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白气顺着罐口缓缓升起,药水泛起细碎水泡,罐盖上下微微起伏,医治素手隔着白布抬起罐盖,热气氤氲缭绕,朦胧了一道身影。
舒筄放置罐盖,执一柄竹药勺,轻轻下压浮起的药渣,脑中回映这前几夜晚的情景。
那晚,舒筄说出自己可以的理由后,许舟序竟然走了,没有给予自己任何答复,但是舒筄感觉到了他并未离开太远,在药铺周边徘徊直至天明才走。
想到这些,舒筄不禁越发想笑,今日是他帮江世子取药的日子。
“老板,江世子托人取药,但来的人并非许公子。”
王阿福在门口处微微颔首,早在昨日,苏老板便托自己留意江公子取药。
听到来人并非舒筄想的此人,舒筄未免有些失落,要么是许舟序躲着自己,要么他确实有事。
“来的是谁?”
“回老板,一位女子,看着一副丫鬟模样。”
丫鬟?京中并未传出江公子的病情,来人皆是他的亲信,也知此药在京中药铺仅我一家收购,况且他知道我的药可以压制他的病情,却又不叫我诊断,真是蹊跷,看来得好生打听一番了。
“带她前去。”
“好的,老板。”
待自己老板将房中药火断灭之后走出房门,王阿贵方跟随在身后。
舒筄走到药房,远远看去,只见女子身量高挑,体态丰满,在众人之中姿色也算上品,舒筄只觉可惜,太过貌美未必是件好事。
等待在药台处的玉茗见到一位灵秀跳脱的女子远远走来,与那双明亮的眼睛对视过后,玉茗下意识低下了头,说道:
“舒老板,我前来领取我家公子后三日的药。”
“稍等,我让人去拿药,麻烦先告知您的名字,需要记录。”
说完,舒筄拿出名册,在许舟序那页下方提笔准备记录。
玉茗余光瞟了一眼,发现名字潦草无章,看不出模样,说出自己的名字:“玉茗。”
李呈白携药从里处而来,双手将药送至玉茗手中。
接过药的玉茗微微一笑,双曲膝盖行礼表示感谢。
“感谢舒老板,那我便不叨扰了。”
“再见,玉茗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的玉茗再次行礼后离开。
看着玉茗的背影,舒筄歪头看向身边的李呈白,见他眼神依旧未曾离开半分,舒筄猛然拍了他肩膀。
被突如其来的惊吓,李呈白不由跳了一下,发现是自家老板,便没了刚才的脾气。
舒筄一只手托举着下巴,看着他:“传闻果然不假,江安侯世子的内侍皆是绝色。”
“她之前来过药房取过堕胎药。”李呈白语气认真地说道。
被李呈白突如其来的话震惊到了,收回来方才的神色。
“嗯?什么时候,我为何不知。”
“两年前,那时你还未曾正式接受药铺,那时她来取药,我便留意了,虽然带着面纱,但我记得她双眼睛。”
听到李呈白的回复,舒筄看向她方才离去的方向,未成一语。
江安侯府内,微风习过,罗幌微微拂动,内处时不时咳嗽几声。
“世子,药已煎好。”
玉茗从方春回取过药后,回到府内马不停蹄地熬制药水过后便来到世子住处。
“进。”房内传来虚弱的声音。
推开门后,踱步进入房屋内,玉茗透过罗幌见到模糊的身影撑起双臂缓缓起身,玉茗放置手中的药碗,拉开罗幌,帮扶自家世子起身。
“世子,药。”
玉茗双手举起药碗递给靠在床头的江无念。
拿起青绿色瓷碗一饮而尽,江无念知道此药只是防止恶化却无根治之能,但他又别无选择。
“今日,你见到她了,如何?”
玉茗双膝重重跪地,头颅低下,目光垂向地面,说道:“奴婢瞧着是一位聪慧的女子。”
“善良,聪明的医者,许舟序,你觉得呢?”
在门窗处看守的许舟序听到了屋内询问,身体对着屋内,上身平稳向前鞠躬,双臂抬至胸口前说道:“属下认为只是一个痴迷药理的医者。”
江无念听完只是笑了笑,只是现在治理远远不够,但得知这味能够缓解的药已然是恩典了。
“玉茗,往后由你取药。”
“好的,世子。”
一月过后,每隔三日,玉茗接连取药,巧合的是每次都是舒筄送药,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舒筄在等,世子为何迟迟不换药,他应当知道此药仅仅只是压制而已,并无治愈功效。
今日,玉茗如约而至前来,准备取后三日的药物。
等待李呈白准备其他药物的间隙,舒筄主动引出话题:“玉茗小姐,药已用一月,世子的病还未好吗?”
“舒老板,世子的病已有多年,并非一朝一夕。”
“如若需要,我可以尝试一二。”
“多谢舒老板好意,我回去禀报世子。”
“玉茗小姐,你的药,拿好。”
李呈白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舒筄回头瞥他一眼,笑着送别了她。
确认玉茗离去,李呈白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插手,你分明知道。”
舒筄拿起手中的竹伞,手腕转动,鬓发徐徐吹动,若有所思地看着记录。
“快说话,舒筄,你想干什么!”
被李呈白聒噪不休地纠缠,心头渐渐泛起几分烦乱。
“我是你老板,怎么对我大呼小叫,我就是想救人啊。”
“我还不知道你,你不想说就算了,”李呈白知道,自己制止不了她,“注意安全。”
看着李呈白这副模样,舒筄点头回到阁楼上。
杯壁碰撞的清脆声与微火燃烧的声音呲呲作响,鼻腔内充满了清新的茶味,口腔徘徊着春茶的气息,舒筄倚靠在软垫上。
一个月都是玉茗取药,却又不改善药方,江世子为何不想救治自己?
缓缓起身,舒筄走至窗边,那颗杏花树生出嫩叶,不见杏色,留存药味。
许久未见他了。
世子府内,江无念拾起玉茗递来的手帕,擦拭嘴边药渍。
“世子,今日方春回老板提议想试图为您医治。”
江无念沉默了,他很想康健,但许多名医瞧过都束手无策,这味药还是那位大发慈悲告知的。
“未曾听闻这位老板会医治他人。”
“回世子,为何不试试?”
“那明日,你将她请来府上,规矩你都懂得。”
“奴婢谨记。”
玉茗跪拜起身离去。
次日清晨,王阿贵一如往常的时辰打开大门,木门缓缓推开便见早早在药铺门前等候的玉茗。
玉茗嘴角上扬对着王阿贵说道:“麻烦小哥,我家世子想请您家老板移步府中医治。”
听到玉茗的话,王阿贵露出夸张的笑容,大步将人请入店中,安顿一番进入内处。
王阿贵刚到药方,见李呈白在整理药材,便加快了脚步走至他身侧,用力拍了他肩膀,“世子要请老板入府。”
“知道了,你去通知老板。”李呈白继续整理药材。
见他这副模样,王阿贵转头进入阁楼。
“老板,江世子找您去他府上。”敲门声与声音掺杂。
王阿贵重复话语发现屋内并无声音,正准备趴在门上听取屋内动静,突然的开门差点使自己摔屋内,随后退了两步整理自己。
整理好自己所需的物品,舒筄正欲开门回应,就见王阿贵神情慌切,额头上留下细珠。
“阿贵,今日药铺暂停接待,工钱照发,你回去吧。”
王阿贵点点头,舒筄从他眼前跑去。
“李呈白,你去不去。”
“不了,我整理药材,注意安全。”
舒筄回身一笑,摆了摆手。
舒筄看着端正的玉茗,说道:“玉茗小姐,久等了。”
“并未很久,马车在巷口,带您前去。”
舒筄点点头,跟在她的身后,拐入小巷,内一座平常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
“小姐,请上马车。”
玉茗伸出手臂,准备帮扶舒筄上车。
借此情景,舒筄手掌偏移几分,手指搭于对方脉络之上。
舒筄坐在马车内后,玉茗并未进入,车内桌上摆满了糕点,看做工并非百姓流传之物,方才乘机搭脉,玉茗服用的药对她月事影响极大。
拉开木格内的抽屉,拿出自己事前准备的一副药提在手中。
不久马车缓缓停下,比舒筄想象的快些,拉开车帘,那只手等候自己。
玉茗察觉到纸质物在手中,抬头看去一包药出现在掌心,玉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舒筄。
“女子调理药物,多谢你的提议。”
“为世子解忧并无其他,还是感谢舒老板,请。”
玉茗深鞠,等待舒筄先行一步。
从深巷走出,侯府后门敞开小缝。
舒筄刚想开口却被抢先:“世子病情对外仅是体弱静养。”
其实舒筄想问的并不是此事,她笑着点头,并无不悦,主动挑起话题:“第一次为世子取药的公子接应我们?”
“回舒老板,许公子在院内贴身看护,由我引领便好。”
“其实玉茗小姐,我第一次见他我感觉他有点凶。”
舒筄低头,声音越发细小,眼神带着些许恐惧。
看到舒筄这副神情,玉茗摇摇头笑了说道:“他从青州而来,一场灾难导致他父母双亡,也是个可怜人,虽然许公子进府才两年,但平时与他共事时能察觉他是一位温柔体贴严谨的人。”
回想那夜,确实体贴,但是确实,舒筄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会成为世子府的侍卫。
后门被玉茗轻推,舒筄跟随着她的步伐。
舒筄一直打量周遭环境,由简单的花草到内院繁花,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院内香气徘徊,池鱼嬉水充满生机。
“世子,舒老板到了。”
“请进。”
声音虚浮无力,人却没什么生机。
“舒老板请进。”
屏风屹立于窗前,方能见瘦弱的身影,依靠床屏,就着春光展卷读阅。
舒筄缓步趋前,屈膝跪地,衣袖铺散在地,拱手垂首肃拜:“参见世子。”
“舒小姐,不必行礼,你本来帮我,无需此礼。”
待江无念说完,跪拜在门处的玉茗悄然来到舒筄身侧将舒筄扶起。
舒筄款步绕过屏风,发现已经准备好座椅,一截分外清瘦的手腕,腕骨棱角分明。
“世子,多有得罪。”
“舒小姐,开始吧。”
感受到一段丝滑轻凉的手绢铺在手腕处,三指轻轻搭扶,指尖传来凉意。
当自己搭在这位世子脉搏上,舒筄知道,这并非久病,他中毒了,而且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