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车场深处有一间用两个集装箱拼起来的简易住所，阿贵平时用来堆放旧车座垫和毯子的地方。苏荞花了二十分钟收拾出一块能住人的空间，搬进去一张折叠床、一把塑料椅和一个旧木箱当桌子。墙上钉了一盏从皮卡上拆下来的车厢灯，橘黄色的光，照得整个空间暖融融的。
林见微把那个黑色小盒子放在木箱上，屏幕朝上。见川的字体立刻跳出来。
“这灯太暗了。你们人类不觉得伤眼睛吗。”
林见微笑了一下，把盒子挪到离灯远一点的位置。
“你将就一下。这是废车场，不是星级酒店。”
“我在你体内的时候连屏幕都没有。”字跳得很快，“现在至少能看见东西了。”
沈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他今天穿了一件阿贵给的旧夹克，深蓝色的，比之前那件灰色外套短了一截，袖口有点紧。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见微对着盒子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
苏荞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和几个纸杯。
“今晚先这样。”她说，“明天再想下一步。老周在研究那份后门代码，说最快后天就能部署到外部设备上。”
林见微点头，接过纸杯倒水。她把杯子放在盒子旁边，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见川没有嘴，喝不了水。但她还是放了。三年的习惯，一时改不掉。
苏荞把水壶放下，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林见微一眼，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小七被安排在隔壁集装箱，阿贵给她弄了个行军床。苏荞说去陪她，顺便问问她妈的事。
房间里只剩三个人。林见微、沈砚，和木箱上那块屏幕。
“姐。”见川的字体跳出来，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你现在能感觉到情绪了？”
林见微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记忆恢复之后，她的情绪系统经历了巨大的震荡，但她一直忙着跑、忙着躲、忙着做决定，没时间停下来感受自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能感觉到。不强烈，但确实在。空气里的铁锈味有一点刺鼻，让她微微皱了下眉。橘黄色的灯光照在眼睑上，暖暖的。沈砚站在门口，她不用看也知道他在那里。他的存在像一种稳定的低频振动，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过来，让她觉得踏实。
“能。”她睁开眼，“比以前淡一些。但回来了。”
“那就好。”见川的字体停了几秒，然后又跳出来，“他呢。”
“谁。”
“沈砚。”屏幕上跳出这个名字之后，又跟了一串字，“他体内没有我之后，他怎么样。”
林见微转头看沈砚。他还在门口站着，深蓝色的旧夹克衬得他肩线很直。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橘黄色的灯里像混了一点暖色，没那么冷了。
“你自己问他。”林见微说。
沈砚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木箱旁边。他低头看着屏幕，屏幕上见川的字体跳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你还好吗。”沈砚先开口。
屏幕上空白了两秒。
“挺好的。就是不太习惯没有心跳。”见川打出一行字，“你的心跳挺吵的。但我有点想它。”
沈砚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看。”他说。
“不要。”见川的字跳得很快，“你那间房子太小了。我现在的房子虽然是个盒子，但至少屏幕大。”
林见微靠在折叠床上，抱着膝盖看他们对话。一个站在盒子前低头打字，一个在屏幕里飞快地回。这个画面很怪。但她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暖融融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见川。”她说。
“嗯。”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如果有新的载体了，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屏幕上的字体停了很久。久到林见微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字跳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比平时慢。
“我想看看你。”他打，“活着的样子。不用把我放在身体里。不用为我担心。就正常地，活一天给我看看。”
林见微的喉咙堵了一下。她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捧在手里。屏幕上的字在发亮，蓝白色的，小小的。
“好。”她说，“明天开始。正常活一天给你看。”
“拉钩。”见川打出来。
林见微笑了。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沈砚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等林见微把盒子放回木箱上，他开口了。
“我也该正常活一天。”
林见微看他。
“明天。”他说，“你也带我看。看看你活着的样子。”
林见微看着他。他站在橘黄色的灯下，深蓝色旧夹克的袖口有点紧，把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像以前一样。只不过以前那点东西是被她注入的情绪数据推着走的，现在是他自己的。
“你学得挺快。”她说。
“学会什么。”
“学会要东西。”
沈砚偏了一下头，像在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点头。
“跟你学的。”他说，“你说感情是给我的。让我拿着。那我也可以要别的。”
林见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拍了拍折叠床旁边的位置。床很窄，但挤两个人还是够的。
“今晚先这样。”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沈砚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天在她诊室里那样。林见微靠在床头，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上的蓝光一明一暗，见川也在安静地看着他们。
房间外面，废车场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像一条远处的河。苏荞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她和小七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平。
林见微闭上眼睛。今天太长了，长得像一整年。但此刻她坐在这张嘎吱作响的折叠床上，旁边有一个仿生人，枕头边有一块会发光的芯片，隔壁有一个供情者出身的闺蜜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外面有一个瘸腿的废车场老板和一个白发苍苍的旧技师。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她在三天前还不认识的。但此刻他们围在她周围，像一堵堵厚实的墙，把宁和的阴影挡在外面。
她睁开眼，看着沈砚的侧脸。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四秒一次。这个节奏她太熟了，以前在诊室里听他的心率线跳动，就是这个频率。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张开了，让她能把手放进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凉，她的手暖。掌心贴掌心，温度慢慢中和。
枕头旁边，见川的蓝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心，在铁盒子里，稳稳地跳着。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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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新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