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纸透过午后昏光,二人迈步门槛,步履袍角掀起一阵洋洋洒洒的细末尘灰。
落座后,何悻蛇吩咐侍女上了一壶热茶,清堂的命令一经发布,杏桃混在家仆堆里,好生依依不舍才合门退下。
她揭开茶盖撇了撇上面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眉眼,衬得愈发清丽。
“接下来的话,我只怕你听完会失望。邺家同何家算不上有什么恩情,我与他次子邺明星出自同塾,算是同窗。近年来,两家已经鲜少走动了。”
袁莲听罢眯起眼睛。
邺明星,这个名字在长安酒肆间算一段传奇。他生性潇洒不羁,闹的他父亲放出京城云游四海。
“邺家次子…有所耳闻。听闻他文采斐然却无心仕途,不知何大人与他同窗之时,可曾看出他有如此豪情壮志?”
“他啊……”
女人呢喃,歪低下头盯着杯盏的花纹不动。
“他这人也算神奇。”
“他爱江山,更爱酒肉诗篇。他说,他要当下一个李白,说要名留青史,把自己的诗传个千千万代成为佳话,想来最近也该‘历练’回来了。”
袁莲凝视着,只见她谈起时眼角笑意如春花烂漫明艳动人。
他没说话,只是啜饮一口茶,舌尖轻轻一卷,滚烫的茶水顺喉咙吞咽,喉结随之上下滚动。
“酒囊饭袋。”
这句话微乎其微,难以捕捉。何悻蛇回过神:“你方才讲什么?”
“我说,何大人与邺公子真是交情匪浅。想必何大人出面,邺家势必会卖几分薄面。”
袁莲重新摆上一副笑,任人挑不出错来。
何悻蛇瘆得慌。
“我不敢担保。”
纤纤细指拎起茶壶把,斟满了茶水。
“能者多劳,我只做中间人为你引荐。相信在人情世故上,袁大人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平日里可没少见他聚众讲些客套话,寒暄寒的人直打冷颤。
三言两语便想让她既卖人又卖命,把她当牛马使了?
袁莲听出话外音,无奈摇头笑笑:“也罢,邺家那边还多需何大人从中斡旋。待此事了结,袁某必有厚谢。”
说罢,堂内鸦雀无声。
何悻蛇手握茶盏,盯着水面出神,温热的雾气将眼睛都熏出涩意。
没想到一向在外光风霁月的袁二公子,私下里做的净是替袁氏料理后手的腌臜事。
他哥被袁家主,也就是得个闲职的爹袁奉民送到边疆随岳父赚军功,袁莲就顺理成章成了“销赃”的清道夫。
所谓名满天下的天才,少年佳话也不过成了名利埋葬的一步漂亮棋。
长安京,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何谈容易。
袁莲见状,一手撑头:“何大人如此凝重,莫不是因为同盟…对我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何悻蛇看他大言不惭的模样,克制住白眼的冲动,冷脸:“我刚刚就是在想,袁大人欠我一个人情,届时讨点什么好。时候不早了,我叫人送你。”
男人嗓中一声轻笑,对这番回怼毫不意外,缓缓起身:“那便依你所言,今日棋局还未定胜负,只得改日再约。希望下次争锋相对时,何大人莫要再如此失态了。”
——
回程马车,袁莲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流苏的车帘时而还被风掀起。
他倏然睁眼,目光幽深盯向窗外,枯槁的身影微微揖礼,将他拦在袁府门外。
“二公子,有您的书信。”
袁莲接过从缝里递过来的信封,上面独特的府印还缀着边纹。
丞相府袁靖远,帝王宠臣,明明御赐府邸与袁府相连,却仕途止步于此,断了袁氏三公传奇。
袁莲心照不宣将那封信夹在衣襟里,决定先入袁府,再从后门小路过去。
刚一入门,不少下人立即放下手里的活,止住匆忙的脚步纷纷行礼。
“见过二公子。”
他颔首行至亭廊,路过花园,正见父亲同三五好友往地上扔肉块,剪了羽翼的乌雕就蹦跶啄食,与肉鸡无异。
“袁兄,你这乌雕可是陛下赏的?如此金贵,你倒是真舍得当鸡养。”
袁奉民轻蔑睇了眼,摇头晃脑,身上金玉挂的琳琅满目:“什么雕什么鸡,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东西,金贵的到哪去?”
其他倚仗袁氏的官人听了,赶忙个个附和,紧上前巴结。
“是是是,袁兄本就贵不可言,一只小黑鸟又算的了什么呢?”
这话哄的袁奉民哈哈大笑,他飘然把一盘肉甩在地上,砸得乌雕到处乱跳。养鸟的下人慌忙去追,织就了极荒唐的一幕。
袁府向来没有女主人约束,唯一的老太太高坐明堂,早已不再顾问家事。
自打袁莲记事起,便听仆役说母亲与叔母相继去世,早早往生极乐。袁氏多年对外宣称悼念亡妻,不愿再娶。
可他看得出来,哪是不愿,分明是不敢。
“二公子?”
袁莲抬眼看到与他打招呼的父友。
他迅速转变了副姿态,谦卑得体:“见过父亲,各位叔伯。”
袁奉民没说话,倒是几个旁人抢先发言,围在袁莲周边左右打量,幸得袁莲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不得了,袁二公子一表人才,可是二十有三?奉民兄,难怪你迟迟不给孩子订亲事,有这么个优秀儿子怀里搂,藏着掖着不肯放手呀!”
一番恭维过后,众人一阵哄笑。袁奉民夹了块肉,故意逗弄乌雕看它急的伸脖。
“景仁,你家那泼皮还没说门亲事,怎么先操心起我们子晋了?”
被点名的那位还没说话,袁莲便朝袁奉民的方向又一拜礼,不卑不亢,垂眸笑道:“全凭父亲做主。”
袁奉民轻哼一声,慢条斯理拨着盘中碎肉,乌雕见没食可吃,蹦跶到袁奉民脚边,大着胆子去啄鞋面上的肉沫。
袁奉民低头一瞧,脸色顿时由青转黑,面目狰狞勃然大怒,踢着脚去赶:
“什么神鸟什么乌雕,倒像痴笨的畜牲!挫了锐爪剪了羽翼,不照样在人鞋头捡饭吃?”
侍从见状急忙驱赶,确定主子鞋面的锦绣没被啄坏,这才定下心神。
一群人争着抢着去慰问袁奉民,一幕幕映在袁莲眼里,倒像个几十秒匆匆落幕的草台班子。
“儿子还有公务,告别父亲各位叔伯,暂先退下了。”
他不等应允转身,长廊的缝隙里刮过冷风,吹的他衣袍猎猎作响。
目睹一切的仆从瑟缩着身子远远跟在后面,连影子都不敢僭越踏上一步,仿若世人面前的谦谦公子下一秒就会变成吃人的恶鬼。
袁莲顿了顿脚步,瞟了眼没再管,继续走在长廊孤寂的路上。
敲打而已,这样的下马威他吃了不知多少次。
袁奉民也属实可笑,天天对着那乌雕指桑骂槐,时不时就要挖苦嘲讽一顿。
许是他像一只鹰隼,傲立云端,高瞻远瞩。
锋锐的爪牙和喙能轻易撬开人的头骨,是最得心应手的“宠物”。
但巨大的利益面前,疑他,用他,怕他。
…
府邸深处的角落,几丛野草掩着的就是通往丞相府的捷径。
“公子。”
一道黑影如飓风忽现。
“科举的事…陛下那边有态度了吗?”
暗卫摇了摇头,三下五除二拨动机关,暗门缓缓打开,狭窄不过数米的巷子口爬满了青苔。
“若有消息,必第一时间转述公子。”
他侧开身,弯下腰道:
“丞相有请。”
袁莲负手疾步,穿过两面高墙散发的阴冷,通过布满水洼的青石板路,直抵书房后门。
门洞内的高椅上摆着一盆精心侍弄的枯荷,折腰搭拢在瓶沿,生涩晦暗,根角的一株曼珠沙华偏偏鲜妍似火。
透过屏风模糊的阴影,依稀辨得一个清瘦的身影趴在案牍上批改政文。
桌角的蜡烛快燃尽了,剩下的烛光洒在砚台,被笔尖搅成碎影。
“去哪了。”
老者坐拥在堆积的奏折之间,风骨都被墨香沁透。这样一位人物辅佐帝王身侧,为袁氏带来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侄儿方才去了何家,与何家小姐商量要事。”
他不紧不慢走上去,轻轻撩起衣袍下摆,端坐在椅子上:“二叔相召,可是为了科举贿赂一事?”
“这是小事。”
袁靖远淡言,脸上的褶皱在光影下深一道浅一道,像岁月砍下的乱刀。
“你今天见了她,觉得如何?”
袁莲回忆起这些天相处的点滴,轻轻敛去所有神思。
“何大人年纪虽轻,行事颇有章法,心思缜密,绝非池中物。只是……何家的水,恐怕要比想的深。”
闻此言,袁靖远只笑不语,将手底下写好的字条递给他,并道:“裴三娘难再生育,家中只出了这个独苗苗,自然精心栽培。她舅舅不是省油灯,坐守西疆军,手下兵锐势力不可小觑…”
袁莲接过字条,垂眸扫过,收进衣袖里。
“侄儿明白二叔的意思,何悻蛇有此助力,日后必成大患。只是侄儿已有应对之策,定不会叫何家死灰复燃。”
袁靖远掀起干瘪的眼皮,将毛笔搁置在黄梨木架上,看了他一眼。
“不提袁何,只说眼下袁何郑邺这四大家,哪家是能和袁氏比拟的?”
“他们对袁氏的声名地位虎视眈眈……莲儿,你是震动长安的天才。吾无子嗣,自幼将你视如己出,尽心竭力,只望你日后能够延续袁氏的荣辉。”
袁莲听罢,不假思索端起茶盏,单膝跪地于身前,神情郑重而虔诚以表忠心。
“二叔放心,莲儿定不负所望。邺家虽与何家有同窗之谊,但邺家主老谋深算,未必会因小情而失大利,莲儿定会想办法拉拢邺家。”
袁靖远没急着接,反而盯着他低垂的眉眼:“你也知你父亲有你与你兄长二子,你兄长资质平庸,不比你聪颖过人。可惜,人们历来思想都是立嫡立长。”
“你父亲放在你兄长身上的目光,可太久没移开过了。”
说罢,他接过茶盏呷下一口。
袁莲不动声色起身,目光落在墙壁一角,那卷边缘泛黄、蛀了几个小洞的字画上。
他那年少盛极长安一时的真迹,只在袁奉民书房里假模假样挂了三天,不久就周转到这里。
题头《寒梅赋》三个大字,笔锋强劲有力,锋芒毕露。每每看到,就能想到那年梅花落雪,贪玩误学。
他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接受家法,鞭声破空,雪粒子沾到伤口像盐巴一样刺的人发抖。
皑皑的白雪上,身子冻久了,疼痛就变得不再那么难忍。
他倏然侧过身,浓黑的发丝翘在额角,撇下的那一眼里情绪翻滚,目光沉着。
“论才华和能力,长兄不及我。我为袁家做了这么多,二叔是知道的。”
“我自然知晓,只怕……你父亲未必想看到。”
袁靖远神色复杂,良久坦言:“你年纪不小,朝堂中那些肮脏下作的手段也心中有数。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何你早早进入朝堂为家族效力,而你大哥却被放在有人照料的边疆,积攒功名?”
袁莲沉默半晌,看着落山的太阳自嘲一笑。
“侄儿自然明白父亲的打算,无非是想让大哥远离朝堂纷争,日后好接他的班。”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而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为袁氏的荣耀冲锋陷阵罢了。”
“可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最适合继承袁氏家主,续写三公传奇的人。”
袁莲身形一滞,刚想开口,肩头上就传来熟悉温度,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
“回去吧,待的太久,你父亲会起疑。”
合上房门那刻起,袁莲脸上一贯保有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
爱恨嗔痴贪恶欲,他仿佛只剩一副形销骨立的皮囊,每时每刻摇摇欲坠活在世上,像一只没有牵系的孤魂野鬼。
暗卫闪身汇报:“公子,明日邺家……”
“嘘…”
他从袖口抽出那张字条,透过边角泛白的余光往路旁的烛台一凑。
尖锐的灼意贴着皮肉滋滋作响,耐着痛、沉着气,任由焰火吞噬到指尖。
放眼迢迢日月,风起云涌。
若天水倒流,敢叫明月无遮。
若有朝得势,定化山河为令。
那抹光一瞬盛现在他眼底,随之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