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觉沉沉,卢倾倾朦胧间听见遥控调节空调的滴滴声。
傍晚遥远,世界也遥远,身体漂浮着像是在云上······忽然身上覆了条毯子······
空姐?飞机?
卢倾倾心中恍恍疑惑:这次我又要去哪儿?
······假期总是飞行,一会儿找妈,一会儿找爸······
迷迷糊糊中,卢倾倾心中响起“小皮球架脚踢,北京深圳来回踢”······
她心里又急又难过,我不是皮球······
忽然,一个模糊的面孔对着自己笑,吓得睡眼翻动的卢倾倾一下子坐起来。
她毫不客气大喊:
“你他丫的是谁?!”
立刻尖声呼救:
“温杞——”
温杞谦在餐厅握着水杯,蓦地回头。
松弛的身形线条瞬间绷直。
明明没看清他恍然被叫会是什么眼神,卢倾倾立刻垂下眼皮,活生生憋下最后一个字在喉咙。
他说我倒数,怎么朝他求救!
幸好大家都知道睡觉起来脸色会发红,不然神色会出卖她的尴尬。
吕伯庸俩手抱住卢倾倾的光头小脑袋,摇一摇,哈哈大笑:
“几点了,还不清醒吗?”
卢倾倾别着脸,不看吕伯庸,看餐厅的方向。
他朝卢倾倾摇一摇手,叫叫她:
“哎!我!昨儿你还锯琴给我听来着。”
居然说了句发音特别不准的儿化音,“昨儿”。
卢倾倾拥着毯子,惺忪的眼神有些不受控,乱飘,总飘向餐厅。
她定定神,捂着脸揉揉。
温杞谦侧身站在桌边,不抬头,握着杯子的手指抬起一根,弹一弹:
“起来,洗把脸。”
卢倾倾想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叫吕伯庸。
但她被吓了一跳,心底没好气,在毯子里踢了他的臀部一脚。
“叫你吓唬我!”
吕伯庸反手攥住毯子里的脚,笑着朝温杞谦:
“表妹报复心真重。”
卢倾倾想也没想:
“那当然!临出北京前我还弹了一个人的脑门跑的,人家问我为啥弹他,又不认识我。废话,幼儿园我转学走的那天,他弹过我的脑门!”
吕伯庸反应半天才明白卢倾倾的脑回,要疯了:
“幼儿园的事你也要报复?”
卢倾倾下了沙发,拽着毯子揉眼:
“那你小心不要惹我,不然你七老八十拄着拐走大街上被推倒,很可能就是我干的。”
吕伯庸做投降状,举着双手,朝温杞谦哑声:
你小心,说她倒数。
走到餐厅介走廊的位置,卢倾倾指着开关——昨天某狗开灯时得罪过她。
她也不看看温杞谦:
“有人也不要侥幸,昨天在这里,曾经说过正数第十五名是倒数第十四名。”
被吕伯庸言中,他朝温杞谦哈哈大笑,歪倒在沙发上。
温杞谦仰着脖子喝水,伸手就抽走了卢倾倾手里的毯子。
卢倾倾这才意识到,贪图客厅凉快,喝着可乐玩着手机就睡懵了,毯子并不是自己盖的。
她记仇,他也了——
把毯子收回去了。
卢倾倾要翻白眼。
温杞谦才洗了澡,换了衣服,头发没吹,耙梳在后的头发因为仰头、水珠凝坠下来。
她盯着。
半懵的神思里飘出“摇摇欲坠”这个词,微微在心头一晃,带着滴水的“咚”一声······
因仰势,他脖子上的喉结却更加凸显,要鼓出皮肤。
可能是看人吃东西会不自觉做下咽的动作,喝水也是。
卢倾倾抱着走廊的墙壁,盯着温杞谦喝水,咽了下喉咙。
温杞谦忽然仰回脖子。
人越是目不斜视,余光越凝固。
他抓着毯子的手伸过来,不看她,食指却正正巧点在她的额心上。
他嗓音低沉:
“赶紧收拾收拾去,一会儿还来人。”
昨日被点额心卷来的海洋携柠檬味,更加馥郁。
是他手里的毯子。
随着水龙头下的流水,一时的失神全部冲走。
洗完脸,卢倾倾从夏末午觉里清醒回来,又成了战斗小鸡——
她和吕伯庸在客厅里打气球,听吕伯庸说今天聚会是为了欢迎她从北京来桉城。
给气球打着结,卢倾倾哼笑:
“是吗?我的欢迎会?我亲自打气球?我要不要亲自颠勺整个满汉全席?”
吕伯庸摁着气筒:
“这不是你哥的主意嘛,哄着你玩儿。”
“他让你哄着我?他自己消遣到哪儿去了?”
洗完脸出来就没见到那个湿哒哒的傻狗。
“下楼接邓雨菲了。”
擦!
上楼还要人接?!
“昨天那个小毛······毛茸茸头发的,说我变态的那个?”
差点说成“小毛驴”。
“她下楼跑挺快的,这会儿又不认路了??”
“她提了东西,你哥帮他提提。”
吕伯庸以为卢倾倾记恨邓雨菲说她是变态,听不出酸溜溜。
“为什么你不去?!”
卢倾倾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别是第三个人去,叫那俩不自在吧!
“我得哄着你玩儿。”
卢倾倾把扎好的气球随手拍掉,抢过打气筒,咣咣打气。
“你也去!一个提东西,一个护驾,别叫变态吓唬她,不更好?”
“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记仇!她胆儿小,再说了······你懂!”
“懂什么?”
抄!她感觉味儿开始不对。
“她对你哥有点那啥,下意识求救你哥呗。”
“早恋?”
卢倾倾脸色一变。
吕伯庸立刻看向门口,很警觉:
“你别乱讲!我虽然叫你哥老温,但他比我小一岁,别人没和他这么开玩笑的。他不是一般的正经,这种话别在他面前讲。”
“温杞谦早恋。”
午觉睡到傍晚,人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消沉和烦躁,卢倾倾扔了打气筒,发现气球才打了一半,又捡起来。
“我靠!没有!他俩才同桌半年,邓雨菲挺那啥他的,但据我观察你哥,这应该是一厢情愿。”
“关我屁事!他有毒!”
她蹦出毫无联系的两句。
门开了,吕伯庸噤声,朝卢倾倾:
“嘘——”
邓雨菲先进门了,朝这边二人摆摆驴蹄。
温杞谦提着东西随后。
一个气球被卢倾倾打炸了,冷不丁响在脸前,吓得她咣叽摔坐在地上。
温杞谦反手推门,望向这边。
卢倾倾盯着邓雨菲。
邓雨菲在转头问温杞谦,换昨日来时穿过的那双拖鞋。
哦,原来俩人这么熟悉,在温杞谦家还有专属的拖鞋?
卢倾倾心中一草,低下头,抠自己拖鞋上的恐龙。
吕伯庸转头看见贴在卢倾倾小腿上的气球碎片,要伸手帮她拿下来。
忽然间,卢倾倾被扑面而来的大步流星从地上提了起来。
吕伯庸还在伸手:
“哎,她腿上还粘着碎气球没拿下来呢……”
一拖一的那俩早离开了。
卢倾倾被动脚不沾地,傻愣愣抬头,望着因用力而昂着下巴的温杞谦。
绷紧的下颌线让他看上去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
温杞谦提着卢倾倾的一只胳膊,把她扭送般的提到了餐厅,语气不悦:
“来,分装零食,倒水,把空调调低一点。”
吕伯庸这才发觉:
“就是啊,空调打这么高,我说不凉快呢。”
卢倾倾踢踢腿,甩掉小腿上的气球碎片,没好气地撕开小食包装,胡乱撒在温杞谦拿来的盘子里。
混蛋玩意子就一直站在她旁边监工。
不离开,挡着她。
又打气球又当传菜生,他是不让自己歇歇,刚才气球炸了,她摔腚在地,他也不假关心一句,只会在小毛驴面前表现他的殷勤。
气得她牙痒痒。
邓雨菲还晾在玄关柜,小声朝在餐厅里干起活的温杞谦求救:
“杞谦,我换什么拖鞋?”
温杞谦这才一愣,想起还没给邓雨菲拿鞋,他朝卢倾倾:
“去给这个姐姐找双拖鞋。”
卢倾倾简直要炸,手头的活还没干完,又派一个!
生产队的驴也不见这么使唤!
她忍住暴怒,指着温杞谦的脚下,责怪:
“你不是也没换鞋!”
温杞谦顿住手里的动作,看看脚下,一言不发去了玄关,抽出两双拖鞋。
恶作剧般的,卢倾倾上完水、零食,直接把空调调到了17度。
谁叫温杞谦跟有病似的,调到25度,明明她睡觉前嫌不够冷,降到了20度。
冻得邓雨菲打摆子:
“你们冷不冷?”
卢倾倾从地毯上爬起来:
“等着,我给你拿毯子!”
奶奶的,不就是温狗的骚计划吗!
暗暗支使我当僚机,先让你楚楚动人,他再给你披上他的衣服······
温杞谦个闷骚玩意儿!
卢倾倾刚偷出温杞谦卧室里的毯子,就被他堵在走廊。
温杞谦朝卢倾倾笃定一指,瞪了眼,夺走了她手里的毯子,站在卧室门口就把毯子抛回了床上,狠狠拉上门。
“她冷。”
卢倾倾白眼对着温杞谦的背影。
温杞谦转过身:
“你把空调调高一点。”
一会儿低,一会儿高,他这嘴怎么跟坐过山车的?
卢倾倾在背后挥拳。
浅影斜在走廊墙壁。
温杞谦都抬脚要走了,忽然转过身,提起卢倾倾胳膊,她又是脚不沾地,就被他提到了旁边的书房。
他甩上门。
门砰的一声。
又来了!
早上这狗子和他爸在电话里就这样甩门。
“别胡作聪明。”
他口气凉冰冰的。
卢倾倾不甘示弱:
“你有病?不是你叫我打低空调在先?不就是为了冻她一下,披上你的衣服?”
温杞谦朝卢倾倾逼近。
想起之前冒出头顶一大截的黑影压沉沉的,她后退。
“你要是觉得她冷,就把自己毯子,自己衣服给她,别拿我的。”
“人还是你接进来的!”
傻x啊!卢倾倾真想骂出口。
“你昨天吓唬了她,她今天还来看你,我当然要接她。”
我愿意吓唬她?她朝我的光头尖叫!
它喵的,她愿意看我?我认识她是谁?!她还不是为了找你!
“你以后注意分寸,少管闲事。”
温杞谦的输出很麻利,卢倾倾都还没来得及回嘴上一句呢。
“谁愿意管闲事?!”
真特么的无语,不是你支使我干这干那的吗
“我自打午觉起来,闲着一秒了吗?你是周扒皮,还是黄世仁?”
气得她别过头,望着旁边的书架。
妈的,更气了!
看到书架上自己小时候的相框了,上身溜光!
明明记得昨晚扑倒了的啊!
卢倾倾直接绕过温杞谦,走到书架前,扑倒自己的相框,对着书架,不转身触那个霉头。
都不应战了,温杞谦还走过来,手指衔起成绩单,在卢倾倾面前展开。
“牛逼死了!知道你正着数第一,和童话似的!到处炫一炫,耀一耀!这种行为很傻——”
卢倾倾咽下最后那个字。
忽然觉得也像是骂自己……
“你把这个拍给我妈做什么?给我惹多大麻烦!”
温杞谦把成绩单扑在她小时候的照片上。
卢倾倾别过头,他似乎不耐烦。
“你妈让我拍的!”
她嚷。
“她想知道你成绩,有错吗?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也不是见得不人的人,不也要东躲西藏吗!”
是啊,住他家,可不就是正在东躲西藏的结果。
即使光头异于常人,即使成绩被人嘲笑,但是她都知道,时间会平息一切。
但那种常常无家可归的动荡心境,像是气球,就算别人怎么拍打,也只会让自己鼓着劲儿回应。
——可现在,他寥寥几字,像狠针,一针扎破了她蹦蹦跳跳的达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