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到苏州城时,已是三日后。
裴皖绝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浓重,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撑着一股子不肯倒的劲。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回半夏山打听消息。
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山里搜得严,没找到什么竹屋医者,只在崖底看见了一点血痕和碎布,想来人多半是没了。
裴皖绝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热茶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也没知觉。
没了。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信。
宴清那么厉害,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派去的人换了三拨,都没找到半点踪迹。半夏山像座天然的迷阵,进去就容易迷路,医者的竹屋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裴皖绝夜里常常睡不着,坐在窗边摸那枚剩下的半枚青玉棋子。一对棋子,他留半枚,枕边放半枚,说好等案子结了,凑成一对。
现在人找不到了,棋子也凑不齐了。
他也消沉过,坐在客栈里对着账册发呆,一坐就是一天。可第二天醒过来,还是会洗把脸,接着查案。
不能倒下。
宴清拼着命护下来的账册,恩师等了十年的昭雪,都在他肩上。他要是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苏州是宁王盐铁生意的大本营,眼线遍地。裴皖绝不敢用御史身份,扮作了江南来的书商,慢慢接触漕运线上的人。他按着沈敬之留下的线索一点点摸,查到漕运密档不在官府,而在漕帮帮主白震川手里。
白震川这个人,早年受过沈敬之的救命之恩,守着密档守了十年。此人亦正亦邪,在漕运上一言九鼎,从不和官府往来,也不站队宁王。但这些年,宁王一直在蚕食漕帮的势力,逼他站队,双方矛盾很深。
裴皖绝几次想登门拜访,都被拒之门外。
他不急,每天去漕帮码头附近的茶肆坐着,点一壶茶,看账本,等机会。
期间遇过两次险。一次是走夜路被人堵,眼看刀要落下来,暗处忽然飞来一颗石子,精准打在持刀人的手腕上,那人嗷的一声松了手。等裴皖绝抬头看时,巷子里空无一人。
还有一次,他在客栈查资料,半夜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察觉不对时已经有些头晕。就在这时,窗棂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猛地回神,屏住呼吸翻窗出去,才躲过一劫。回去看时,桌上的茶水已经被人下了迷药。
两次死里逃生,都像有贵人暗中相助。
裴皖绝不是没怀疑过。他甚至站在空巷里喊过 “宴清”,只有风声回应他。
大概是自己运气好吧。他自嘲地想。
又或许,是宴清在天上护着他。
想到 “天上” 两个字,心口又密密麻麻地疼起来。他赶紧掐断思绪,低头翻账本。
这天傍晚,机会终于来了。
漕帮的副帮主赵虎在码头与人起了争执,是和盐商抢货,被人捅了一刀,周围的人慌作一团,偏偏懂医术的大夫都不在。裴皖恰好路过,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银针,几句话稳住场面,动手处理了伤口。
手法利落,止血极快。
赵虎捡回半条命,对他感激得不行,执意要请他吃饭。
席间,裴皖绝不动声色地提起沈敬之的名字,赵虎脸色一变,沉默了半晌,说:“先生是沈大人的人?”
“是。” 裴皖绝放下筷子,“我是沈大人的学生,此次来,是想取回当年恩师寄存在白帮主手里的东西。”
赵虎叹了口气:“不瞒先生,帮主这些年也一直在等沈大人的人。只是宁王盯得紧,帮里又出了内奸,帮主不敢轻易见人。您稍等,我回去通传一声,得确认您的身份。”
三天后,赵虎带来了消息:白震川同意见他,地点定在城外寒山寺的禅院。
裴皖绝心里松了口气。
终于摸到密档了。
宴清,你看见了吗?我快查到了。
他对着窗棂,把那半枚青玉棋子拿出来,轻轻擦了擦。月光落在棋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苦参入药,味极苦,性寒,能清热燥湿,杀虫利尿。
就像此刻的日子,苦得发涩,看不到头。可咬着牙往下走,总能在苦里熬出一点清明,一点盼头。
裴皖绝把棋子收进怀里,收拾好东西,准备明日赴约。
他不知道,客栈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个玄色身影。那人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看着他房间的灯光灭了,才轻轻跃下屋顶,消失在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