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卢倾倾来说,一样震惊林辞林的那句“几乎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但她沉在愣里,没温杞谦反应这样强烈而已。
也是到现在,有了真正的冷漠对比,卢倾倾才发现之前的温杞谦只是话少,甚至挺随和。
温杞谦声音里的霜挂到脸上,紧绷的下颌线像蓄箭待发的弦。
本来还想说“我也很诧异你妈会这样讲”的卢倾倾,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一旦讲出来,有点不对味儿——
凭什么两个人同时知道的事情,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而自己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她还气总是做被通知的那一个呢,不甘。
节奏有时就这样微妙,慢一拍的回答都像弹琴错的那个音节,后面演奏无论怎样完美,听的人总记得那个错符。
卢倾倾没接住温杞谦的质疑,索性沉默。
这沉默坐实般地让温杞谦以为她压根知道更多,却没告诉他。
信号不好的林辞林在那端断断续续:
“喂?杞谦?怎么不讲话了?”
卢倾倾像做了什么对不起温杞谦的事情似的,回避他的霜冷审视,垂眸向他握着的手机。
温杞谦顺着卢倾倾的视线,才重新低头向手机。
林辞林不知道这端情绪的交织、激变,还沉浸在与儿子视频的惊喜里:
“我看你比过年的时候又瘦一些了,显得成熟了。”
卢倾倾心底哼了一声:
成熟个屁!
刚才你没听见你儿子问的那句话!
像我该了他似的!
温杞谦淡淡应林辞林:
“嗯。”
儿子稍微有点回应,林辞林话就多了起来:
“我真的没想到,你今天居然能回我视频。”
温杞谦提醒:
“一开始你就说过了。”
林辞林立刻有点不知所措。
温杞谦可能也不忍他妈这样,嗓音里挤着耐烦:
“你不要担心我,在外地照顾好自己。”
林辞林立刻活跃:
“你也是!虽然再说一次会显得特别唠叨,但是我很感谢你今天和我视频。”
温杞谦还算是个人,听了这话,默了一会儿。
母子之间的对话叫卢倾倾听得不落忍,她瞥了温杞谦一眼,这个角度的阳光照在脸上,会放大面部的不平整。
温杞谦皮肤虽然颇具光泽,但能看到眼下有浅浅的泪沟,和苹果肌上的笑痕微微重叠。
平日里,不挑角度,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但他此刻的表情沉凛,那条浅浅的印就有了迹。
说明什么?
这个混蛋面相不好!喜怒无常!
我不给他买冷狗了!他给我买我也不理他!除非他买个10块以上的!
温杞谦别过头,卢倾倾便无法再细察他脸上的角角落落。
切!
谁稀的看!
卢倾倾呲着牙,别过头:
崎岖丑陋!
“你保重。”
温杞谦声音有点沉哑,忽然轻声:
“妈。”
林辞林有明显的不知所措,忙应着,他挂了视频。
温杞谦收起手机,站在树影下很久。
这不是喧嚣的商业区,前面机动车道上依然车辆往往,马路像哗然流动的河,而这棵松树枝桠隔绝出一个闹中静的世界。
他的高,他的挺拔,他薄的背,让他像悬于陡崖上的孤独松树。
——总之,长在深山里,没人爱搭理的气质。
卢倾倾撇嘴:
我反正不会搭理你,除非你先道歉!
温杞谦就那样站着,不知在消化些什么情绪。
似乎,他接家里人的电话,也总是不会多快乐。
卢倾倾就那样望着他的背影——
最终,还是她上前……
可能是出门前领教过他的固执。
也可能是她想起那些漂亮男生,被她不再热情之后,他们会丧丧地跑来朝她“要一个说法”,她应对手段早熟练了。
好久没被“要一个说法”了,手艺有点潮,刚才突然被他一问,她才出现了卡顿。
真是的,主动有什么呀,不寒碜!
于是,卢倾倾上前:
“哎!”
拿温杞谦重新练练手。
谁叫咱是猎人呢。
这混蛋不按套路出牌,没有像小男生们那样,一给面子就腆上委屈巴巴的可爱脸。
温杞谦甩过冻霜的侧脸,满脸写着“你欠我二五八万”!
“你有什么好这样的!”
卢倾倾把眼神瞥向别处,不看他。
驮马的,早知道他不吃哄,直接不给他脸!
“我哪样?”
行,他嘴没冻住。
卢倾倾挥起右手,像举证:
“刚才你还牵我手,现在又甩个B······薄——情脸。”
使了使劲儿,也没敢骂出“甩个B脸”。
她故意把他要过肩摔说成牵手,但一说出口,她心口紧得难受……
可能有点像栽赃暧昧吧……
万一人家不认,挑起新的战争,甩她一面镜子:
瞅瞅你这个卤蛋脑袋!谁有病牵你?!
卢倾倾好怕下不来台。
“那你要走,你也没说。”
温杞谦居然没纠正!!
也许是他语速很快显得过于理直气壮,也许是这话对他俩来说也太“交浅言深”······
卢倾倾觉得脑子一乱,嘴巴解释得很忙、很乱、很不相干:
“咱俩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质疑我!嫌我吓到你的毛驴同桌,你还为她出头呢!今天又是质疑我!你妈说,你找你妈去!我又不知道今后不跟你见面了!我还不好受呢!不信我,质疑我?今后你家沙发丢了,你是不是也要检查我行李箱?!”
这么乱的解释,温杞谦居然听懂了,立刻缓和语气:
“我依然记得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但绝不是为别人出头的意思。”
“你那时候就质疑我!”
邓雨菲把她误以为变态,朝温杞谦告状,这王八受了邓毛驴挑拨,见面就问她:
你刚才吓唬人了?
—— 抄!这仇能记错?!
我要连仇都能记错,我砍掉你脑袋赌一个大的!
温杞谦被卢倾倾脸上的愤怒牵扯,他终于表情松动起来。
她翻着白眼,瞥见了他脸上渐有愧意。
哇!
这可叫胡搅蛮缠、身经百战、沾光沾少了都是吃亏的卢倾倾逮住了缝隙!
就等他张嘴解释,自投罗网。
果真,温杞谦中了计,语气不再那样过于冰冷:
“我从那时就······”
卢倾倾直接劈断温杞谦的话,气焰旺起来:
“回苍茫大地,我主沉浮!胆敢质疑我?!毛驴、你妈,她们说什么你都敢转头朝我吠!也就仗着我一个人投靠到外地,孤苦伶仃,举目无亲,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让一个小坐地户子骑我脖上拉粑粑!奇耻大辱!”
温杞谦还是吵架经验少。
尤其是被牙花子呲出两米长的猫妖,她汪汪一顿,他脸上归于往日的平静。
脸上化冻了。
这了得?
显然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卢倾倾发展到叫嚣了:
“我转学我愿意?我跟我爸嚷嚷那晚,就是你去剪头发的时候,不早就听到了?我压根不想转学。就算现在转学,住校不住校,我还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什么以后见面不见面,到底什么情况啊,都没了解呢!你有病啊,这么大反应?吃错药了你!”
虽然分贝不降,但吵架有时是捋顺思维的方式,显露出本来不算清晰的眉目······
卢倾倾心底的气焰——忽然瘪下去。
抄?
味儿不对……
我在吠些什么??……
她的眼神就有点飘忽,不再敢直视温杞谦坦然的目光了。
火气烧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红。
还有一些想都不敢想的新念头······
到最后,卢倾倾嘴里只剩咕哝:
“我就算走,不会不跟你讲!还要你查查我的行李箱,省得你觉得我偷你东西!”
温杞谦是个敏觉人,早已觉得自己反应过激。
随着她的一句、一句,他的喉结一提、一提。
他又在偷偷滤鼻息,尽量不让胸膛起伏过大……
半天,他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我只是觉得······”
卢倾倾盯紧了自己脚尖,耳膜紧绷,听温杞谦下一句很可能炸裂死自己的话。
温杞谦:
“好好告别,很重要。”
哦······
卢倾倾渐渐松懈紧绷的腰背,偷喘了一口气。
也就是告别的结局是可以接受的,只需要有一个“好态度”。
卢倾倾心头掠过一阵——失望······
她忽然很烦海滨城市的天气,太阳说被云遮挡就阴了天。
阴天不像北京那样黑压,而是有种天海倒置的错觉,像突然翻滚的心情。
——天上到地上的感觉。
卷来的海风带着一种不合季节的凉爽。
这八月末,不像夏,不像秋,像混沌象限。
余光里,温杞谦朝她转身,她不敢叫他张口。
——他一旦掌控了主动,总给她惹出一堆没来由的心情。
于是,卢倾倾先大声:
“我要吃冰棍儿!”
怕温杞谦的那份执着,再说些令她失落的更多,她斩断所有他可能说话的机会,把手叠在嘴巴上,冲着马路:
“我要吃冰棍儿!要免费的!谁不给我买,我打瘸他!”
温杞谦可能怕被打瘸,带她买冰棍。
卢倾倾在便利店冰柜里只翻到一个绿舌头,她朝温杞谦甩一甩:
“你小时候吃过吗?”
温杞谦摇头。
“那这个让给你了,我吃个小学生。”
卢倾倾的发言总是震惊温杞谦,他迟疑地望着她,去结账。
卢倾倾都吃上“小学生”了,温杞谦才转过弯:
“怪不得你说吃小学生,是雪糕造型像。”
惊得卢倾倾转头:
“不然呢?你不会连小学生都没吃过?”
“没有。我以前不吃带雪糕棒的,不环保。”
哈?
“那你吃什么的?”
温杞谦使劲卷卷雪糕袋子,怕甜腻粘到手上:
“成杯的。”
卢倾倾玩味地鄙夷,暗暗骂:
“……装杯的。”
“……”
“你装杯都怎么吃?伸着舌头舔?”
她情绪上吃点亏,不光讹根雪糕,还要一直话里话外不停找补。
装杯犯!
“倒在碗里,用家里的勺子挖着吃。”
卢倾倾赞美:
“哦,本来只浪费一个纸杯,你回家装杯,多洗一个碗加一个勺子。呱呱叫着环保,但是浪费水资源?”
温杞谦被噎成冰冻的雪糕,站在那里,不化。
卢倾倾舔着小学生,得意洋洋。
熊玩意儿,刚才还敢朝我汪汪!!叫你能啊!!!
见他一动不动,她更加挑衅了,咬着小学生的头,威胁他:
再惹我,咬掉你的头!
温杞谦盯着卢倾倾,忽然一个跃步上前。
卢倾倾吓飞了。
温杞谦跟站起来扑人的藏獒似的,一下抬起她的胳膊肘子,张嘴就啃了一口她手里的雪糕。
悲催的小学生……
被温狗子咬掉了半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