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杨家大郎要成亲了,他爹通知了全村去喝喜酒,听说女孩是隔壁村王里正家的侄女,她爹还是个秀才呢。眼下跟在县太爷身边做主簿,吃的是官粮,县城长大的大家闺秀,又会识字算账,大郎娘要是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杨大郎的父亲杨正先是苗家寨里正,三进院的宅子住着,颇有些田产家业,县城还有商铺收租,膝下四个儿子,财旺人更旺。

只有一条,杨家也不知犯了什么阴骘。杨正先这辈子前后娶了五房妻妾都没留住,最后一个更是难产,一尸害两命,因此损了名声再没姑娘敢嫁。

为这,杨正先专门从外县请了黄袍道士来,说是杨家祖坟风水移位主借阴还阳,死女人旺后代。

“这话不敢乱说,没人敢嫁,哪来的儿孙后代。”杨正先摸出拳头大的银子往那道士袖袍里塞,“烦请大师再仔细看看,仔细看看。”

黄袍道士双眼微眯,围着杨家祖坟,左右转圈,又回杨宅门外,焚香烧黄符纸掐算,一甩拂尘,道出另一个天机来,“杨宅有文曲星君下凡,会出一位朝廷命官。”

杨正先又惊又喜,将四个儿子,从大到小从低到高依次看了个遍,“高师指点,我四个儿子,哪一个能吃皇粮。”

“天机不可泄露。”

黄袍道士走了,留下的两句话彻底烙在了杨正先心底。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家那点阴风,在附近几个村里刮了又刮传了又传,苗青杏耳边就刮过不少。

母女关起门来说话也没了忌讳,苗青杏道,“村里不说杨家克妻吗,那王家怎么还敢把女儿嫁过来。”

王主簿就是隔壁村的,不可能没听过这事。

凡事要强的杨春花不信鬼神,对这事有自己的判断。

反驳女儿,“村里还说杨家要出大官呢,道士是抓鬼的,他的话,人鬼各信一半。杨大郎生了一副好皮囊,读书又拔尖,主簿又有伺候县太爷的门路,来日保自家女婿中个秀才不是难事,万一大郎争气,日后真能中举夺冠,王家姑娘摇身一变可就是状元娘子了,这叫押宝。”

风水之事真假参半,只看信与不信,苗青杏不信杨家克妻,自然也不信这苗家寨能飞出什么金凤凰来。

把碗刷的转圈,打趣道,“那我压我哥,状元娘子有什么当的,我当状元他妹,你当状元他娘,那多威风。”

“你哥?”杨春花肩膀顶着脑袋一晃,“当状元娘是没指望了,当个老娘还差不多。”

说到当官,杨春花又想到了王主簿。

感叹道,“想那主簿老爷,一人之下的九品官,城里又置了新宅院,大公子在县衙任捕快,那可真不是一般富户能比,这杨大郎还真是有福气。不过话说回来,杨家虽说有使唤婆子不用新妇照看兄弟操持里外,仓里堆山的粮食几辈子吃不完,可从来都是村里姑娘往外嫁,城里姑娘往村里来总是稀罕。”

窝在这村里一身读书看账的本领却没处用,真是可惜。

这一点娘俩想到一处了,苗青杏也好奇道,“那王家姑娘生的好,才学好,家世好,放着满县城富家公子哥不选,偏要嫁到这几十里外的苗家寨,难道两人,早就有情?”

这事杨春花也吃不准,摆手道,“城里头的事咱们去哪里知道,杨大郎那孩子优秀,就是被王家姑娘看上也没什么稀奇。”

苗青杏忽的想起什么,“听说也有媒人给杨二郎说亲了。”

杨家四个孩子四个娘。

杨春花放了水桶叹道,“到底不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杨大郎整日泡在书里,恨不得把书当床睡当被盖,那杨二郎正翻了个,大字不识一箩筐,追兔子抓鸟整日往山里跑,早日成了亲也好,有了媳妇也能安稳下来。”

“只是这儿女婚嫁哪少的了女人操持里外,杨正先到底是个粗野汉子不懂什么。老话说,长嫂如母,莫说二郎,就是三郎,四郎以后也少不得进门的长嫂费心操持,这大郎媳妇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年迈公爹,三个幼弟,还要督促相公读书上进,天呐……”苗青杏有些同情王家姑娘了。

这世道男子不易,女子更是不易。

母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摇头。

碗洗好了控了水放回盆里用布盖好,烧水的锅不用刷,只盖了盖子就行,娘俩干完活打了一盆清水洗手。

“行了,还有闲心操心别人。”杨春花瞄了眼堂屋,见苗有粮正拉着苗大壮学编筐,父子俩没心思注意这边,压低声音道,“你跟那小保长杜迁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对你有意啊。”

杜迁整日带着三五个不想种地,也不踏实读书的半大小子满村乱窜,说是维护治安,可苗青杏觉得他们就是想偷懒,“娘,你知道的,我喜欢读书人。”

“看不上人家就把话说清楚,姑娘家坏了名声可是一辈子的事。”

苗青杏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外头雨停了,升起一轮月来,溪水漫上草根,虫蛙吵得人睡不着,她索性侧躺在床边透过窗户看月亮。

说清楚,怎么说,人家杜迁一没表白,二没求亲,只是跟大哥交好,近几日往家里多来了几趟,跟她闲谈过几句,难道就要摆出一副我不喜欢你,离我远点的孤傲姿态来。

万一人家没这意思,是她自作多情,那不羞臊死人。

月影西梢,银光洒进帐来,青空玉盘内漫出吴刚砍桂树的景来,苗青杏正看得出奇,那吴刚却收了斧头靠树捧出一本书认真读起来,细看那脸竟然是杨大郎模样。

她一把扯过被子将头蒙进被中,勾落纱帐,该睡了,该睡了,困到眼花了。

*

月落初晴,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凉爽,屋檐下苗有粮一只竹筐已编完大半。

西屋门前,起晚的苗青杏伸着懒腰道,“爹,娘呢?”

“你娘下地了,锅里给你留了饭。”

吃过早饭,她拿来细竹竿和麻绳到后院查看菜园子,一场暴雨,瓜苗果秧倒了大半。

爹娘疼她,大哥也宠她,舍不得叫她去地里风吹日晒受苦受累,苗青杏就主动把家务担起来,打理小菜园,照顾好一家饮食起居。

过日子嘛,就得一家子齐心才行。

干完活回院里洗净手上泥土,将鞋底刷了干净,就见苗大壮和杜迁二人提着买好的两挂新鲜猪肉齐进门来。

“青杏妹子好。”

杜迁生的俊俏,浓眉凤眼,一身青色窄袖长衫配黑靴,腰间坠碎玉带,颇有衙门府兵的利落干练。

苗青杏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

苗大壮把肉放去厨房,杜迁径直走到苗有粮旁边,拿着编好的竹筐边看边夸赞,“有粮叔手好巧,这筐编的真好。”

苗有粮苦笑,“左右出不了这院门,编些小玩意打发时间,看得上就拿去家里用。”

杜迁道,“这不巧了,家里正好缺个装菜的竹筐,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个破筐子不值几个钱,缺了只管来拿,屋里多的是。”

杜迁把竹筐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一包纸,神秘道,“城里来的货,味正的很。”

苗有粮一直有抽旱烟的习惯,平日只舍得买集上老汉称斤的碎烟草来抽,烟味呛沫子还多,打眼一看便知东西好坏,“丝金细,味正,这一包不便宜吧。”

“还是叔懂行,朋友送的,我不爱这个,就当筐子钱了。”

见他喜欢,杜迁重新包好烟丝塞进苗有粮怀里,拿起竹筐里外翻看,又夸一遍,“编的是真好。”

杜迁坦荡的热情叫苗有粮张不开嘴拒绝,只悄声收了那包烟丝,“仓房有我新编的篮子,等下你也带个回去用。”

杜迁笑笑,点头答应。

原本就不赞同亲爹抽烟,苗青杏过去拿回杜迁手里的竹筐,又把那包烟丝拿在手。

“爹,抽烟对身体不好,你答应过我的。”

接着对杜迁道,“你家缺筐子就去集上买,我家又不是卖筐的,烟丝还你。”

苗有粮斜眼皱眉,怪女儿话说的生分,“杜迁又不是外人,什么卖不卖的。”

蹲在一旁的杜迁没接,笑着解释,“我跟大壮打小玩到大,有粮叔是看着我长大的,别说一包烟丝,就是十包百包也收的,这烟丝味浓烟小还提精神,对人没什么害处。”

“那也不行,不好平白无故收你的礼。”杜迁不收,苗青杏就把烟丝放在他脚边的石台上,表明态度。

这时苗大壮从厨房钻出来,见气氛不对,眼神落在那包烟丝上,“小妹说的对,杜兄既然用不上,这烟丝归我了。”

话里摆明偏袒自己兄弟,奈何苗大壮七尺多高,苗青杏抢了几次,也没能拿回烟丝,眉眼带怒质问他,“大哥几时学的这嗜好?”

苗大壮反挑眉反问,“重要吗。”

见一向老实的大哥也学的耍起了无赖,苗青杏眼神在杜迁和他身上打了个转,愤愤回了屋去,“不学好。”

回西屋,关了房门,苗青杏仰面躺在床上,气完了,想起昨夜娘俩的对话来。

这杜迁莫不是真对她有意,刻意来讨好自己家人。

起身到窗下,却见三人凑在屋檐下,摆弄着竹筐,你一言我一语聊的热火朝天。

复又躺下,这次不气那杜迁,只气那亲爹和亲哥,用她换钱。

包馄饨是大事,杨春花眼见日头高了,割了一捆车前草,捆了穿在锄头扛回家喂鸡用。

“杜迁也在啊,今个中午吃馄饨,留下尝尝婶子的手艺。”

“早听说婶子厨艺了得,偏巧今个有事,只怕没这好口福了。”杜迁说着抬腿就往外走。

“你买的肉你倒不吃了。”苗大壮扯了杜迁袖子留人。

杜迁瞥了眼西屋,只道,“下次再吃。”

听见这话,杨春花从鸡窝边过来,盯着屋檐下二人问道,“大壮,不是给你买肉的银子了,怎么叫杜迁花钱呢。”

杜迁轻松道,“几斤肉钱,全当孝敬叔婶了。”

杨春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苗有粮也道,“绝对不行。”

哐,木门打在门框上,吓了几人一跳。

在屋里听了真切的苗青杏揣了一肚子火,直奔屋檐下三人跟前,眼看三人,话指杜迁,“又是送烟,又是送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妨说清楚,不要到头来一场空,反嫌弃我们占你便宜。”

这个节骨眼也没法子往回送,苗有粮赶紧悄悄移了筐子盖住怀里的烟丝,生怕火上浇油。

苗大壮嘴慢,反被杜迁抢先,“青杏妹子,这话从哪说起啊。”

不理会杜迁,苗青杏瞪看苗大壮,“大哥不想解释一下吗?”

当着兄弟面,苗大壮有些下不来台,“解释什么?”

苗青杏又气又委屈险些涌出泪来,“解释我把你当亲哥,你却帮着别人来哄骗我,解释这烟,这肉,怎么到的咱家。”

杨春花后悔昨夜跟女儿提起杜迁,眼见兄妹要吵起来,赶紧出来劝。

杜迁这会才听明白,跳下石台阶,到苗青杏身前道,堆着笑道,“青杏妹妹原是为这些小事生气,可愿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苗青杏斜眼看来。

买肉并不顺利,苗大壮本就窝了一肚子气,这会更气了。

兄妹俩剑拔弩张,杜迁只好哄着苗青杏到院里那棵老杏树下石凳坐好,他也陪坐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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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挂枝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