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避嫌

楸着实疲累,本不想理会方润阳,抬眼看见小七正巴巴地望着他,于是出声解释道:“我并不确定就是他,然正如他所述,孟家一脉男丁皆葬身火中,受益最大的便是他娘子。况且两家后事本就需要人主持,自然是要找到他与他娘子。”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他与他娘子歇在那驿馆?”方润阳问。

“在那孟二郎家中吃酒时,听他提过,宋氏夫妇家住衣水镇往南十里开外的海棠村。而我是在三更声响不久后得知孟宅起火。”

“若纵火的是他夫妇二人,必不会回到家中,应是在途中找个地方歇脚,这样才有时间返回孟宅作案。所以我先去驿馆寻了他们,见他们真是歇在驿馆,才确定此事与他们有关。”

“他们夫妇二人离开孟宅时如此匆忙,说是记挂着家里的老人小儿,二郎夫妇几般劝他们留宿都被推辞。若真如他们所述,又怎会在半路停留?”

方润阳点点头,脑中的线索正一点点串起来,又听得楸说道:“那宋相公与我同乘一马时,我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迷香味,他夫人在榻上酣睡不醒,想来也是此物的缘故。”

“你可有注意到,那孟天翔的身子是被绑了绳子的?”

方润阳回想起自己递护心丹给师叔时,那孟天翔身旁确有几截烧焦的麻绳,恍然道:“你是说他用迷香迷晕了孟二郎一家,然后再将人绑起来用火烧死?”

楸点点头:“我是这么猜测的。毕竟他一文弱书生,体格连他侄儿都比不过,若不将人迷晕,怎能将人绑起来。若不将人绑起来,又怎能阻止他们出门呼救。”

“将人迷晕绑到屋里用火烧死,再将门窗涂上可以将明火火光变成绿光的隔火涂料,待火烧尽后将尸身抛去,教外人看来,正好是青妖作乱,一把青火将人焚得干干净净。想必那孟大郎一家的青火,也是这么来的吧。”

“可……”方润阳迟疑了下,出声问道,“偏生就屋里着火,院子又不曾起火。若是有人进去相救,不就发现……”

说到此处,他心里一怔。

“……我大哥家宅子外面围了好多人,大门开着,可谁也不敢进去……”

“……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大哥屋里的火都是青色,街坊们都说是青妖要杀人,谁都不敢……”

不会有人进去相救的,青妖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就连他们赶到孟宅时,因畏惧青妖,都是先在院外施法设阵,若不是这青衣公子赶来,这孟天翔估计也成了具焦尸。

方润阳觉着心下有什么东西梗着难受,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楸问道:“当时在孟二郎宅外,你又是如何确信青妖不在屋内。”

隔住后院的竹帘被撩起,水月端着红漆木盘缓缓走出,木盘上还盛着四碗汤面。

小七接过汤面,吹了吹面上的热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接着道:“白日里同你们一起在孟大郎家宅时,我发现门窗上皆有这种涂料。”

“你就凭这个便认定非青妖所为?”

“那孟家家产不过几间商铺,青妖非孟家亲故又不能继承,他图那两兄弟什么?”

这倒也是。

方润阳心下念道,见水月搁了碗汤面在他跟前,立马小心接过,道了声“好姐姐”。

“我不想吃,你们吃便是。”楸伸出右手将面前的汤碗推开了些。

“那我不客气了!”

方润阳正要满心欢喜地将汤碗拉至自己跟前,眼角却瞥见水月蹙起秀眉,忙吓得缩回了手。

只听水月语气担忧地说道:“公子,你的右手……”

众人闻声看去,楸青衣衣袖上焦黄了一处,夹杂着斑驳血渍紧紧地贴着皮肉。

应是那梁木落下之时抬臂挡的那一下。

楸心里想道,而后收回手摇了摇头:“无碍。”

水月从袖袋中翻出一瓶烫伤药:“公子,请将手伸来。”

楸伸出右手,将脸别了过去,正好与小七四目相对。

小七看不见楸的银面下是什么表情,皱眉问道:“你疼吗?”

楸:“还好。”

“咳咳咳咳……”

方润阳连忙拿起茶壶对嘴饮下。楸突如其来的一笑让方润阳一口面噎在了喉管中。

小七见方润阳将面渣咳得到处都是,有些失望地将多出的那碗汤面推至他面前:“你吃吧。”

“咳咳……谢谢啊……咳咳……”

吃饱喝足后,方润阳起了困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提议道:“要我说,咱们歇一两个时辰再去找那宋夫人吧,她中了迷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楸瞄了一眼店里的刻漏,点头应下,转而又对水月说道:“你带着小七先去歇着罢。”

“公子,你不去睡一会儿么?”

“我在这里养会儿神就行,免得误了时辰。”

水月见楸耷拉着双肩靠在椅背上,有些心疼地劝道:“公子,你上楼躺会儿吧,我看着时辰叫醒你。”

“那感情好!”方润阳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辛苦你了好姐姐,记得也叫下我。”

楸看了眼水月,点了点头,领着小七上了二楼。

小七跟着楸后面,手绞着裙子,想说些什么,可见到楸疲惫的身影,还是咬着唇给忍住了。

小七进了屋子正要转身合上房门时,却见楸伸手挡住,跟了进来。

“我守着你,去睡吧。”

这一晚发生了这么多骇人之事,小七还险些命丧他人之手,她一个人定是睡不着的。

楸背对着小七坐在桌边,单手支着额头。

小七脱掉芙蓉履及粉色织锦外袍,钻进被窝里,侧着身子看着楸。

盯了他许久,他都一直这样撑着头一动不动,正当小七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出声说道:“放心睡吧,我走的时候会让水月来陪着你。”

他的声音暖暖的,柔柔的,就像身旁灯罩里摇曳的烛火那样。

确实,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一茬接一茬地袭来,让小七来不及反应。那双手掐着小七喉咙的时候,她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久违的濒死感。

小七的身体虽然本能地挣扎,可她并不害怕。在极度窒息中,身体对呼吸,对生的渴望竟然让她在长久的麻木中清醒了一瞬。

就那一瞬,逃离大月王宫那段的日子开始在她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愤怒、恐惧、绝望……无数种情绪如烈鬼般叫嚣着扑上来要将她撕裂,那已经不是痛苦可以形容的,小七只希望她可以立马死去。

待楸飞身将她救下,揽入怀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小七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她的心也重新被包裹起来。她又变回了那个胆小怕事,贪吃贪睡的愚钝小七。

脑子于她而言并不是个好东西,想多了头会疼,会炸,会裂。

此刻躺在榻上,昏黄烛火摇曳,将楸的身影拉长映在罗帐上。仅是这样柔的烛火,便能将她脑中的黑暗驱散开来。

她闭上眼,似乎隔着眼皮也能看到楸疲惫而坚定的背影。

她的手脚逐渐暖和起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

“吁——”

楸与方润阳二人翻身下马。

晨曦微露,那驿馆静卧路旁,初阳将那斑驳墙影在地面拉得很长。

驿馆的门是开的,想必是那老妇人已经起身劳作。楸与方润阳径直来到昨夜宋氏夫妇栖身的厢房门前,敲了半晌,无人应答,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那宋夫人果然还在榻上沉睡。

“宋夫人?醒醒?”方润阳不轻不重推了她两下,孟福花费力抬了抬眼皮,嘴里含糊了两声,很快又将眼睛闭上了。

楸从怀里摸出那几包粉末,一一放在鼻下嗅了好一会儿,接着从桌上拿起个陶土杯,估摸着份量将那些粉末往杯倒了点,又兑了些水,喂孟福花服下。

两人在房里守了约一刻钟,那孟福花才渐渐清醒过来。

见是两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师长守在自己床前,孟福花自然是大惊失色,抓起被子缩到角落里强作镇定道:“两,两位师长,这,这是要作甚?我官人呢?”

“你二哥家遭回禄,你官人他……”楸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先赶去了,让我们来接你。”

孟福花心下生疑,如此大的事,官人怎会不叫醒自己就独自离去?还会让两个并不相熟的修士来接自己。

孟福花抬眼望向那青衣公子,瞧不清他银面下是什么神情,她又转头看向那位白袍修士,他则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请二位师长门外稍候,我更衣后便同你们前去。”

楸与方润阳二人颔首,退出门去。

关上屋门后,孟福花坐在桌边,试图理清脑中的那团乱麻,可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她忙拿起桌上的陶土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水端至唇边,她却闻到一股药草味,于是皱着眉将水杯放下。

她想起昨夜,行至半路,官人醉酒厉害,与自己歇在这家驿馆。官人冲了壶浓茶解酒,也让自己喝了许多。

明明是浓茶,可自己喝了后困意丝毫不减,反倒沉沉睡去。

虽是睡得沉,可她睡得并不安稳。许多往事重现于梦中。

梦见她官人来到她家提亲时,她躲在里屋偷瞧官人与爹爹讲话时那腼腆又儒雅的样子。

梦见她刷碗筷时,官人在一旁给她念新作的诗,无奈她听不明白,只得冲官人笑笑。

梦见官人从贡院回来后,抱着她边哭边道对不起,道嫁给他委屈了她,道他下次一定会中榜。

梦见在爹爹灵堂前,官人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同两位哥哥争吵,因哥哥们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不肯分他们一间铺子。

梦见在衣水镇的长街上,大哥拉着官人的衣领重重给了他一耳刮子,叱骂他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让他别得罪了薛家老爷……

去往衣水镇的路上,孟福花心乱如麻,左思右想后,还是怯怯地出声问道:“师长,可是我官人也出了什么事?”

楸能感觉环着他腰身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抿唇不语,谁料伴行在旁的方润阳出声回道:“你官人,或许就是那纵火之人。”

孟福花骤惊,霎时血气上涌,两眼一闭。

楸察觉腰间的双手握紧又松开,连忙回头看去,见孟福花竟要栽下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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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妖
连载中陶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