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秋季的天空像被洗了又洗的蓝布,已经褪了色。秋季的太阳是一张从白纸上剪出的圆片,被贴在这片空中。盛夏已是不知多久以前的回忆,现在的光不再炽热,只是冷漠地看着凡间世界,把世界也照成一片单调的灰白色。
秋风吹动。
鸟雀不时鸣叫一二声,在路边稀疏的枯草丛中上下翻飞。
大沼勘兵卫站在草丛中,阳光从他的头顶照下。他面无表情地望向远方,光秃秃的土路延伸的去处,地平线的一点。他的额头还有一块淤青伤痕。他眼窝深陷,眼角皱纹细密,风令他的眼睛眯成了缝,让他的情绪更加难以为人察觉。
他抬起手中的贮水竹筒,喝了一口水,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滴落,沾湿衣襟。
他开口,嗓音厚重低沉。
“我们在前日辰时四刻出发,骑马沿着南方的大路搜索。昨天下午刚过申时,在路边发现了被遗弃的马匹。马背上只有原主的行囊物品。我认为窃贼是在跑到那时,因为马无力再继续奔跑,所以选择将其遗弃转而步行。她和我们不同,无法在驿站换乘。我们追的路是正确的,发现马的时候,马的呼吸还未平静下来,所以她走得不远,当时我们觉得很快就能追上她。”
他说,如自言自语般。
“但是直到昨天晚上扎营休息的时候都还没见到人,那一路上没有岔道,村落太小,草丛太浅,她应该没有藏身之所。那时我开始怀疑,她是否选择离开道路穿野行走,所以今天早晨,我安排队里的两人乘快马先行,去通知各处驿站和村庄,张贴缉捕令。我想,就算我们没能在路上追到她,只要比她快一步到难波,控制住港口,那么她也插翅难飞。”
“可是今天上午卯时,我们看见她了,她确实在步行,身着青色衣裳,肩挎包袱,携带武器。她在见到我们之后开始奔跑,不听从我们要求她停下的命令。我们骑马追赶,这场追逐本该很快结束。”
勘兵卫又喝了一口水,清清喉咙,发出刺耳的咳声,“然而她当时改变方向跑向草丛,俯身躲到了草丛里。那片野草不比现在这片要高,但她却确确实实地消失在其中。青蓝衣裳在枯草中很显眼,但我们确确实实地找不到她。我们在草中搜索了很长时间,浪费了很长时间,一无所获。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逃脱,我们没有发现地道,暗门,什么都没有发现。”
“休息过后,我们要继续沿路前行,前方有一个废弃的村庄,也许她会躲在那里。”
他转头,望向一旁,神色冷峻,“这就是现在的情况。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没再看见她。可现在我们看见你了,你什么时候离开了京城?”
他目光望去的所在,泷川出云介站在道路边,另有两名近侍队的成员在他的左右两侧,注意他的举动。不远处,在他们后方,其余追捕的队员也在路边暂时休息,或坐或站,一群灰衣中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看起来很显眼。马在低头啃食野草。
“我抄近路的,我昨天清晨出发,连夜赶路,晚上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泷川出云介双臂环抱身前,貌似平静地回答,眼睛看向远方的去路。
“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想我必须见她一面。”
“那她呢?”
勘兵卫朝人群那边的红色人影点了点。
“……她也觉得必须见她一面。”
出云介朝那瞥去,沉默之后回答,回答之后叹了口气。
“……”
大沼勘兵卫注视着对方脸上的表情,抬起手,朝在场的另外两人指点,“兵部,三河,去休息一会。”
那两名近侍点头,领命离开。
泷川出云介站在原地。
“我对你说过:你不要插手,不要离开京城。”支走旁人后,大沼勘兵卫走近对方,“你又违抗了我的命令,你不仅擅自行动,还有人随同。你觉得你这样做像什么?我觉得像叛变投敌,像和敌人暗中勾结,像带着家属窜逃国外。”
“我没想过逃跑。”
出云介立刻回答。声音低了,语气太弱。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了。”
“……我就是觉得我必须在场。”这语气比先前更微弱,“并且……你也需要我在场。”
“为什么?”
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对其接下来要辩解什么似乎根本不感兴趣。
“这样,你们——我们,我们需要拿回那封信,对不对?信现在就在她的身上,你们今天也见到她了。她一看到你们就跑,她对你们很防备,因为她不认识你们这些人,你们现在又在追她,所以她不会配合你们,把信主动交出来的。那么,如果你们围住了她,结果会怎么样呢?很有可能会发生战斗。那样的后果不会很好,我想……我想你应该是希望能够抓活的,对吧?你应该还有很多问题需要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勘兵卫没说话,只是用目光审视。
“并且她也不是个会轻易投降的人,她的武功也不弱,她带着武器。战斗的时候,刀剑交加,我们这边难保不会有人受伤。”泷川出云介顿了顿,继续试图说服,“所以,我是这样想的。让我试试和她交谈,她认识我……她会听我说话,我会向她解释其中的误会,让她把信交给我们的——不论如何至少先让我尝试,避免无谓的伤亡。这样对她好,对我们也好。”
“你这样想?”
勘兵卫听他说完,反问到。
“对,我这样想。”
出云介低着头,抬了抬手,比划着不必要的肢体动作,“这事和我有关系,所以我……很抱歉我不能如你所想的那样袖手旁观。那封信和我有关,飞龙的联系和我有关,她也和我有关。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也确实能做点什么——你们做不到的事。”
“就是因为和你有关系,我才要你别管。”大沼勘兵卫对他说,“你觉得自己现在很理智吗?”
“对。”
出云介再次立刻回答,这次语气比先前强一些,“我确定我很理智,我不是一时冲动才如此行事的,我确实有分析过局面,有想过,才如此决定。”
“那么我问你:假设你确实和她谈了,让她把信交出来了,事都说清楚,问题都问明白了。然后怎么办?”目光审视,“你是要放她走呢,还是要把她带回去?如实回答。”
“……”
泷川俊秀愣了一下,目光偏转,望向那边人群中的那抹红色,“……带回去。”
“——说谎。”
大沼勘兵卫伸手指着他,眼睛盯着他,话语如重岩,目光如利箭,对他进行宣判,“直到目前为止,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都是隐瞒遮掩。我在从头问你一次:你为什么要违抗命令擅自出城到这来?”
“我确实没想过逃跑!”出云介挥动双手,低声吼叫,“你觉得我像那种人吗?”
“但你也没想过遇上我们!”
勘兵卫用同样的,更加沉重的低吼回应,“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先我们一步找到她,和她谈,让她把信交出来。然后你再把她放走,带着信找我们,自己承担全部责任!”
“……”
出云介愣住了。
勘兵卫知道自己说中了。
“你不就这么想的吗,出云介?想搞忠义两全,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
勘兵卫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点着,“愚蠢,天真!你还觉得这责任你一个人能揽下来?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么?她是明国的探子,在我国偷了机密要带回去,这已经是国家问题了。你一个人能揽什么责任?你把她放了,谁知道她还知道什么,还偷了什么,回去要和明国说什么,明国要和我国说什么?国家出了事,将军出了事,你能担什么责?搞清楚!”
“不!”泷川出云介反驳到,“我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密探,这不是阴谋,这就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
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大沼勘兵卫目光倏然钉到他的身上,“什么叫做误会?”
语气平复,语速放慢。
声音却更加刻板,更加僵硬,更加冰冷。
“……”
泷川出云介低下头,躲闪的目光中有一份决绝的情绪。
“误会?”质问的话在出云介面前响起,那些咬着牙从牙缝中迸出的话,“那么你觉得她误会了什么?你觉得她是出于什么目的盗窃那封信件的?你还知道什么事?你还有什么隐瞒的?还有什么谎言?你在盘算什么,你曾经做过什么?”
怀疑不是第一天。
“……”
沉默,然后缓缓开口,“……我确实想先一步去找她。确实想和她谈,拿到信,放她走。是的,你说的对,我确实有一个隐瞒至今的秘密,对所有人,你们,我的家人,我的爱人都一直隐瞒的秘密。这个秘密造成了现在的这个局面。我本想等拿到信之后,看见你们再……但现在我也看见你们了,现在……不应该再隐瞒了,从一开始就是错。”
“是什么?”
大沼勘兵卫双眼盯着泷川出云介,面无表情,等待他的下文。
秋季正午,太阳冷漠地俯瞰地上世界。
风吹拂枯黄的野草。
他说了。
“队长,前面有情况!”
他记得当时骑在马上,疾驰在黑夜中,自己当时喊出的话。他记得当时周遭漆黑一片,圆月当空,却落不下一点光芒。夜中骑行,唯一的照明就是大沼勘兵卫手中的灯笼,借着这微弱的烛火,他看见前方黑蒙蒙的身影,和落在地上的同样微弱的光。
勒紧缰绳,放慢速度,靠近。
黑蒙蒙的身影原来是一匹马,鞍辔齐全,站在路中。
还亮着的灯笼掉在地上。
一个人躺在地上。
“是梅津!”
他当时如此喊到,他认出了自己的同伴。梅津加贺太目当时身着队服,仰躺在地,不知生死。勘兵卫在半个时辰前派此人先行出发去往将军府,然而现在却倒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遭遇了什么人——
“——走!”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到勘兵卫的命令,“不要管,快走!”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勘兵卫就抖动缰绳,双腿踢向马腹,手持灯笼再度朝前跑去。
他看着微弱的光在眼前晃动。
然后,漆黑的前方,空气隐约搅动起来。
如烟。
灯笼猛地晃动,坠落。
黑黑的一片,漆黑的烟凝聚成黑色的人影,正对上迎面而来的勘兵卫。黑影将其撞落下马。
他看着眼前的黑影,看不清脸,黑蒙蒙的一片。
是谁——
他知道是谁。现在能想明白了,知道在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在他们离开泷川家的婚宴前往将军府送信的路上,那个凭空出现的黑色身影是谁了。
泉谷仓的脸颊一阵刺痛,他回过神。
“嘶——”
他蹲在道路边,伸手按了按裹着脸的绷带,摸到油腻腻的一片,手指上粘了一层脓血,很恶心。
泉谷仓把血污擦到衣服上。
“会留疤吗?”
蹲在对面,双手绑起,胳膊搭在膝盖上,王红叶询问他。
“会吧。”
他声音嘶哑地回答。
“怎么搞的?”
“那个——狗东西——她把我从马背上打下来了。我的脚勾住了——勾住了马镫。马在跑——拖着我在跑——”
他还是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吸口气,他在回忆那天晚上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
“谁呢?”
王红叶看着他,又问,平静的语气,像挑衅,像嘲讽。
“你知道——出云介的小跟班——你——你的相识。”
对面的女人笑了笑。
泉谷仓没理她,低下头继续检查陈列在地上的物品。
大小一对打刀和胁差,以及一柄用布套包裹起来的竹袋刀,一枚近侍队的身份牌。都是出云介的东西,见到这两个人之后,大沼勘兵卫就命令把他们身上的武器和其他物品都取下来。
两个人骑着两匹马,共用一个包裹,包裹在王红叶的马鞍边,现在也在这里。包裹里只有两个人的干粮、地图和一些钱。
王红叶有一柄刀,一杆火绳枪,两柄□□,以及藏在裤边的铁飞镖。枪以及火绳、药瓶、弹丸、火石,现在也都放在这里。王红叶本人也有一张身份牌,平民用的那种。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这里。
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注意的。
“——就——就这些——你——身上——还有别的吗——”
“就这些,没了。”
王红叶对他说。
他们没搜面前这个女人的身。
泉谷仓抬头,没看对面的人,而是左右望了望。
队伍的其他人,广泽对马和海老名弹正坐在草丛中休息,高江州美浓介、浪花手之助以及汤原相模在照看马匹,梅津加贺太目一个人站在远处不知在做什么,池本长门像是在看地图但目光一直朝这里望。
道路前方,大沼勘兵卫正在听泷川出云介说话,在说什么听不见。
洋谷兵部和滨口三河正朝这里走过来,被支开了。所以出云介在说什么?
风吹过,泉谷仓感觉脸颊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肿胀的疼痛,他又伸手按脸,又让自己的手沾上血污。
王红叶蹲在对面,默默地看着他。
他视线重新对上这个女人。
“你们——为什么——在这?”
“他找唐青鸾有事。”
王红叶朝出云介站立的方向歪了歪头。
“什么事?”
“不知道,没和我说过,我也没问过。”
“你呢?”
“我也找唐青鸾有事。”
“什么事?”
“你们找她又是什么事呢?”
女人的神情镇定,反问。
“公务,无可——奉告——”
“那我也无可奉告。”
女人望着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似是在欣赏他的伤痕和绷带。这让泉谷仓感到不快,肿胀的疼痛令他脑子一直乱乱的,现在对面人的这种眼神更是火上浇油。
他讨厌这个女人。
“我听说你们的人去过道场——我自己过去问的,不是听出云说的。你们的人说她是明国派来的探子。”对面的人望着他,开始用那种冷冷的镇定的语气说,“既然你们这样认为,那么,你们现在抓她,是为了她本人呢,还是为了别的?”
泉谷仓想让对面人闭嘴,但是在说出口之前对方又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她确实是探子,那么她逃跑是为了回明国,那么她一定有情报要带回去。可是在逃走之前却袭击了你们,为什么?如果之前已经得到了情报,已经决定逃,那就不必这样多此一举。所以袭击是为了从你们这里取得情报。你们当时身上带了什么?”
对面轻轻微笑,话不停,“那天晚上有人从飞龙国来这,你们又曾经去过飞龙国。情报应该就与此有关。日本的官府和明国境内的义军会有什么往来呢?那份情报,能随身携带的很有可能是书信吧,书信中都写了什么内容呢?”
“……你自以为——你很聪明——”泉谷仓现在确实很讨厌这个女人,“——聪明就该——少看少说——”
“是啊,所以我一点也不聪明。”
微笑。
“关心——你自己。”泉谷仓再次低下头,没理会她。他望着陈列在地上的那些物品,伸手拿起那柄火绳枪,握在手中,看着。
自桶狭间之战,织田大破今川军之后。各地便纷纷开始重视这南蛮传来的武器,这种比弩箭更快更猛,更加致命的武器。泉谷仓曾经只见过几次演示,这次,还是第一次亲手触碰。手指触摸到那冰冷的铁管和光滑的木质枪身,他感觉很恶心。
火绳枪握在手中,刀剑摆放在地上。
“打过枪吗?”
对面人问。
“……没有。”他说,“这要——怎么用?”
“先把燃药从管口倒进去,然后放入一颗弹丸,用通条压紧。将点着的火绳夹到钩夹上面,瞄准,扣扳机。这里的机关就会打开,钩夹落下,火绳点着燃药,弹丸就能打出去。”捆起的双手向前伸,在枪上指点,“扣扳机的瞬间要闭上眼睛,防止火光灼到眼。”
平静的语言描述。
“你用枪——杀过多少人?”
他低头,问。
“我不记得了,太多。”对面人回答,“并且也数不清。打仗的时候乱成一片,谁也不知道谁杀了谁。”
“我用剑——从十岁习武至今——也才六人。”
他紧紧攥住木质的枪身,留下两个血指印。
“这种事还是越少越好吧。”
泉藏人听着对面的答复,将枪放下,土尘沾上血印,他抬眼看见王红叶的微笑。
得意的,冷漠的,傲慢的,不屑一顾,无所谓的微笑。
这个女人确实很讨厌。
“——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他看向一旁。站在道路远处的那两个人似乎已经不再说话了,但还是分别站在那,沉默。
“不好说。”王红叶也朝那望去,依然微笑,风吹拂起她鬓角发丝,“似乎很麻烦呢。你们要有麻烦了,我也要有麻烦了。”
“出云介呢?”
“他的麻烦或许是最大的。”
“你和他——你们结婚已经——这是第三天。”泉谷仓的眼睛在远处的男人和身前的女人之间来回移动,“你现在觉得——和过去不同吗?你觉得自己现在是——武士的妻子吗?你——变了吗?”
“我没感觉不同,我也没觉得自己是谁的妻子。”回答,坦率得令人讨厌,伴随着叹息,“但我确实是已经变了,唉,身边的一切也都已经变了。这种改变我不喜欢。”
“麻烦。”
“是的。”
她没再说话,泉谷仓也没再问她问题。望着远处的两个人,望着远处的前方道路。泉谷仓又开始回忆,又开始遐想。关于过去,关于不久之后的未来。关于队伍现在正在搜寻的那个目标。
出云介的小跟班,王红叶的相识,勘兵卫搜捕的密探。
讨厌的畜生崽子。
他的脸又开始痛了。
那阵——黑烟……
道路前方确实是一处村庄,路从中穿过,低矮的房屋分布在路的两侧,屋与屋之间的空隙连通成一道道小巷,村口的旗杆孤零零地树立在那,杆上没有旗,只有一根毛糙的绳索挂在上面随风摇曳。
凭空涌现黑烟,旋转着凝聚起来。
青色的人影落地。
“……呃。”
唐青鸾几乎是四肢着地摔在地上,跪着,双手撑着地面,扎成马尾的长卷发垂落,她弯着腰,低着头,腰间的太刀指向空中,胁差抵住她的腹部。后背斜挎的长条布袋此时挂落一旁。肩膀上的包袱从另一边滑下手臂。
“呃。”
蜷缩身躯,额头抵着土地,头发散到地上夹带上尘土。双手握拳抵着地,她微微颤抖,她感到腹部一阵痉挛,跪在地上干呕起来,但是因为胃里空空如也,所以什么都吐不出。
恶心,她双拳捶打地面,喘息着。
(好久不见啦,这么个返场还真够亮相的)
“闭……闭嘴。”
唐青鸾声音嘶哑地自言自语,抬起头,头发遮掩下翻着白眼,“我快难受死了……别总盯着我一个人整好吗?”
(因为你总是在用瞬间移动嘛,这么频繁用血应该要有点副作用)
“应该……那不还是你说了算的事。”她从地上站起,依旧喘息不断,“给我安排个驿站啊……安排个过路的马车或者骑马的之类的……让那些追我的人追慢点啊。”
(太容易了吧)
“哼……”
唐青鸾站在道路中央,身形不住摇晃。她环顾四周,“……我在哪?”
(路上的一个村子)
她看着道路两旁的低矮房屋,大多数是农村的茅草土房,房门或是紧闭,或是根本没有门就一个空空的洞,房屋的土墙布满裂纹,有的墙壁已经几乎坍塌,墙上千疮百孔,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显出木头框架。
看不见人,也看不见现在有人在此居住生活的痕迹。
“没人,废村啊。”
她手拽着包袱,朝着路边的一间小土房走去,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我能……能在这休息会吗?走不动了,也用不动血来传送了,我需要补充体力。这……这安全吗?”
(……)
“喂?喂?”
她一边喊着,一边解开包袱,“又不说话了……是不是又要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那些人是不是马上又要追来了?”
“不管了。”她说着,从解开的包裹中拿出一张烙饼,撕下一块放到嘴里咀嚼。干干的饼嚼起来像树皮,她嘴里最后那点唾液也被吸走了,“追就追吧,打就打吧,我必须休息一会。”
唐青鸾解开水袋,喝了一口水,嘴里一阵清凉滋润。
有水把干烙饼化开,咀嚼更加容易,她现在能尝到面点的甜味了。
唐青鸾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长长地舒一口气。
赶紧再撕一块吃。
“好想有虾酱沾着哦。”
嘴里有东西,说话含混不清。唐青鸾的思绪飘到了过去。虾酱卷大饼,嗯,在道场吃过几次,但这儿的虾酱和家乡的做法不太一样,饼的做法也不太一样,所以味道就不太一样。
虾酱卷大饼,就爱吃这个。在家乡的时候经常吃,我从小就爱吃。
她想起以前在海边的小村庄生活的记忆了。靠海吃海,小时候吃到的是最好吃的。
有多久没吃到过了……来这有多久了?
三个月,快四个月了,也不算太久嘛。
很快就要回去了。
“嗯,很快就要回去了。我这不……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嘛。”
唐青鸾咽下嘴里的,说着,又撕了一块饼咀嚼。她抬头望向天空,头顶太阳高悬,现在约是正午,“明天就要到港口,和曲小姐会合……坐船去平户接夏玉雪,路上要半个月吧,漂过海又要一个月,就……嗯,一个半月,四十来天……我就回明国了。”
咀嚼,嘴里的甜味越来越浓。
她又喝了一口水。
“回去了回去了。”唐青鸾望着头顶的秋日太阳,笑了笑,“只要回去,一切都会好了。”
她回想起和冈田片折一起进行的实验,回想起自己按下的那个手印。
“嗯,嗯。”
她说着,微笑,“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我能回去。”
咀嚼,咽下,再来一口。
“回去后要做什么呢……首先肯定是要回军营。我……这次可是自己跑出来的,自己决定来这里的,回去肯定要向戚将军解释。”她想着,说着,“那……要怎么解释呢?好像也没法解释,干脆实话实说吧。说……说我在岛上遇到了朋友,所以到日本了,为了祭奠故人。然后,在这了解到……一些情况,回来报告,就这么说吧。”
“……”
咀嚼。
“……不过,这么说好像也有问题,因为我这三个月,怎么说都是……是和敌人在一起。一定会有人怀疑我是投敌了,返回来当探子……就算戚将军不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想……她不是就这么提醒过我吗?”
唐青鸾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
想到了未来的现实。
想到了……
“……我要不要听她的,在平户那里,拿她给我的那些东西呢……虽然拿了估计也没用,还是会引起怀疑的。毕竟再怎么说我都是擅自离队,擅自到国外。”唐青鸾喃喃自语,一些乱糟糟的想法,“这按军法是死罪呃,或许……或许我得再想办法逃走……要逃走吗?戚将军会不会帮我说话呢?如果要逃走的话,那一辈子就要被通缉,被当成罪犯了。”
“……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吧,那样就没事了。”她低头,说着,吃着,“不过那样的话,我也没法得知这个计划,也不会……”
她想到了那个人。
“……也不会……”
想到了两天前的夜晚。
唐青鸾下意识地抬手抹下嘴边的饼渣舔掉。
“……嗯,不管怎样,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搜集到了证据,那么回去还是要先回军营向戚将军汇报这件事……”
她按了按胸口,信还好好地放在那,“之后的……之后再说。如果没事,那我就……辞伍回家。如果真的要逃一辈子……也没什么,明国那么大,总有能生活的去处……应该吧。回去……我肯定要回去。就这样。”
烙饼的油味开始在口腔中发散,腻腻的,让唐青鸾感觉恶心。
但她还很饿,一张饼还没吃完,所以她继续吃。
“回去,一定要回去。”
她低着头,眉目低垂,她平静地自言自语,她心中在想很多事,“无论如何,我在这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没有继续留在这的理由了。”
对,已经结束了,是这样的。无论如何都已经结束了。
“我已经说过再见了,不会再见。已经结束了,我觉得就这样结束很好,不要再见。不会再见的,刚才我就没看到俊秀,俊秀没来这……很可能是因为避嫌。俊秀不在这的话,那么她就更不可能在这了。没事的,不会再见。”唐青鸾自言自语,已经讲过的话颠来倒去一遍遍重复,让人听得烦,“现在我必须回去,只要回去……”
一切都会好的。
“对,是这样的。只要回去,一切都会好的。”她说,但现在不再笑。唐青鸾将最后一小块饼伸到嘴边,“回去之后,我就能——”
——突然从心中产生的警觉让她动作停滞。
长年习武,行走在外,培养出的直觉告诉唐青鸾,有人在看她。
“嗯?”
她抬头,望向一旁,警觉的来源。
只见两座土房之间的空隙处,一个身影从墙角消失。
有人?
有人!
唐青鸾立刻靠墙站起,左手攥着残余的小块烙饼,右手伸向腰间。
是谁?
要追吗?
她想着,脚步已经移动起来。她侧身靠着墙壁,朝方才人影消失的一边迈步走去。
腿脚还没缓过劲,还是软的。
不行,做好战斗准备!
她咬咬牙,鼓足力气,支撑身体,迈步。
手按上太刀的刀柄。
踉跄。
她迅速地跑到墙角边。
“是谁——”
转身,她刚开口喊叫,看清对面的人时就止住了声。
屋与屋之间的夹缝巷道中,对面,有一个人扶着墙壁站立,与她相隔一段距离。是一个女人,穿着破旧的衣服,破布头巾下是乱蓬蓬的头发。借着昏暗的光线,唐青鸾勉强能看见其凹陷的脸颊和枯瘦的手臂,能看见女人眼中的惊慌。
这村里还有人住?
不,是流民。
她已经想到了,这是个四处流浪的人。以往在家乡经常能看见,逃荒逃难的人就是如此模样。这是个流浪到此,和她一样暂且在此歇息的流民。
“……”
唐青鸾想开口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定在原地。流浪的女人见她没继续追,愣了愣,然后转身又跑走了,拐了个弯消失在另一处角落。
“——”
唐青鸾想要阻拦,但还是没想到该说什么。她不想直接叫人站住,也不想追,但就这么让对方走了似乎也不太合适,至少问清楚情况吧。
……走了,跑走了。
算了吧……应该没什么……应该就只是流民。
……刚才那些自言自语是不是全被听到了?
无论如何,有人在此,此地不宜久留。吃了东西之后体力已经恢复了一些,自己赶紧走吧,不然近侍队的人就又要追上来了。
唐青鸾这样想。
然后又听到一阵动乱声从方才自己来处传出,她立刻回头查看。这时她想到,流民通常是不会单独行走的,通常是聚在一起逃难。
“喂!”她看见自己刚才倚靠的位置,自己包袱放置的位置,四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人正在争抢包袱里的那些烙饼和水,唐青鸾喊叫起来,朝原路跑回去,“喂,别抢啊!我的!”
虽然她是看到乞丐会给钱给饭的人,但帮人的前提是自己得能吃饱。这是她明天的口粮啊!
当然,喊叫不会让那些人停下动作,只会提醒对方赶紧跑。
“别跑!”
谁理你啊?
唐青鸾朝他们跑过去,那四个流民听到她喊,看到她过来,立刻抓着被扯成几瓣的烙饼跑开,朝夹缝巷子里面跑去。
等唐青鸾赶回来的时候,包袱已经被扯成了一团烂布摊在地上。饼已经全被抢走,水袋也同样没了。地图成了碎纸片,磨刀石、针线盒、剪刀钳子之类的物件四处散乱,一片狼藉。
“……唉。”
唐青鸾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至少自己的钱随身携带,刀系在腰间,竹袋刀背在背后,那封信贴身收在衣服里面。这几样没事就好。
但食物和水没有了。
明天……能坚持下去吗?
“烦呐,别总盯着我一个人整嘛。”唐青鸾低着头,自言自语,“算了,还是赶紧收拾走吧,勉强撑过明天。”
此地不宜久留,流民抢了食物和水,可能还会再来找她的麻烦。近侍队也随时过来。
走!
她这样想着,突然又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唐青鸾回头望去,只见又一个穿着破烂的流民——似乎是先前抢吃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从墙角窜出来,伸手指向她,大声喊叫。
她能听懂日语,但对方喊的只是情绪激动时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啊?”
唐青鸾愣了一下,然后又听到更多的脚步声。
看见,更多的流民,十三四个人从墙角巷口涌出来,手握木棍拐杖,看向她,深陷的眼窝中闪着光。恐惧的光,以及……疯狂的光。
“啊?”
她愣在原地,和这些忍饥挨饿,受苦多时的人对视。唐青鸾已经明白,这些人盯上她了,好一点的可能是要抢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钱财,最坏的可能……你知道,人在饿上几天之后看见吃的东西,眼睛里亮的就是现在自己看见的这种光。
唐青鸾的手握住太刀的刀柄。
要……要打吗?
她犹豫不决。
真打起来自己也是在自保,对吧?保住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结果怎样,于情于理也没什么,对吧?
但她犹豫不决,她还是不太想——
——现在已经不容她想了。
对面的流民之中响起一声呼哨,然后那些人朝她扑了上来。
“休息得差不多了,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大沼勘兵卫回到队伍休整的地方,面对其余众人,用低沉响亮的声音发出命令。这个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古板,面色铁青如同雕塑。令别人看不出他此时内心的想法,内心的情绪。
泷川出云介跟在他身边,低头,沉默。
休息的队员们纷纷站起身,但听到命令后没有立刻行动,看着他们的队长,以及队长身边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同伴。
他们知道勘兵卫还有话要说。
“出云介和我们一起。”勘兵卫的确继续说了,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人,“你们都知道他和目标的关系,所以我不赘述缘由了。遇到目标之后,他希望能和对方交谈,尝试劝说。”
“——嘶。”
泉谷仓没站起身,蹲在原地,王红叶的对面。
“部署调整,我需要两个人护送出云介的夫人回京。”
勘兵卫朝同样蹲在那的王红叶指去,“相模,谷仓,你们各乘一匹马在前方,牵引她的坐骑跟你们走。护送这位女士到泷川家宅,到目的地之后再给她松绑。”
“是。”
汤原相模回答。
“我不干——”
泉谷仓蹲在队伍外沿回答,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勘兵卫,声音嘶哑断续,“我——不是来这——当保镖,也不是来这——当押犯人的同心。”
“服从命令,谷仓。”
勘兵卫声音低沉,维持领队的威严。
“——不干。”
泉谷仓面对他,再次回答,绷带缠绕的缝隙间,那双眼睛圆睁着,嘶嘶地吐气说话,“——怎么了?觉得我——有伤在身?体恤我——破了相毁了容?让出云介——留这,让我——走?我能战斗,队长——我不走。”
“……”
中年男人的目光阴沉,说话的声音更低更重了,“长门,你和相模一起送人回京。”
“……哦,好。”
池本长门放下手中的地图,看了一眼对面的勘兵卫和泷川出云介,又看了一眼王红叶,怯生生地回答。
“泷川夫人,这样安排你有意见吗?”勘兵卫望向蹲在外沿的两人,问到,说的话很礼貌,但语气却是如常的刻板。
“没有。”
王红叶抬起被捆的双手,微笑。
“你可以携带自己的随身物品,但是武器暂时由我方保管。这两位都是杰出的武士,一路上会确保你的安全。”
“好。”
“剩下的人,我们还按原定路线追踪。”勘兵卫转而开始对围聚的队员说话,“道路前方有一个村庄,现在应该已经无人居住。我们去那里搜索,检查空屋,遇到目标先不要动手,通知其余人。如果对方试图逃跑就进行追逐,追紧一点不要再让她逃脱。如果对方发起攻击就直接战斗,尽量抓活的。”
众人听完他的命令,先先后后地点头表示收到。
“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勘兵卫说完这句,挥手,队员们听令行事。
汤原相模和池本长门向后退开。相模去牵马,三匹马,两匹他们乘坐的和一匹王红叶骑过来的。长门则在收拾王红叶的物品包裹。
“路上留神——她可不是什么夫人什么女士。”泉谷仓望着王红叶,对池本长门说了这句话。
王红叶在微笑。
她没朝泷川出云介的位置看去。
出云介也低着头,没看她。
王红叶站起来,从泉谷仓身边走过,和池本长门一起走到马匹那里。虽然双手被绑,但她还是毫不费劲地就攀上了马背,从长门手中接过包袱挂在鞍后。
池本长门和汤原相模和其余人打了招呼之后也骑上马。汤原相模走在前面,手中牵着王红叶坐骑的缰绳。池本长门则骑马走在她后面。
直到这时泷川出云介才抬起头,看着三匹马,三个人沿来路返回去。看着处于一前一后两名护卫同时也是看守之间的红色背影。
王红叶没有回头。
出云介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就这样渐渐远去,踏上来路,离开,回去,和自己分道扬镳。他神情担忧且失落。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大沼勘兵卫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开口,低声说话的语气依然是刻板僵硬的,不带感情的。
“我没告诉他们你告诉我的事。”勘兵卫说着,朝忙碌准备的队员瞥去一眼,“暂时没说,因为现在没人有心思对付更多的乱子。但他们早晚要知道,你要告诉他们这一趟奔波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出云介沉默着,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我们一起去面见将军,也是你来讲。”勘兵卫继续说,冷漠的目光盯着他,“你谢罪的时候,我做你的见证人。”
“……谢谢。”
他终于开口说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只说这一句便如同耗尽全身力气。
大沼勘兵卫伸手,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没再说更多,转身向众人走去。
出云介怔怔地站在原地。
泉谷仓手握着原属于王红叶的火绳枪,蹲在路边,口中嘶嘶地喘息着,注视他。
废弃的村庄中。
“走开,走开啊!”
唐青鸾被这群人挤到墙边,包围起来,拽倒在地。一根根木棍打在她身上,没让她受伤,但她能感觉到疼痛。流民们疯狂地对她叫喊,一双双闪光的眼睛盯着她,他们对她腰间的武器视若无物。唐青鸾的喊叫在这片嘈杂混乱中很无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走开!别逼我动手,你们到底想干嘛啊!”
他们想干嘛呢?唐青鸾根本无法理解,她觉得这些人自己也无法理解。
一根根棍棒,一双双拳头打在她身上。有几双手在拉扯她的头发、衣物,拉扯她的武器。
她一手护在头顶,另一只手握住刀柄,但却始终没有抽刀。
“别再逼我了,我不想动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动手,应该抽出刀。不必杀人不必流血,抽出来吓一吓就行了。自己现在陷入危险之中,应该这样做才对。但她没有抽出武器。
你要不想打就赶紧跑。
脑子里属于自己的理智声音这样说。
瞬间移动,瞬间移动!
她拼命地这样想象,但感觉力不从心……这两天频繁连续地使用血,她现在还是太疲劳,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啊啊啊这什么鬼理由啊!
包围的流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劲扯动,木棍落下打到她的脸上。她感觉太刀要从腰间被扯走了。
“滚啊你们!”
她喊叫,感知到内心的愤怒和恐惧,压抑着,积蓄着……眼前光景渐渐变得黯淡,头顶的那片阳光被人群挤压得越来越暗……黑暗……
不,别!
不要在这里!不要对这些人!虽然他们似乎是想要自己的命要把自己剁了熬汤,但不行!你不能允许你自己那样做!那女的就想让你这样做,什么太过疲劳虚弱没法用血瞬间移动没法逃跑,不就是为了整你吗,不就是为了逼你吗?试试看啊,想象来个大爆炸看看会怎样,看看有多虚弱能炸死几个人!
正当防卫!
“滚啊!”
她喊叫。
但是头顶的光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遮蔽。他们压到了自己身上,挤压着她,手指抓挠着她,撕扯她的衣服和皮肉。唐青鸾侧过身,努力保护放在胸前衣服里的物件,这要是被撕碎就完了!
你清高你大爱无疆随便你,但别给别人添麻烦。
“滚!”
她喊到,咬着牙。
并且从另一方面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嘛,对不对?反正到时候还能——
她周遭一片黑暗。
“——滚开!”
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从人群之外传来,响亮刺耳,如雷霆炸裂。令唐青鸾愣住,清醒。
那些撕扯着,攻击着自己的一双双手和一根根棍棒也仿佛动作停滞了下来,那些攒动的人头也仿佛静止住。
“滚开,猪狗不如的东西!滚!你们在搞什么鬼!”
响亮的怒骂声,是汉语!
唐青鸾抬眼,看见流民的身影在头顶运动。她听到脚步声,她看见光重新照下来。
“滚!该死的下流胚!给我滚得远远的,都给我死一边去!让开,都在干什么龌龊事呢你们这些杂碎!贱种!穷山恶水出刁民!什么玩意儿!”
那个声音靠近了,还在骂。
头顶的人影开始溃散,光越来越明亮,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一双双脚运动着朝四周跑开。
“滚!”
脚步声渐渐远去,怒骂声就在耳边。
唐青鸾匍匐在地上,用后背保护胸前的物件。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长发辫落到脸上盖住脸庞周围。
“……”
她喘息着,脊背上下起伏。她感觉到周遭寂静。似乎方才的那些人都散去了。
但是还有一个人在这。
“……”
唯一的脚步声响起。
那人朝自己走近。
唐青鸾微微仰起身,抬头,看见一双脚,再向上看,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头顶,秋日正午的阳光,并不强并不亮,并不足以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
“……”
其实无需看容貌,听声音,听汉语,听那熟悉的谩骂内容,她就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那个男人双手叉腰俯视,腰间左右各佩一柄直刃刀。
她看见那张四方形上宽下窄的脸,看见嘴唇和下巴之间的那撮短须,看见斗笠。
……为什么左眼用布包起来了?上次见面还没有。怎么了,受伤了吗?瞎了一只眼睛吗?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
“呦嗬,真巧。咱俩又碰上了。”男人开口笑了一下,森森白牙,“咋在这呢你?”
同样的问题她也想问。
“……”
唐青鸾无言。
“别发呆啊丫头,说点什么呗。”庄无生笑着看向她。
新的一节开始啦,这一节的内容主要(全部)就是庄无生和唐青鸾和近侍队打架。之前说过第三部的剧情顺序是第一部反过来的,这里对应的就是第一部中关于颜色的十章了
既然这章的标题叫人之将死,那么接下来就确实要死几个喽
开心
相当于又是过渡章节,没啥好讲的,嗯,等打戏吧
泉谷仓的回忆之前写过的,就是唐青鸾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本来有一段抢信的战斗。但我现在已经删掉了,因为,嗯,不想影响感情戏的浓度,那么在这以及后面还要补充提及
说到之前的情节。现在回想有个地方没想好,写1-10章的时候还没想过血的实验,后面写实验的时候心血来潮(啊?)就让唐青鸾提前把事给做了(她做了什么事答案很明显嘛),这么一想,1-10章那儿就感觉怪怪的……我说这个干嘛呢(我在说啥呢?)
好久都没写唐青鸾了(快两年啦),写她感觉心里特别快乐,哎呀果然我还是最喜欢她了。加大力度,再整惨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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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人之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