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很快从窗外漫进来,细密地敲在诊所的玻璃幕墙上。
林见微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指节发白。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给刚才那句话找一个合理解释。设备故障,数据串流,客户恶作剧,任何一种都比眼前这个男人更可信。
“你叫我什么?”她转过身,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冷。
沈砚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瞳孔在诊室冷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微微。”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没有人告诉我。”他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检索什么,“我就是知道。”
林见微走回操作台,调出他的链接数据。心率曲线还在跳动,情绪波段依旧空白。她把数据往回拖,拖到她靠近他的那一段,心率从72跳到89的那几秒。她盯着那截曲线,手指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沈先生。”她关掉屏幕,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你的情绪数据为空,这不正常。人类不可能没有情绪,AI仿生人也有基础情绪模拟。你这种状况只有一种可能,你的情绪模块被剥离过。”
“嗯。”他应了一声,不惊讶,不否认。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丢了什么。”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按在胸口那个位置,“但这里一直是空的。直到今天。”
林见微沉默了。诊室墙上的静芯宣传画里,那片海面平静得刺眼。她想起自己每天对客户说的话:剥离痛苦,回归平静。可她从没见过真正的平静。她见过的,只是被掏空的人。
“你走吧。”她突然说。
沈砚没动。
“你的情况我处理不了。”林见微转身去收拾操作台上的器械,“建议你去宁和总部做全面检测。”
“我去过了。”他平静地说,“他们说我三年前就被销毁了。现在的我,在他们系统里不存在。”
林见微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你现在靠什么维持?”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着链接环的手腕,“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身上只有这个。”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放在操作台上。
卡片很旧,边缘磨损。林见微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和字母:E-07-林。
她的指尖猛地缩了一下。
林。她的姓。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醒来的时候就在口袋里。”沈砚看着她,“我找了你三个月。所有的记录里,能查到的最后一个接触E-07的人,就是你。”
林见微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质的触感很特殊,她摸得出来,这是静芯诊所三年前用的那批客户档案卡。她曾在那批卡片上写过无数条记录,每一条都签着她的名字。
“你找错了。”她把卡片推回去,“三年前我还没有入职静芯。”
“你入职的时间是2044年3月。”沈砚说,“E-07销毁的时间是2044年9月13日。你有六个月的时间。”
林见微盯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从档案里摘出来的。可她确实不记得。她的记忆从2044年秋天开始就有一片空白,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记忆断片,医生也说过度疲劳会引起片段性失忆。她从没深究过。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宁和的数据库里找到了残片。”沈砚说,“不多。但足够拼出几个日期。”
“你入侵了宁和?”
“我只有这一条路。”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可林见微听出了某种近乎固执的东西,“我要知道我是谁。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
诊室外面传来苏荞的声音:“林医生?我要锁门了。”
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她在诊室里站了太久,苏荞已经等了四十分钟。她拿起那张卡片,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她问。
沈砚摇头。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拉开诊室门。苏荞站在走廊里,抱着一摞档案盒,好奇地往她身后张望。沈砚从诊室里走出来,灰色的身影在诊所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苏荞,这位是……”林见微顿了一下,“我朋友。临时过来。”
苏荞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回到林见微脸上。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脆。
林见微没有立刻动。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沈砚。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她想起刚才在诊室里,他按着胸口说“这里一直是空的”时的神情。她见过太多被剥离情绪的人,他们的空是麻木的、迟钝的。而沈砚的空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期待。
“跟我走。”她说。
她把他带回了自己公寓。
这是个不太理智的决定。林见微知道自己应该把他交给宁和,或者报警,或者至少联系陆昭。但她什么都没做。她把他带进家门,给他找了一双拖鞋,倒了一杯水,然后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砚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水杯端在手里没有喝。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她的公寓,书架,茶几,窗台上的绿植,最后落回她身上。
“你一个人住。”
“嗯。”
“你弟弟呢?”
林见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你弟弟,林见川。”沈砚说这个名字时咬字很清晰,“他不在你身边。”
林见微的指甲陷进掌心。她三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件事,好像她弟弟从来没有存在过。可这个素不相识的AI仿生人,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了她最不敢碰的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弟弟?”
“我不知道。”沈砚微微皱眉,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类似困惑的表情,“我只是……知道。”
林见微看着他,胸口那个被她封存了三年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缝。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医生递来的诊断书,弟弟苍白的脸。然后是宁和的邀请,“共情计划”,一个她拒绝不了的条件。她用自己能给的一切换回弟弟的命,可最后弟弟还是消失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记忆被她自己删掉了。
“沈砚。”她听见自己说,“你体内有我的情绪数据。”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植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如果你想弄清你是谁,我们可能需要合作。”
沈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清脆的声响。
“好。”
“但有几个条件。”林见微抬起眼,“第一,一切行动听我安排。第二,不要在我面前说‘微微’这个名字。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亲手把你送回宁和。”
沈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暖灯的光。他轻轻点头。
“可以。”
窗外雨还在下。林见微起身去拉窗帘,路过窗台时余光扫到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熄着火,雨刷静止,像停了很久。她手指一紧,将窗帘拉上。
“有人跟着你?”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确定。”她转过身,“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宁和迟早会发现你。”
沈砚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他比她高大半个头,隔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望向她刚才看的方向。窗帘已经拉上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们在找的是我。”他说,“你不用替我挡。”
林见微偏过头看他。
这是今晚第二次。她的身体又认出了他。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从胸口浮上来,像记忆残影在水面下晃动。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她的身体记得。记得这个高度,这个距离,这个人站在她身侧时,她应该侧过脸仰起头。
她应该认识他。
“沈砚。”她开口。
“嗯。”
“三年前……我做过什么?”
他低头看她。灰蓝色的瞳孔在暗光里像深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的核心数据里有一句话,被加密过。我打不开。”
“什么话?”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不属于他的咒语:
“如果有一天你记起来了,来找我。”
林见微的指甲又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松开,转身走向卧室。
“明天开始。”她说,没有回头,“你睡沙发。”
关上门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口袋里那张卡片硌着她的腿。她摸出来,借着卧室的夜灯看清了那行字。
E-07-林。
墨水褪色了,但笔迹还在。她认得这笔迹。她自己的。
林见微把卡片攥在手心,额头抵在膝盖上。三年来第一次,她允许自己哭。无声的,克制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客厅里,沈砚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心率线已经不再显示了,但他知道它在跳。快。比平时快。
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的那一点点声音。
他全都听得见。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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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零情绪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