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外面,世界正在改变。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那些刚刚接受过“基础情绪稳态优化”不久、节点植入较浅、神经可塑性仍存的中产居民。

一个正在“暖城”公寓里进行效率冥想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饥饿,不是对食物,而是对隔壁邻居家中那台最新型号的静音空调——他“觉得”那本该是他的。

他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走向墙壁。

一个在虚拟会议中发言的女性高管,正在阐述季度优化方案,话语突然中断。

她感到台下那些虚拟头像后的“存在”充满了威胁,同时对自己正在说的话产生了极端的厌恶——这些数据、图表,毫无意义,不能吃,不能提供安全感。

她猛地扯下神经接口头环,将它狠狠砸向光洁的桌面。

在“渊”的边缘,那些接受过廉价、粗糙情绪麻痹手术的底层劳工,变化更为剧烈直接。

对债务的焦虑、对工头的憎恨、对逼仄空间的窒息感,瞬间转化为对眼前最近资源的掠夺冲动和暴力宣泄。

狭窄的巷道里,原本麻木的讨价还价声,变成了毫无逻辑的嘶吼和肢体碰撞。

这并非传统丧尸病毒导致的肢体腐烂与无差别攻击。

感染了“基石”病毒的人,外表可能只有一瞬间的僵硬、眼神的涣散或过度聚焦,随后便“适应”了这种新状态。

他们变得极度目标导向,但目标只剩下最原始的几类:获取生存资源、消除眼前威胁、以及……追逐一种模糊的、源于被病毒放大的底层神经奖赏回路的“刺激”与“充盈感”——这往往通过粗暴的占有、破坏或征服来达成。

他们可能依然会使用工具,甚至最初会本能地回到熟悉的工作岗位,但动机已完全不同。

一个装配线工人可能会以惊人的效率重复动作,但目的不再是生产,而是那种机械运动带来的、对肢体控制的确认感;一个程序员可能会疯狂地敲击代码,但代码的目的已扭曲为攻破某个系统防火墙,只为体验“突破”的瞬间快感。

社会性崩解不是始于血肉横飞,而是始于契约的彻底蒸发。

信用体系、法律法规、道德约束、情感纽带……所有这些依赖复杂情感和远期回报预期维系的社会软件,在病毒对前额叶和社会情感脑区的抑制下,迅速失效。

交易变成了掠夺,协作变成了临时性的、基于即时武力威慑的共存,沟通退化成本能性的吼叫、手势和极简化的、充满占有与威胁意味的词汇。

“天穹”的监控网络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大规模、高关联性的异常生物信号爆发。

警报在云顶回廊凄厉响起,但初期的数据混乱不堪——不像恐怖袭击,不像系统故障,更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群体性的神经生理突变。

白先生站在他的弧形窗前,看着下方城市光幕上开始零星闪烁、然后迅速连成一片的“异常活动”红点,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调出信号溯源报告,核心指向清晰无误:天穹大厦,372楼,505室。

“金羽……”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棋手发现棋盘自己燃烧起来时的错愕与评估。

他的“情绪生态重塑”蓝图,计算了反抗,计算了惰性,甚至计算了技术失控。

但他从未计算到,他最锋利的工具,会选择将整个棋盘,连同上面所有的棋子——包括她自己——一起拖入最原始的、**的烈火之中。

“启动‘净空’协议,”白先生的声音恢复平稳,但语速极快,“隔离所有云顶回廊及关键基础设施。授权内部安全部队使用最高级别非致命镇压手段……不,”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扩散的速度和模式,“评估病毒神经作用机理……必要时,授权使用‘格式化’级生物抑制措施。”

他知道,“净空”可能已经不够了。金羽释放的,不是武器,而是一颗投向社会情绪生态核心的、野蛮的逆火种。

而在城市夹缝的管道深处,金羽颤抖着手,从银色金属箱里摸出一支高浓度神经稳定剂,扎进脖颈。

冰冷的药液暂时压下了最狂乱的神经风暴,让她获得了短暂的、破碎的清醒。

她倾听着。

管道外,远处传来模糊的、非人的喧哗,近处是大厦结构承受异常负荷的呻吟,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梦呓的嗡鸣,正沿着金属管壁隐隐传来。

那是她的“基石”病毒,她的“杰作”,在这座她曾试图暗中主宰的城市里,掀起的、最彻底的混沌。

她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深渊回响。

她终于听到了。

代价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将永远沉溺于这**的、无情的、喧嚣的回响之中。

而这场由情绪规划师亲手引发的、关于“人究竟该如何感受”的战争,终于撕下了所有文明的伪装,进入了最残酷、也最原始的——

本能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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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规划师手记
连载中●重宴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