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旧工业区和城北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城北的废弃厂区大多是重工业的骨架，烟囱和铁塔林立，而城东这片更像轻工业的残骸。矮矮的厂房连成片，屋顶长满了杂草，围墙塌了大半。苏荞之前安排的那个地下室入口藏在两栋厂房之间的夹缝里，铁丝网被重新绑过，表面上和周围的废墟没什么区别。
阿贵开着借来的第二辆车——一辆深灰色的旧SUV——把林见微、沈砚和苏荞送到入口。苏荞跳下车，用钳子拧开铁丝网上的绑线，拉开一道口子。三个人弯腰钻进去，沿着窄窄的通道走到地下室入口。铁门开着，里面的灯已经亮了。老周提前到了，正在调试那台旧服务器。
地下室比上次来时更满当。苏屿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张折叠床上，小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七和她妈在另一头，中间拉了块布帘隔开。陈默靠墙坐在角落里，像是又缩回了那个五年没和人正常交流的壳里。
苏荞进去之后先看了苏屿一眼。他还睡着，呼吸比在面包车上平稳了一些。小七妈妈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动作很轻。苏荞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帮老周布线。
林见微把见川的盒子放在工作台上，屏幕亮着，上面是见川整理的监测数据。热信号在城北停留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开始往东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着城东来的。
“预计到达时间。”林见微打字。
“按照当前速度和方向，大概两到三个小时。”见川回，“姐，它可能在用排除法。城北的废车场它扫过了，没找到人。下一步就是城东。”
林见微看了一眼沈砚。他站在地下室入口附近，耳朵上的监测器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偏过头，对着她点了一下头。表示他也收到了同样的信号。
“老周。”她说，“信号干扰器还有几个。”
“两个。”老周从工具箱里翻出来，“一个可以放在入口，一个放地下室走廊。但干扰器的范围有限，只能覆盖几十米。如果它进到地下室附近，还是能扫到。”
“够用了。”林见微说，“先把入口的布置好。如果它靠近，我们还有时间撤。”
阿贵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开口了：“撤去哪。”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拍。这是一个好问题。废车场、城东地下室，他们辗转了三个地方。如果城东也不安全，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
“还有地方。”苏荞忽然说。
所有人看她。
“城西。”她说，“柳巷17号。陈默之前住的那个设备间。那栋楼虽然被宁和收购了，但水电一直有人交，说明系统里的状态是‘正常使用’。宁和不会去扫一个系统里标记为正常的地址。”
陈默从角落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他说，“柳巷17号。那个设备间我铺了隔音层，外面听不到声音。而且那栋楼是宁和收购之后被遗忘的资产，没人管。”
林见微想了想。柳巷在城西，热信号目前的活动范围是城北和城东。如果城东也不安全，往西撤确实能拉开距离。
“先盯着。”她说，“如果热信号靠近，我们就往柳巷撤。阿贵，你先把路线跑一遍。”
阿贵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荞走到苏屿的床边。他醒了，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荞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林见微走过去。
“他说他梦见妈了。”苏荞说，“梦见她在做饭。灶台上炖着汤。”
林见微看了一眼床上的苏屿。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想起自己恢复的记忆里，见川出事之前，她最后一次给他做饭。那天她炖了排骨汤，见川一口气喝了三碗。
“让他睡。”林见微说，“他需要恢复。”
苏荞点头。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这一次她没再攥着他的手，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见川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给林见微看的。
“姐，我把城西柳巷的路线也规划了一份，发到你手机上了。另外，苏屿的情况我查了一下。他体内被抽走的情绪数据量很大，但和供情所的那种常规采集不一样。宁和对他的采集是深度抽取，每一次都带走几乎全部的情绪波段。所以他现在的状态和供情所出来的那些人不一样。他可能很难恢复到正常水平。”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她打字回复：“能治吗。”
“我不知道。但老周可能有办法。他做黑市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案例。”
林见微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走到老周旁边。老周正在调试干扰器，看到她过来，头也没抬。
“苏屿的情况。”她说，“情绪深度抽取。能恢复吗。”
老周停下手里的活，推了推眼镜。
“深度抽取的案例我见过两例。”他说，“一例恢复了三成，一例完全没恢复。看抽取的时间长短和方式。如果是有规律的、间歇性的抽取，有恢复的可能。如果是连续高强度抽取，那就看运气了。”
“有什么办法能判断。”
“等他清醒的时候，做个简单的情绪测试。我这里有套旧设备，可以测残余情绪波段。但不急，他现在需要先养身体。”
林见微点头。
沈砚从入口处走回来。他走到林见微旁边，低声说：“监测器显示热信号在城东外围减速了。它可能在扫描这片区域。”
“距离。”
“大概三公里。朝我们方向来。”
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出头。外面的天色还亮着，但地下室里靠灯光照明，分不清昼夜。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见川的盒子。
“见川。”她打字，“热信号靠近了。帮我盯着。”
“已经在盯了。”见川回，“姐，还有一件事。刚才你们在布置的时候，我通过宁和的旧系统发了一条信息出去。用陈默之前留的那个公共邮箱。收件人是苏屿的旧邮箱。我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写了‘你姐来找你了。她在等你’。”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苏屿。他还在睡着，呼吸很浅，但比早上平稳了很多。
“他那个邮箱还在用吗。”
“不知道。”见川打，“但发出去总比不发好。如果哪一天他能看到，至少知道有人在找他。”
林见微把盒子放回台面上。她走到苏荞旁边，在她肩上拍了拍。苏荞抬起头看她。
“热信号在靠近。”林见微说，“我们可能要准备撤。”
苏荞看了一眼床上的苏屿，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然和陈默。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经不起再折腾了。”
“所以我们要快。”林见微说，“如果它继续靠近，我们立刻走。你扶他，我扶小然。阿贵的车在外面等着。”
苏荞点头。她站起来，把苏屿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一些。然后她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
“老陈。我们要走了。你能走吗。”
陈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站住了。
地下室外面的旧厂房里，风吹过残缺的屋顶，发出低低的呜鸣。阿贵的车停在夹缝外面，引擎没熄火。林见微把见川的盒子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有一行字，很小，但看得很清楚。
“姐，不管去哪，带上我。”
“一直带着。”她打字。
（第三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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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城东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