日葵玩偶。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笔。这是整个抽屉里唯一带着一丝暖色调的东西。
南言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承载着痛苦和热爱的纸笔,而是用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向日葵玩偶。
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这是我妈生前……”南言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悲伤。
“在我五个月的时候,熬夜给我缝的。”
她的指尖停留在向日葵粗糙的布面上,“她还写了一张贺卡,希望我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光。”
“可是……光在哪里呢?”
她像是在问蓝意,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