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前七弦焦尾任清风穿空,轻柔的指尖掠过,惊起一阵清泠声响。
指腹仿若隐隐作痛,幻视襄城日夜被囚困的壹方天地,连整个人都被拽回繁楼混杂药味的夜晚。
流绪微梦间,肘根愈合的旧伤竟有些发痒。
“何氏女官竟也会弹琴?”
结伴而行的别家小姐路过,被几声琴音吸引,摇着团扇扶桌沿缓缓坐下。
何悻蛇哑然失笑,也跟着坐在琴前。
“许久未曾碰过。不知长安如今时兴什么曲子?”
“九樾曲。”常若锦抢先回答,倚在边缘探头探脑,向周边寻求认可。
“前段日子时花楼的一首镜城梦惊艳四座,引不少大家小姐仿照练习。四姐姐,你上次不就守在闺阁里练过,后来有没有弹给你的心上人听呀?”
常永安闻言轻嗔薄怒,轻甩团扇。
“若锦妹妹,你少打趣我。不如说何小姐会弹什么?好让我们姐几个大饱眼福。”
女子聚众笑意盎然,娇媚的身形似花枝乱颤的芍药枝头,芳香四溢。远处戏栏有教坊司的舞者拂掷水袖,亭台水榭将倒影扔进春秋池畔,一派松弛安乐。
袁莲静静守在廊柱边,江都王已经赶赴下一场寒暄客套。不少纠结的公子将目光投向,又踌躇着不敢打扰。
“何大人。”
陌生男子走上前揖礼,何悻蛇审视片刻,略有惊异:“可是秦梧公子?”
“居然是探花郎。”
常永安见状连忙起身,喜逐颜开的凑上前去,见男子庄重得体透着淡淡的距离。
“见过常四小姐、常六小姐。”
男子始终垂头简言,身着雅袍彬彬有礼。作为新贵清流的年轻文官,自是有才华有抱负的佼佼者。
袁莲观望片刻,敲了敲抱臂的胳膊。
“秦梧公子好兴致。竟未留家照顾家父?”
秦梧被不深不浅的口吻提点,浑身顿然。何悻蛇听罢有些困惑,扭头问道:“秦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也的确如何大人所言。”
袁莲漫步调侃,负手徐徐:“何止。秦大人当堂受御杖二十,殿前失仪。按如今年纪,还是要好好爱惜身体。”
“此话当真?”
见秦梧沉默不语,何悻蛇有些捉急,匆忙起身。
“怎会如此?秦大人行事向来有分寸,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陛下恩罚向来公正。何大人莫不是想申冤。”
袁莲缓缓瞥去眼神,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皇宫御花园人多眼杂,私情万万不可大过既定的圣意。
“…”
何悻蛇下意识吞咽口水,收敛姿态。秦大人与邺氏向来要好,邺氏如今危机之时,难不成是受到迁怒。
“何大人若有时间,可否与在下游园片刻?”
意识到对方想借一步说话,何悻蛇即刻动身,却在迈步瞬间被袁莲死死拉住锦帛尾巴。
“啊呀……”
常家女纷纷借团扇掩面退后,静悄悄打量修罗场。长安不是盛传袁何不睦,怎么在皇后娘娘眼皮底下就要掐起架来?
“游园还是结党。何大人,你是不是心有不诚。”
何悻蛇拽了拽锦帛,抬头见男人冷脸。
光怪陆离的阴影打在他侧面,显得那双沉寂的三白眼更加凉薄。
“你说话注意分寸。”
她急了。袁莲唇角透出浓厚的讥讽,死死攥着不肯松手,任由其挣扎不愿退后。
“何大人眼下若是腾不出时间…在下随时恭候。只是当日在御史台瞧到你抱病的假牒,朝会对委任一事实在吵的厉害,而丞相……”
“丞相如何?”
袁莲适时打断,冷不丁凝视着对方,想看看这张丑恶的嘴脸还能吐出什么生死不顾的蠢话。
“可是门阀旧党有意针对?”
何悻蛇骤然拽出锦帛,不留情面。
“…”
犀利的话语犹如惊雷投入闷井,扯掉所有名为体面的遮羞布。秦梧见状欲言又止,袁莲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
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与旁人并肩同行,心口浓稠的酸涩汩汩喷薄,妒忌得要发疯。
相近的距离,相近的年纪,相近的立场。
分明在襄城还浓情蜜意的抚慰关心,为何回到长安便迅速翻脸。
他喉咙欲出的质疑哽咽,周边男女调笑成为耳际轰鸣,愣是似一把无形大手将他狠狠圈禁,不许吐露苦水分毫。
可是好痛苦。好不甘。
袁氏在朝堂今日要杀谁,明日要算谁。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任凭窗外风雷交杂、雷雨欲倾。同他什么干系,又同她什么干系?
为什么总是学不会老老实实推聋作哑,为什么总是要一只脚踏入火坑。
不是惯会扮猪吃老虎吗?不是惯会装傻抖机灵吗?一旦与那群清儒酸腐沾边,便要不顾性命的冲进去。
古槐树桠渗透的屡屡细荫似织密的天罗地网,将他定在原地犹如林中恶鬼。
秦氏在朝会能被赐二十御杖,改日便能卷铺盖滚进乱葬岗。此等关键时刻,谁站出来谁就是活生生的靶子,等着被啃的连渣都不剩。
溃败的情绪被藏于平静表面。旁人只见袁氏二公子肃穆威严,阴鸷的菩萨相隐隐透出阴邪寒凉,沉的骇人。
“…袁公子。”
李阿念捏着手里的黄玫瑰,犹犹豫豫逐步靠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催促的李氏。
袁莲稳住心神睇去一眼,只见女子指尖捏着滴水的花儿,显然是从偏廊的万花台拿取。
同年大会历来有不成文的规定,皇后娘娘会为长安的郎君贵女准备花枝,以彰显皇室气度。而满园青年则可以赠予自己有意的女子,插在对方腰束以聊表心意。
每到赏花宴结束,常有愤懑的姑娘腰间空荡,也有从容的姑娘花簪满腹,活脱脱扮成了琳琅仙子。
袁莲皱眉看向那只湿嗒嗒的黄玫瑰,眼尾难免抽搐。
他何时沦落到需要女子赠花…
“袁公子若有闲暇,李氏于偏殿备的温茶还留有余气。家父家兄希望多与公子热络联谊,切莫生出嫌隙。”
曾几何时,长安贵女对这尊活阎罗避之不及,他最多受过惧怕与仰望,习惯了空寂。
结果,在留不住她后。又有一个浑身抖成筛子的小姑娘捏着黄玫瑰来看他笑话。
“…李小姐请自重。”
他深吸压下荒谬,不远处的李氏偷偷围观,在与男人不经意对视后又吓得一激灵。
这李氏莫不是想攀高枝想疯了,阴魂不散缠着他,还不惜派出旁支的幼女。
袁莲冷眼打量着九品芝麻官的女儿,瞧着如噤若寒蝉的雏鸟,羽翼尚未长齐便被推着出来跳悬崖。
“小女敬仰袁公子已久,若是公子不嫌弃,能否与之同游,意下如何?”
李侍郎主动上前游说,兴许是吃准方才袁莲应约,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对李氏一定有了解的兴趣。
“嗤。”
他暗暗哂笑。若说顺杆爬逮阶上,谁能比过长安这些苦苦挣扎的蓬门荜户。
“原是如此。袁某真是不胜欢喜。”
男人乍然开口,坦荡接下黄玫瑰,还煞有介事掸去凝露。李侍郎松下一口气。
“能与李小姐同游,在下荣幸之至。”
他轻柔做出邀请的动作,仿佛邀约宾客前往一场极乐之宴。李侍郎赶忙将侄女的胳膊推前,催促急迫:“阿念,你可要得体有礼,切勿怠慢了袁公子。”
行至曲径拐角,两侧花丛芬芳,时有蝴蝶振翅飞过,留下优美的幻影。
“李小姐平日有什么爱好?”
袁莲领先半步,漫不经心负手行进,不似与小姐同游,倒像领了什么丫鬟出门。
李阿念全程绷紧神经,怯怯开口:“…喜欢读书画画。不过看的都是些话本闲书,上不得台面,比不了唐小姐那样的大家贵女。”
话罢,她眼里浮起一层羡慕,头颅几近要埋到领口。
隔篱的紫竹幽蹊时有别家公子路过,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但身在朝堂为官的同僚心情倒无比复杂。
李家刚刚拉偏支入京,袁氏便迫不及待一探究竟,控制欲竟强盛至此。当真是群纯血的政治动物?
“李小姐不必妄自菲薄。诗词歌赋本是雅趣,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皆可品读。说来李小姐可有喜欢的诗人?”
“有!我喜欢赵青莲居士的诗。他的词豪放飘逸,读他的诗,仿佛自身也能处于奇妙的世界之中。袁公子可有喜欢的作品?”
“青莲居士的诗,自是极好。”他倏忽止步。目光越过根根矗立的铿锵紫竹,投向亭檐池畔的背影,“…袁某兴许偏好孙崇真,意境高远。”
——
独亭被森然的歪脖乌木笼罩,秦梧起身朝何悻蛇深躬拜礼,恨不得十跪九叩。
“秦公子万万不可。”何悻蛇面色惋惜,哀叹拉起:“你身为探花郎何愁来日。前程光明璀璨,怎能如此轻视自己?”
秦梧瞳孔震颤抬起头,双眼流露出真切的迷茫,“多谢大人温言。可秦氏出身寒微如草芥蝼蚁,稍有行差踏错便步入深渊,连体面都难再留下。”
“正因如此,秦大人才更应该挺直脊梁。此时畏缩,岂不是前路尽可诸弃。”
春秋湖畔飘然落下簌簌枯叶,圈圈涟漪托着霜打的黄褶船随波逐流。
“邺氏处境必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御史台已经流言四起,邺大夫被夺情不准告假守孝。陛下他不批啊!”
秦梧愈发悲愤交加,嘶声尽竭。
何悻蛇内心震荡,旋即了然于心。朝官丁忧通常为期二十七月,但如今礼部空悬已是时局动荡,若御史台群龙无主出现权力真空,难保不会有心怀鬼胎的氏族趁虚而入。
“那邺伯伯状况呢?身体可还好?”
秦梧弯身扶住石桌,久郁不得直起:“邺老爷身心俱疲,连朝参奏对都要旁人喊三声才恍然回神。邺大公子身在门下省,陪卿夫人归家主持丧事,邺小公子又不在朝堂。”
清流新党的处境岌岌可危,奈何京城旧党仍然步步紧逼。何氏本就自身难保,任她怒火满腔,心有余而力不足。
“——何悻蛇。”
清越空洞的唤声兀起,其中怨念深重。
“你是不是该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