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蝉鸣刚起,徐飞渡藏在假山后的秘密练武场就出了事。
那天她正教墨儿比划新学的“野马分鬃”,手里的枣木棍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撞见三太太带着一众仆妇从月洞门转出来。
三太太是府里出了名的“规矩人”,眼尖得像鹰,一眼就瞥见徐飞渡叉着腿、手里还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棍子,脸当时就沉了。
“飞渡!你这是在做什么?”三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刮过耳朵,
“姑娘家的身子,哪能做这种张牙舞爪的勾当?传出去,看哪家公子还敢要你!”
徐飞渡下意识把墨儿往身后藏了藏。墨儿比她大五岁,打小跟着她,性子温吞,此刻脸白得像纸,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都泛了青。
“三婶婶,我……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
徐飞渡梗着脖子,手里的棍子却悄悄往身后挪了挪。
“活动筋骨?”
三太太冷笑一声,抬脚就往假山这边走,裙裾扫过开得正盛的凤仙花,碾落几片花瓣,
“我看你是学野了心!前儿个就听说你总往后院跑,原是在这儿捣鼓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墨儿,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就眼睁睁看着她胡闹?”
墨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三太太饶命!是奴婢没看好小姐,求三太太责罚奴婢,别罚小姐……”
她头埋得低低的,后颈的碎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徐飞渡急了,也想跟着跪,却被三太太身边的婆子一把按住。
“小姐金贵身子,哪能说跪就跪?”
婆子的手劲大得很,捏得她胳膊生疼,
“只是这丫鬟不懂事,该好好教教规矩。”
三太太瞥了眼地上的墨儿,语气里带着刻薄:
“仗着是老太太跟前拨过来的人,就敢纵容主子学坏?看来是皮紧了。来人,把这丫鬟拖下去,掌二十个嘴巴,再关到柴房里反省三天!”
“不要!”徐飞渡猛地挣开婆子的手,扑过去把墨儿护在身后,
“是我自己要练的,跟墨姐姐没关系!要罚就罚我!”
她的声音都在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墨儿在她身后哭出声:
“小姐!您别护着奴婢……是奴婢的错……”
“住口!”三太太厉声喝止,
“一个丫鬟,也配让主子替你受过?徐飞渡,我告诉你,今天这罚,她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我就是要让你看看,纵容主子不学好的下场!”
两个粗使婆子上来拉人,墨儿被拽得踉跄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徐飞渡,眼神里满是急惶。
徐飞渡想去拦,却被三太太死死拽着胳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墨儿被拖走,听着远处传来婆子的斥骂声,还有……还有墨儿强忍着疼的闷哼声。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三太太把她拖回房里,锁了门,罚她抄《女诫》三十遍。窗棂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桌上的绣绷静静躺着,那半朵没绣完的兰花,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徐飞渡攥着笔,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像她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
她知道,三太太是故意的。故意当着她的面罚墨儿,故意让她看着亲近的人因自己受罚。
她们就是想让她怕,让她乖乖缩回那个“大家闺秀”的壳子里,像所有被圈养在深宅里的女子一样,对着针线和账本过完一辈子。
可她偏不。
只是……墨姐姐怎么办?
二十个嘴巴,该有多疼?柴房又黑又潮,她会不会生病?
徐飞渡越想越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把那片墨迹晕得更大了。
她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笔那么轻,轻得连一张纸都摁不住;可心里的愧疚又那么重,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被轻轻敲了三下。
徐飞渡猛地抬头,就见谢如玉蹲在窗外的石榴树上,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
他大概是刚爬上来的,额角还带着点薄汗,月白色的长衫沾了片石榴花瓣。
“我听府里的人说了。”
他低声说,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
“墨儿没事,我让小厮给柴房的婆子塞了银子,她没真挨打,就是关着罢了。”
徐飞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难过,是松了口气。
她跑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谢如玉的脸就在外面,离得那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真的?”
她哽咽着问。
“真的。”
谢如玉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从窗缝里塞给她,
“这是我家的伤药,你想法子给墨儿送去。还有……”
他顿了顿,从树上跳下来,站在窗下,仰头看着她,
“别觉得是自己的错。”
徐飞渡愣住了。
“她们罚墨儿,是想让你妥协。”谢如玉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可你若真妥协了,今天是墨儿,明天还会有别人替你受罚。”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也是从窗缝里塞进来的,封面上写着“基础吐纳法”,字迹是他亲手写的,工整又有力,
“这是我从父亲的旧书里找的,不用动拳脚,照着练,能强身健体,也没人能挑错。”
徐飞渡捏着那本小册子,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些。
她看着窗外的谢如玉,他逆着光,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道不会倒的影子。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
“谢如玉,谢谢你。”
谢如玉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她手里的书:
“别在屋里练,晚上去假山那边,我替你望风。”
那天晚上,徐飞渡果然借着上茅房的由头溜到了假山后。月光洒在空地上,像铺了层霜。
她打开谢如玉给的小册子,照着上面的法子调整呼吸,一呼一吸间,竟真的觉得心里的戾气散了些,胳膊上被婆子捏出的疼也轻了。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是二更天了。
徐飞渡练完最后一遍,正准备回去,就见假山后转出个影子,是谢如玉。他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点心。
“给墨儿的。”他把食盒递给她,
“我让小厮跟柴房的人说,是你让送的。”
徐飞渡接过食盒,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缩。她看着谢如玉,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再多、再密,也总有缝隙,能透进光来。
就像此刻的月光,就像谢如玉递过来的伤药和点心,就像她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想飞的念头。
她提着食盒往柴房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路过那片被三太太碾过的凤仙花丛时,她停了停。
被碾落的花瓣旁,有几朵新的花苞正悄悄鼓起来,藏在绿叶后面,蓄着劲儿,要在明天的太阳底下,好好开一场。
那场假山后的风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在徐飞渡心里漾开了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三太太罚墨儿的那二十个“掌嘴”终究是落了空,可墨儿被关在柴房那三日,西跨院的空气都像是凝住的,连檐角的风铃都懒得摇晃。
徐飞渡把自己关在房里抄《女诫》,宣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是在较劲。
丫鬟端来的莲子羹凉透了,她也没动一口,只盯着窗棂外那棵老槐树发怔——谢如玉就是从那棵树上爬进来的,带着一身石榴花香,把伤药和那本薄薄的册子塞进了窗缝。
墨儿被放出来那天,脸上带着点倦色,见了徐飞渡却先屈膝行礼,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被徐飞渡一把拉住。
“墨姐姐,”她攥着墨儿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以后不用替我受罚。”
墨儿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小姐……”
徐飞渡没再说话,只是把谢如玉给的伤药塞到她手里,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
箱底藏着那根枣木棍,还有谢如玉送的紫檀木剑,此刻她又添了样东西——那本封面上写着“基础吐纳法”的小册子,被她用细麻绳仔细装订过,边角都磨得发亮。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槐树叶,落在窗台上,像谁悄悄递来的信笺。
徐飞渡摸着册子上谢如玉工整的字迹,忽然明白,有些路不是不能走,只是要换种走法。
就像她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舞棍,却能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光吐纳调息;不能再爬墙上树,却能把那股子劲攒在心里,等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墨儿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悄悄退到了门外。她知道,她家小姐心里那团火,是扑不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