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那肿胀的脸颊像被吹起的面团,眼角的乌青蔓延到鬓角,连眼缝都只剩一条细缝,活脱脱一副被人揍得亲妈不认的模样。秦言卿嘴角轻轻一扯,这……怎么一转眼就被揍成这样了?
阿青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旁边亦步亦趋的红衣美人,后者在别人不注意的角落里冲他讪讪一笑。
坏了,之前一见发现是别人冒充的,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揍了一顿,前脚刚揍完,后脚本尊就来了,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怪罪奴家呀。
黑袍人站在客栈中央,帽兜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没有路引,这“侍卫”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梁素出发之后没多远脚下就一个踉跄,那匹踏着雪雾来的腾雾奔就那么化作一团雾气散去了,她两眼一抹黑到处乱走,竟稀里糊涂地遇到了一家客栈。
上次进这种雪原上仅此一家的客栈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可她也没有办法,只好尝试进去问个路,结果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巴掌。
她发誓,下次再遇到这种客栈打死都不进去!
梁素的脸肿得无法视物,先前那女罗刹离开了一会儿,之后有一群人走进来,其中一个人还走到了自己身边,她暗地里捏紧了拳,预备这人一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就翻身逃跑。
只是她等了一会,只等到了一阵拂过面上的凉风,熟悉的戏谑嗓音落入耳中,“真是可怜的孩子,这位掌柜,不知我这仆人犯了什么错,一张脸竟被打成这样?”
红衣美人以袖掩面,一双秋波频频的媚眼滴溜溜地打了个转,娇声道:“哎呀,奴家这地方偏僻,突然闯了个人进来,还以为是什么心怀不轨之徒,情急之下误伤了这位……妹妹。”
“妹妹”二字一出,梁素的脸蓦地涨红,只是五官都肿着看不明显,只能看到通红的脖颈和耳尖,她动了动嘴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秦言卿好笑地看着梁素眼泪汪汪地努力睁眼,摸着为数不多的良心转身替自己的“侍卫”说话:“既然是误会,掌柜的看她这伤……”
红衣美人连忙摇曳着身姿上前,盈满香风的长袖在梁素的脸上一拂,那些淤青和肿胀竟像冰雪消融般迅速消退,露出了她本来的……伪装后的面容。
梁素只觉得脸上一轻,所有火辣辣的疼痛系数褪去,她一个鱼打挺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摸着光滑平坦的脸,“这……这就好了?”
秦言卿挑了挑眉,余光扫向黑袍人主仆,对方自从进了客栈之后就显得格外安静,对这突然出现的客栈也表现得毫不意外,看来是熟知这里的一切。
正想着,黑袍人嘶哑的嗓音传来,“不知掌柜的可姓孟?”
红衣美人讶异地朝那边一瞥,“谁告诉你奴家姓孟的?”
帽兜之下的脸微微皱起了眉,凭借路引到达迷雾之后的客栈,指的应该就是这里,难道他搞错了?
“奴家姓苏,听客官的意思似为寻人而来?”苏掌柜眯眸打量着那黑袍人,瞧着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怎的气息如此诡谲?她不由朝秦言卿那边偷偷瞧了眼,想求个答案,却见秦言卿压根没看她,而另外那位大人,低头垂眸,显然更加搭不上话了。
苏掌柜不由嘟了嘟嘴,心想她这小庙千年难遇地来了两位大佛,她有心侍奉,奈何这两尊大佛都不想搭理她。
黑袍人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不为寻人,而是为了寻鬼门而来。”
鬼门二字一出,苏掌柜轻挑的神色收敛些许,她红唇微抿,指尖一旋,腰间的红绸便如流水般泻出,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
只见她足尖在地面轻点,整个人凌空而起,客栈原本光秃秃的梁柱忽然发出“簌簌”的轻响,青灰色的木头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出无数梅枝——枝桠遒劲,花苞点点,转瞬便在半空中缠绕交错,结成一座天然的花架。
梁素看得心惊,连忙快走几步躲到秦言卿身后,错愕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什么妖法?!
苏掌柜点足落在最为粗壮的那根梅枝上缓缓坐下,一只手托着腮,指尖的蔻丹与雪白的肌肤交相辉映,娇艳的红唇一张一翕,似振翅欲飞的蝶,“若为了鬼门而来,那可就找对了。”
“只不过……”梅枝上的花苞忽然绽开,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她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活人难过鬼门关,客官怕是没这个福气。”
黑袍人低声呵呵一笑,“有没有福气,试试便知道了。”
袖袍之下忽然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周遭的温度瞬间如同直坠冰窟,从鼻腔中呼出的热气顷刻便化作冰渣掉落下来,黑袍人朝半空中的梅枝美人挥掌,带着极重霜寒之气的掌风便如利刃般呼啸而去。
“竟是个藏头遮尾的术师,呵,有意思。”苏掌柜甩出了指间夹着的花瓣,那小小的梅花花瓣比黑袍人的掌风更为迅捷,“嗤”的一声削落了扑面而来的寒流,“来闯鬼门,连姑奶奶叫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不懂规矩!”
花如雨下,看得眼花缭乱的梁素下意识地攥了攥手边的衣角,“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秦言卿垂眸看向自己被拉住的袖子,眉头轻挑,视野中忽然多出一只白皙的手,径直将那小贼的爪子拍落,眼尾不由上扬,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愉悦,他弯了弯眉眼,“你应当听过一句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不是……”梁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冰刃,还有看似美丽实则杀机凛然的梅花,“这……这都是什么功夫?你不觉得奇怪吗!”
秦言卿淡淡地哦了一声:“我和法净和尚的关门弟子是好友,和佛门也算有缘,这些神神鬼鬼的,以往倒也不是没见过的。”
只是不曾见过这般不加掩饰大打出手的。
阿青不着痕迹地震开了周遭的乱流,视线追随着苏掌柜和黑袍人交手的身影,这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境界的,他不觉得苏掌柜会落下风。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三个回合,黑袍人身上的衣服已被如细刃般的花瓣割得破破烂烂,险些衣不蔽体,偏偏帽子不见丝毫损伤,可见是那红衣美人的恶趣味了。
黑袍人倒退到了客栈大门处,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大吼一声:“还在等什么,快快出手!”
进门之后一直待在大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魁梧大汉像是个被触发的傀儡,抡起一对沙包大的拳头猛地一砸,面前砖石崩裂,扬起一阵尘土,巨大的裂缝从他脚下蔓延开来,虬结的肌肉上青筋凸起,整个人蓄力成弓形,一个弹射便朝半空中的苏掌柜袭去。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极为压抑的血煞之气,娉婷美人脸上的笑容完全收敛,“修罗族的人,这是我最讨厌的味道。”
魁梧大汉没有任何言语,仅凭着身体爆发的力量便追上了苏掌柜落叶飞花的步伐,他睁开无神的双眸,一点漆黑的墨光在瞳孔中央涌现,旋即向周围扩散直至将整个眼眶染成墨色,自身三丈之内的空间闪烁,在场的每个人顿时被四面八方涌出的恶意围困,那些不断叫嚣着**的声音如潮水般灌入脑海,将所有思绪都挤了出去。
秦言卿甫一听到那些纷杂的,虚幻缥缈的声音便拧紧了眉,似曾相识的片段如走马灯在眼前飞速掠过,每一幕都只有模糊的残影,垂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却在完全收拢之前握住了一枚圆溜溜的东西。
不知从何而来的梵音驱散了晦暗,秦言卿猛地睁开眼,客栈明亮的大堂已完全被浓黑的漩涡吞没,他握了握手心里不断散发暖意的圆珠,拿到眼前一看,“这功德舍利居然还是有用处的。”
旁边的梁素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被庞大的邪气侵占了心神,此刻正失了魂似的跌坐在地上,不断呢喃着“阿爹……阿娘……”
秦言卿又去看阿青,只见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年正站在他身侧,神色如常,那枚舍利就是他塞进他手心的,“可还好?”
“嗯。”
秦言卿也依旧拧着眉,周围全是带着恶念的漆黑气流,那掌柜和黑袍人主仆的身影被完全遮蔽,只能从接连不断的破空声中判断出交手的大致位置,他沉声道:“这可比那回老和尚超度的家伙来得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