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自打进门起,杨大郎就看出了苗青杏脸色不好,待坐稳后才关切问道,“青杏姑娘可是病了。”

吃了半汤碗面的苗青杏体力已恢复了大半,只说话还有些气短,“不过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已经不碍事了。”

“病去如抽丝。”杨大郎只道,“我家有不少适合女子补气血的草药,回头我给你送来几盒。”

苗青杏觉得这礼送的好没来由,婉拒道,“你家的东西必是好的,只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收你家东西。”

杨大郎坦荡说出送礼缘由,“我家没有女子,物尽其用才不算浪费。”

杨家院里没有女人,这补气血的药多半是她母亲留下的,难怪他语气带了丝伤感,怕他多心,苗青杏玩笑道,“我屋里有一空箱子,你家还有什么用不上的好东西,全可以搬来我家。”

杨大郎眼神一亮,似要当真。

杨春花赶紧笑着出来打圆场,“大郎快别听她胡说,都是病糊涂的糊涂话。”嗔自家女儿一眼,“也就是大郎好性子,换了旁人,说这话,看不笑你。”

苗青杏收了玩闹性子,乖乖坐正身子。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杨大郎便走了。

*

第二天天不亮,杜迁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墓旁,脚下歪倒着一酒坛,强撑起身,顿觉天地倒悬,头疼得厉害,心生冷意,一路跌跌撞撞下山回了苗家寨。

进了院,来到里屋,将躺在箱底全部银两装进牛皮袋,又挑了两件新衣裳出来,一套换上,一套跟银袋子一起裹进包袱里,取了倚在墙边的棍棒,腰里别了短刀,戴一顶大帽,直奔平阳县去了。

话说苗大壮拉着满车的礼物来到孙家给三娘下聘礼,一路上谨记爹娘嘱托,到了孙家,多陪笑少说话。

下聘是喜事,左邻右舍免不了有爱看热闹的,此刻孙家院里已围了不少乡邻。

三娘婆家姓孙,自打孙老汉死了,孙婆子带着俩好吃懒做的小儿子,地越种越荒,日子越过越穷。

任劳任怨的大儿子死了,孙婆子怕三娘卖了房产嫁人,指使小儿子偷了地契把三娘夫妻自己赚钱盖起的三间小院低价卖给了同村王二狗。

三娘不愿意搬家却拿不出银子赎回地契,加上占了便宜的王二狗不分日夜来赶人。这天,三娘吹灯刚躺下,王二狗就撬门进来了,三娘拿擀面杖往外哄人,王二把脑袋往擀面杖下一横,“我自家院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三娘搂着苗苗哭了一夜,第二天只能收拾东西走人。

娘家没退路,三娘只能带着女儿去求孙婆子收留,孙婆子借机把三娘做绣品赚来的钱全纂在了手里,掌管一家大权。至此三娘带着女儿寄宿在了孙婆子和两个小叔子屋檐下。

去年,孙家两兄弟靠着三娘卖绣品赚的钱娶了亲,还买了新宅子,只是盖房的钱一时还凑不齐。眼下,孙家一家八口老小都挤在一个院里。

三娘再嫁,孙家少了贴补,自然不喜,连带着上门的苗大壮也受了冷脸。

不管孙家怎么挂脸,苗大壮只当看不见,下聘还算顺利。

不想临走时孙婆子见他要带着三娘和孙女去苗家吃饭,再压不住火气,斜眼冷脸道,“等成了婚,再去吃你苗家的米不迟。”

苗大壮懒得搭理孙婆子阴阳怪气,只盼着三娘点头。

三娘垂头,推着苗大壮往外走,小声道,“你先回去吧,吃饭的事以后再说。”

苗大壮不走,停在门边对三娘道,“我妹子青杏还在家等咱们庆贺呢,我都跟她说好了,要带你回去一起谢她。”

三娘知道杨春花能点头同意她跟苗大壮的亲事,苗青杏没少帮忙,今日又过了聘礼,眼看就要跳出孙家这火坑,三娘高兴,也想带着苗苗过去热闹热闹。

可孙家人不高兴她去,三娘不想当着孙家人的面硬走,毕竟离出嫁还有些日子,她和女儿还得在孙家生活。

苗大壮看不得三娘委屈自己,冷眼瞥向屋内,“你只问自己愿不愿意去,管他们做什么。”

三娘性子软,要不然孙家也不敢把她赚的钱全握在手里,孙婆子挖一眼赖在门口不走的苗大壮,话里讥讽,“她如今还是我孙家儿媳,哪能不经允许就随意出门做客,没规矩。”

自打进门到现在,苗大壮心里的火一层层叠加,全靠意念强压,眼神落到三娘紧搓着旧衣角的手上,再也难忍,指着满屋子孙家人大声道,“我今日来提亲,东西不少你家,礼数也不短你家,你孙家倒好,茶没一杯,水没一碗,一身新衣裳都不舍得给三娘置办,还好意思跟我讲规矩。”

苗大壮身子往三娘前一横,眼神警告孙婆子身后想出来说几句得孙家两兄弟,“今天我就要带三娘走,我看谁敢拦。”

孙婆子怕人高马大的苗大壮,却不怕三娘,起身绕过他,直奔三娘身前。

“三娘,当初是你口口声声要替我那死去的儿子尽孝,我可没逼你,如今你想再嫁,我也顺了你心意,可你总该给我们留下些养老钱,总不能名声让你得了,又想过好日子,做人得要脸。”

那孙老婆子自觉占理,故意嚷嚷给院里人听,羞臊三娘。

这话是三娘说的不假,可此一时彼一时,三娘委屈道,“我赚的钱都存放在你那里,这些年总有不少积蓄,如今两个叔叔也成了家,我总要给孩子寻个后半辈子的依靠才是。”

孙老婆子嗤鼻道,“你才赚几个钱,一大家子柴米油盐哪样不是我操持,话说的好听,为了孩子,你那是为了你自己。”

三娘强压哭腔,壮着胆子给自己辩解,“我就是为了自己也没错,这些年我对得起孙家,对得起孩子她爹。”

三娘当着街坊四邻理直气壮顶撞她这个当婆婆的叫她没脸,孙婆子气得跳脚,专挑三娘的痛处戳,“自古聘礼都是给父母,偏你要带回去,上赶着倒贴,恨不能今夜就搬去苗家炕上睡,就这般等不及吗?”

当初三娘是想留在孙家的,所以当婆母借口说长嫂如母该养兄弟时她甘愿把钱上交,按理说孙家拿了她的钱总该给她些尊重,可三娘在这个家里,一句暖话听不着,有时候赶绣活晚了,连口热汤饭都吃不上,渐渐的三娘也看明白了,孙家压根就没拿她当一家人。

苗苗才刚过三岁,孙婆子就开始使唤女儿帮她洗衣裳,人没灶台高,就帮她添木柴拉风箱,三娘可以给孙家当牛做马,但她绝不允许苗苗也走自己的老路。

有一天,三娘在地里干完活回家路上看见长得壮实的苗大壮心疼亲娘替她背着锄头往回走时,三娘心动了,狠心抱着女儿往满两米多深的沟里一歪。

孩子摔疼了,大哭起来,杨春花抱着苗苗站在路边哄,苗大壮则把三娘拉出深沟,三娘成过亲,知道年轻力壮的苗大壮没碰过女人,上来后假借崴脚站不直身,胳膊没蹭几下,苗大壮就红了脸。

俩人的事,是三娘主动的,所以当孙婆子当街坊四邻扯开这块遮羞布,自觉不守妇道的三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娘羞得脸颊滚烫,眼眶红红,捂着脸跑回了屋内。

看三娘心虚,孙婆子更来劲了,追着三娘身后,隔着门窗越骂越起劲,“做出这轻浮举动来,也不怕满村里笑话,怕是想男人想疯了不成。”

孙婆子叉腰跳脚,吐沫乱飞,嗓门像破锣,一声高过一声。

苗大壮自己委屈可以忍,三娘受欺负他就敢拼命。一脚踢碎了门口的木板凳,抓起一木腿在手,钳住那孙婆子的下巴,抬手就往她嘴里捅,三五颗碎牙混着血水一股脑灌进了孙婆子肚中。

孙婆子疼,喊不出,叫不动,两只手拼命扯住苗大壮手臂又抓又挠。

孙家两儿子,两房儿媳反应过来赶紧围过来拉人,豆苗似的几人哪是人高马大苗大壮的对手,扯不开他,也扯不回孙婆子。

打完人苗大壮还不解气,揪着孙婆子衣领把她往人堆里一丢,怒骂道,“你这黑心的老妖怪,这些年你家怎么欺负三娘的,当大家不知道呢。”

院里围的都是街坊四邻,哪个不知孙婆子素日为人,早看不惯她刻薄儿媳刻待孙女,见她挨打,一个个只往后躲,没一个出来拉架的。

缩在人群里的王二狗看热闹不嫌事大,捧一把瓜子嗑的皮肉乱飞,“五对一都不是对手,这孙家兄弟也够菜的,都不知道抄家伙吗。”

这一提醒,孙家兄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抄起板凳砸人,被苗大壮三两脚踹翻在地,爬起来骂骂咧咧往门外跑,“有种别走,你给我等着。”

听见动静的三娘,撇了苗苗从偏屋跑出来,瞧见孙婆子躺在地上,血从手指缝汩汩往外涌,又见孙家兄弟往外跑,揽住骂人的苗大壮,急劝道,“趁孙家亲属还没来,你赶紧走,晚了怕是出不了这门。”

孙婆子疼的在脸上乱摸,血糊了一脸,伤的不重,看着吓人,看热闹的唯恐连累一溜烟跑光了。冷静下来的苗大壮见孙婆子躺在地上蹬腿打滚,俩儿媳妇也躲回了屋内,才知道惹祸了,“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三娘急道,“孙家不会把我怎样,你快走吧。”

苗大壮撇了手里带血的木棍,闷头跑回自家院里,关紧院门,不放心拿木棍顶住门,这才感觉到手臂被孙婆子抓出的血印子火辣辣的疼。

听见关门声的杨春花和苗青杏从堂屋出来,打眼一瞧,腿就软了。

“叫你娘帮你收拾点干粮,你先去后山那间茅草屋里躲上几天,看看形势再说。”苗有粮到底是一家之主,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比母女两个冷静,还能拿主意。

杨春花急忙忙起身,“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苗大壮抬手拦住亲娘,“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走了,那孙家人不正好拿你们出气,我不在,他们更没个怕了。”

自来两家干仗,院里叔伯子侄也就是帮着烘个架势,谁也犯不上为了别家事惹出祸反伤自家人来,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孙苗两家自己解决。

亲爹苗有粮动弹不得,苗青杏大病刚好,孙家真打上门来,一家子只有被动挨打的份,苗大壮在,孙家人有个惧怕,反倒一时不敢乱来。

苗青杏想了想,觉得苗大壮说的对,躲不是办法,“他们孙家有亲,咱们苗家也有,两家真打起来,孙家未必能占便宜,怕就怕,孙家不打上门来。”

苗大壮直肠子,坐回椅子上,仰着下巴道,“晾他孙家也没这个胆敢来。”

杨春花白一眼听不懂人话的傻儿子,直接问苗青杏,“你的意思是……。”

杨春花脸早吓得没了血色,苗青杏怕她受不住,缓缓道,“就怕孙家人写了状纸去报官。”

苗大壮是当众打人,街坊都是见证,那孙婆子带伤往衙门府堂一跪,县太爷都不用审,当堂下令拿人就是。

“那可怎么办呀。”杨春花锤了苗大壮几拳,埋怨道,“出门前一再嘱咐你,你怎么就是不听,看你惹出的好事,你要是蹲了牢房,我和你爹可怎么活啊。”

明白过来的苗大壮再没了刚才的轻松,但他看不得亲娘哭,装得洒脱,“坐牢就坐牢,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耽误给您养老送终。”三娘也一定会等他。

“你啊。”

孝顺又混帐的儿子,杨春花拳头混着眼泪珠子落在苗大壮肩上。

一家人提着一颗心,等到日头偏西了,孙家人果然没来。

苗有粮卷了抽空的老烟袋揣进怀,“天塌了,该吃饭也得吃饭。”

苗青杏这才反应过来,家人饿了一天,起身往厨房去,“我去做。”

哭肿了眼的杨春花,抹干眼泪也跟了上去,“你身子虚,还是我来吧。”

饭桌上一家人都不言语,自知闯祸连累家人的苗大壮低着头三两下吃完,撂下碗筷回屋去了。

听见东屋关门声,杨春花犹犹豫豫,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要不,咱们去找找王家,那王阳是捕快又负责看管刑狱,王主簿也能跟县太爷说上话,青杏已经和王家姑娘认了姐妹,咱家出了这样大的事,王家不会看着不管。”

苗青杏不知道该不该去求王家帮忙,只知道大哥要是被判坐牢,一辈子就毁了。

苗有粮却是坚决反对,“当日认下这个亲,一是被那王主簿花言巧语捧得下不来台,硬拒绝反得罪他,二来也是做给杨正先看,免得他三五寻个由头与咱家为难。”

如今杨家并没跟他家为难,反交好,那王家这门亲就更没了走动的必要,“那王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城里的高门显户,你还真当是咱家可以随时走动得穷亲戚啊。”

求人办事,王家若真帮忙,苗家拿什么回报,拿夫妇俩这把不值钱的老骨头,还是……。”苗有粮扫一眼愁眉不展的女儿,咽下了后半句。

“哎,这可怎么是好。”杨春花刚停的眼泪又连串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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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挂枝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