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入夏后，天气总是阴晴不定。雨巷里永不停歇的蝉鸣声正与厚重的乌云叫嚣着，预示一场暴雨将至。
林青川心情颇好地走入雨巷。期末考后作为准高三生，他是一天也没歇过。学校一口气补课到七月末，眼见着学生精神气一天不如一天，这才恩赐似的开始放假。
虽然假期被腰斩了，但这依旧无法阻止青川想要仰天狂嚎两嗓子的心情。正琢磨着要在家大躺三天，肚子带着点气势响了一声。
中午睡过头没来得及买午饭，后面被放假的事情一搅和，都快五点了还没吃上饭。
好在四下无人，一世英名没毁在这条巷子。林青川加快脚步离开案发现场，想起家里还剩了些底料，晚上煮火锅吃好了。
穿过满墙的爬山虎，左拐进了家旁的小超市。说是商铺，其实也就是在自家院前隔了块地方出来做点小生意。青川经常会在这儿买点菜回家捯饬，一来二去也就和店里爷爷混熟了。
踏入店门，一阵清风自头顶而下，迎了他满身。真是奇了。老头平日抠搜得恨不得一分钱掰开当两分用，夏天宁愿把蒲扇焊在手上也不开空调，今天怎么舍得开风扇了。正想招呼一声，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在钥匙、校牌等一众杂物之间叮叮当当地摸出手机。校服兜也就这点好处，够大，够装，和我一样。
林青川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了，然而下一秒看清来电显示后，一天的好心情终结于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催促着他接起电话。
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往冰柜走去，手划开接听键放在耳边，不冷不热地喊了声：“爸。”
对面沉默了一会，林峰成熟又严肃的声音响起：“放学了吗，我让张叔去接你。前两天婚礼你没来，今晚我们一家人吃顿便饭。”
婚礼都办完了才想起来正式与儿子见一面，到底是太迟钝还是心里没底。林青川懒得戳破这些。当把一些人明确地划分到自己的世界之外后，他就不会再给予任何多余的反应。
林青川拉开冰柜，拿出两袋肥牛，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我已经吃过晚饭了，过两天我再去看阿姨吧。暑假有的是机会见面。”
听到对面不满的冷哼声，林青川搓了搓被冻到发红的手指，有些无奈道：“爸，我对你们的感情没任何意见，您别多想。只是高三备考很忙，老城离学校近，所以才不搬回去。以后有阿姨和你互相照应，我有什么理由反对。”
感觉林峰还想说些什么，林青川把购物篮提上收银台，用了些力气推倒：“爸，我这边提着东西挺重的，回家再聊吧。”林峰顿了顿，终究是干巴巴地叮嘱了两句后挂了电话。
蒋牧野抬起头时，只看到一节清瘦的手臂把篮子推倒，篮子后男生低头看着手机，语气中带着些遗留的冷淡喊道：“爷爷，结账。”
处理完信息后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自诩是个适应能力挺好的活力男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多想也解决不了什么。整理好情绪抬头笑道：“爷……”
林青川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卧蚕随着嘴角的弧度更显饱满。鲜明英隽的一张脸上最吸引视线的是笔直流畅的鼻子，轮廓分明的山根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带着些肉感的嘴唇扬起一个弧度：“同学，132，抹个零130。”
沉默是此刻的青川。除去刚被长相惊艳的呆愣，他现在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喊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在一个完美符合理想型的帅哥面前叫了声爷爷，青春偶像剧的开端硬生生被自己掰成了葫芦娃找爷爷，作为一个敏感脆弱小男生，他还是有点想离开这个美丽新世界的。
林青川很小就清楚自己的性取向，时至今日早已能毫无波澜地欣赏同性，但眼下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他机械地划拉了两下屏幕扫码付款，全程不敢再抬眼瞅一眼对方。提起东西礼貌道谢后便想开溜回家继续反思自己。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在最不愿意被人认出来的时刻，后面院子里突然大剌剌传来喊声：“诶青川，你也在这啊。”
一个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的高个男生捧着几瓣西瓜从后门进来，熟稔地招呼着，“吃块西瓜再走啊。”
林青川僵硬地转过来，挽起一个笑容：“这么巧啊薛哥。”
薛浒把西瓜端到柜台上，拎了块个头最大的递过去：“刚从井里捞上来，冰冰凉凉的。就是爷爷又拿水果刀去做菜了，有点蒜味。”
“臭小子，说什么呢！”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屋响起，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从后院渡进来，手一抬作势要拍薛浒。薛浒手忙脚乱地将西瓜往林青川手上一塞，转身躲到柜台后的男生身边，好声好气地求饶：“爷爷爷爷，我错了。你就是拿刀去切过炸弹我都吃。”
不知是被薛浒这活宝逗笑的，还是想起了什么。蒋牧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林春川悄悄抬眼去看，不期与蒋牧野的眼神撞在了一块。
绝对是还记得那茬正在心里嘲笑我！
青川飞快低下头，泄恨似地咬了两口西瓜。这块应该是后切的，几乎没带什么蒜味。清甜爽口的西瓜还挺开胃，不知不觉间一整块就下了肚。
爷爷抓不到薛浒，倒也没真想怎么样。回身对青川笑了笑，指着蒋牧野介绍道：“这是我孙儿，牧野。这不大一刚放假，回我这待着呢。”
薛浒在后面啃着西瓜，抬头接了一句：“青川你以前见过他不，和我一个班的。”
青川将瓜皮扔到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擦手，闻言又偷偷打量了一下蒋牧野。男生似乎早有准备，靠在竹椅上笑盈盈地看他。
再次被抓了个现场，林青川甚至开始觉得习惯了。在短短五分钟里尴尬三次，他觉得自己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
“应该没见过，不然这么帅我肯定有印象。”林青川开了个玩笑，提起东西准备开溜，“爷爷我先走了哦，饿到现在等着回去吃饭呢。”
爷爷蒲扇一收，语气柔和道：“青川，你明天开始是不是也放假？索性今晚留下来一起吃，爷爷做了四果汤。”
青川提着东西晃了一下，笑了笑：“刚买好菜呢，我昨天的火锅底料还没用完，今天再不做就要坏了。爷爷我下次再来蹭饭。”
直到青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蒋爷爷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嘟哝着“作孽噢”转身准备回去继续做汤。薛浒从柜台后探头出来，好奇道：“爷爷，造什么孽呢。”
这次蒲扇终于敲到了薛浒身上，“这么好奇别人家的事儿，不如进来帮我搓阿达子我和你慢慢说？”
薛浒整个人都快贴蒋牧野边上了，拱手求饶：“爷，错了错了，你知道我揉不来那玩意儿，就不去给你添乱了。”
爷爷轻哼一声，慢慢踱步回后院厨房了。薛浒挠了挠被敲过的地方，也不痛，捏了块西瓜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蒋牧野抬脚勾了勾薛浒的竹椅：“凉的吃这么多，等会儿肚子疼我可不管。”
薛浒把椅子往后一翘，乐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关心我呢。我们平时一次吃半个也没见你说这些。”
扭头挑了挑眉，一副“早被我看穿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谢谢蒋同学一直以来对本人的支持和鼓励，我们脆弱的友谊能维持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但我薛浒做人是有底线有原则的，对于一些内部消息我绝不会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上透露半个字。”
“浒子，要不要我给你在院子里搭个戏台让你唱呢。”蒋牧野踩住椅脚，使竹椅重新落回平地上，问了句，“刚来店里的男生你很熟吗？”
“不算吧，以前在义工团一起做过几次活动。”薛浒从柜台上抽了张纸巾，将籽吐了包好，“你别祸害人家小学弟，特安静一小孩，沉默是金的话他估计得上福布斯富豪榜。”
蒋牧野把旁边的垃圾桶踢过去，顺便把柜台擦了擦，接口道：“如果话多也能变现，你肯定早就榜上有名了，做兄弟的相信你的能力。”
薛浒站起来骂了一声，气冲冲地端过柜台上的西瓜就往后院走，“蒋牧野你再也别想吃我亲自冰的西瓜，把你惯的…”
声音慢慢远去，估计是帮爷爷做汤去了。蒋牧野仰头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思考比赛的事。
那个学弟似乎很契合比赛主题…
闷雷一声比一声响，晚上蒋爷爷照例炒了几个清淡小菜，这俩好养活，吃什么都有滋有味的。吃完蒋牧野起身收拾晒在院子里的衣物。衣服被疾风吹得上下翻滚，像一颗颗不安的心脏。
薛浒在里屋整理完桌子，听到雷声打个招呼也急着回家。他可不想和蒋牧野搁那小床挤一晚上。爷爷从柜台下面抽了把伞让他拿着，似乎想起些什么，跑到厨房拎出个保温盒便往外走。
蒋牧野抱着衣服，瞥见一道佝偻的身影准备出门，问了一声：“爷爷，马上要下雨了，你还有事要出门吗。”
“我给小川留了一盒四果汤，放久了我怕坏咯，现在先给他送过去。”说完拽了条雨衣推门想走。蒋牧野叹口气跟上去：“在哪儿呢爷爷，我去送吧，马上要下雨了路不好走。你是又忘了去年怎么摔的吗。”
爷爷递过雨衣和保温桶，没好气道：“你往前走左拐，就旁边那栋楼501。就这两步路怎么摔。”
蒋牧野把爷爷往里推，带着点笑哄道：“好好好，我快去快回。爷爷帮我烧点热水，我回来洗个澡。”老人嘟嘟囔囔地回去了，蒋牧野抬头看了看压过来乌云，加快脚步拐入一条窄巷。
“三单元，二单元，一单元，应该是这里吧。”看着眼前黑咕隆咚的楼梯口，蒋牧野紧了紧手中的袋子。风刮得愈发强烈，蒋牧野咬咬牙踏进去，不信邪又使劲跺了几次脚。抬眼一看，得，这栋楼就没几个声控灯是好的。
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往上走。蒋牧野打小就怕黑，硬着头皮冲上五楼，到了501前还记着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带着点力道在铁门上叩了三声：“学弟，我是蒋牧野。爷爷让我给你送点四果汤。”
暴雨前闷热的空气萦绕在狭小的楼梯间，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猫叫，门内迟迟没有回音。蒋牧野猛搓了一下手臂给自己壮胆，想着再敲两声不开就回去了。
学弟似乎没在家，反正地址没错，蒋牧野把四果汤往门把手一挂准备开溜。正在这时，楼梯间突然被光线照亮，下一秒惊雷大作。蒋牧野本就有些毛骨悚然，被这么一吓下意识蹦出句国骂。
“咔嗒”一声，背后刚笃定没人的防盗门开了。蒋牧野感觉冷汗都要出来了，僵着身子不敢回头。一道带着点迟疑的声音响起：“学长？”
悬着心被这一声拉回了地。蒋牧野松了口气，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打了个招呼，“刚以为你没在家，四果汤我挂门把手上了。”
林青川毛茸茸的头伸出来转了个圈，提起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手背骨节分明。他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是这个吗？不好意思我刚在洗澡没听到敲门声。麻烦你跑一趟了，帮我谢谢爷爷。”
比起下午的校服，林青川现在换了身白色居家服，客厅的亮光泄了些在他的发梢，整个人拢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好拍！
毫无预兆的，风势变大。不知谁家没关的门被风一吹，乍然一响，唤回了蒋牧野的意识。他才意识到刚才对着林青川有些走神了，此刻对方脸上不再是礼貌疏离的笑，而是带着些掰回一成的兴味。
还挺记仇。
不知怎的，蒋牧野有些想笑。他性子直，今天想说的话绝对不会留到第二日。眼下时机刚好，他盯着林青川，认真地说：“其实我下午一见到你，就感觉你特别契合我参加的摄影比赛主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