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的盏台一滴两滴…蓄满了整整七滴。
眼瞧不再有人进屋,何悻蛇快速披上件新袍,将宽大的袖摆勒紧,面覆白纱。
所谓的花魁房背靠后巷,从上往下看,还能看到繁楼来来往往的空马车。
她扶住窗框抬脚,五指扣紧窗棂缝隙,沿着屋檐步步慢行。稍有行差踏错,便有一块砖瓦簌簌落下灰尘。
“…好险。”
她滞住呼吸,深吸一口气,快步顺着屋檐跳到四楼露台。
闷声落地。何悻蛇急急循着露台游廊徘徊,几张敞开的窗户刚好供她看到繁楼内部。
只见场地人满为患,游龙巡演满场喷火,舞狮站在赤柱头四处乱窜,渲染出一派喜气洋洋的盛况。
她稳定心神,继而顺游廊行去。
就当转到面向正门的这一扇窗,何悻蛇的手不自觉扶上框沿。
繁楼大门被分成了两股人流,一波直接通往大堂,一波接了什么牌子排队贴紧墙根。
她忍不住探头细看,隐隐约约是个铜制的花牌。
下一秒,人流挤出一张熟悉的脸。
亓连生?
少年边抱拳边作揖,像条狡猾的泥鳅般一路赔笑钻过去了。
何悻蛇刚想再凑近细瞧,却被复廊另一端晃响的灯笼声猛然惊醒,连忙隐匿在墙侧。
乍然走出的那二人官服未脱,看着像衙门的县官。
“重博。这襄城的药行发展越来越好,你说今年税收多给朝堂交点,咱们能不能调去长安?”
侍卫似的壮汉腰间带刀,摇了摇头:“可不敢…胡大人,陛下那边正查呢。长安刚刚被清扫过,搞不好哪天要到襄城来。”
胡启荣捻须笑笑,抬脚踹向那人腿窝:“查查查…查什么查。净说丧气话。哪位大人来给哪位大人塞点不就行了?朝堂素来雷声大雨点小…你长点记性吧。”
絮絮叨叨的身影愈发走远。何悻蛇瞧见铜花牌拴在对方腰间,是块芙蓉的模样。
她敛眉思索片刻,厨房轰然爆发起锅的蒸汽声,于是顺矮栏连忙回到房间。
萍儿正迈着碎花步,端一碟粽子丝毫不敢懈怠,透过竹编的徐徐蒸汽涩的她眼睛酸。
“小姐!粽子来了。”
门一推开,只见屏风后婀娜身影。何悻蛇不慌不忙褪去外袍,懒洋洋问询。
“是什么馅的?”
萍儿下意识左右环顾,连忙回答:“红枣的,寓意红红火火生意兴隆。小姐,您在角柜前做什么?”
她越出屏风,整理了衣摆:“没什么,衣裳不小心勾坏了丝,换身新的。”
何悻蛇坐回案前,萍儿兴高采烈撂下食盒,美滋滋摆盘。
“小姐你快尝尝,是金大厨掌勺呢!刚出锅就送来了,还热乎着。”
萍儿拿起一把金剪割断粽绳,着手扒开粽叶,饱满圆润的糯米颗颗黏在一起,色泽油润,散发一股粽叶的清香。
“小姐,筷子。”
何悻蛇接过筷子扒开粽芯,往嘴里送了一口。
味道居然还行。
“辛苦你,劳烦跑了一趟。快尝尝。”
萍儿踌躇看向递到嘴边的筷子,试探抿了一口,喜滋滋展开笑颜。
“谢谢小姐!”
——
襄城夜凉如水,天地万籁俱寂。
精巧的楼阁镶嵌锦绣窗,镂空的牡丹棂糊一层桃花纸,时而传出琴声悠扬。
何悻蛇坐在窗前,明月稀薄照进,透出朦胧的光景。
她被困在这浮华假象搭出的戏台子里,想着几日前萍儿轻描淡写的那一句:飞走了呗。
那些所谓的魁名,横平竖直间渗出一行血泪。
从前千万个曾唤华娇的女子,你们如今都去哪了呢。
她看着指尖颤动的朱弦,所谓梧桐连珠琴,又有多少人坐在这弹奏过。
“咚。”
不合时宜的阴影朝窗口飞来,转眼又掉下去。
何悻蛇循声抬头,又一块东西飞来,砸的紧贴窗框的杜鹃枝头在瓷瓶里一颤。
她心生疑虑,双手撑在琴弦上渐渐起身,指肚本就薄弱的伤口再度被细弦割破,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珠子。
女人不曾察觉有东西陷进肉里,而是凝神屏气望向窗边,着手准备去推。
“砰!”
一声响亮突兀,窗框自己扒开了。
袁莲胳膊阻顶窗扇踏进屋内,寒风随高大身型涌入,还得猫着腰钻进来。
“你这可真够高的。”
事后,他双脚稳稳踩在地上,饶有介事拂了拂衣袖。
“?”
背后悬月如玉盘高挂,逆光反衬那人面庞愈发模糊不清,只能耳闻一如既往的戏谑。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药瓶,往何悻蛇那一扔,女人顺势接住,袁莲关紧了窗。
“自长街后如何?有没有受伤?”
袁莲踢开长琴的琴架,一把拽来她手腕,转着圈检查。
可惜转的是何悻蛇,不是他自己。
“…你瞧够没有。”
男人自觉不足,翻手捏住她脸蛋,借着幽光打量。
“袁莲…!”
何悻蛇制止握住他手腕,结果留下一串滑腻冰凉的触感。
有腥气。
袁莲下意识嗅嗅,回攥住她的手。
是血。
“他们逼你学琴了?”
“不是逼我…”
何悻蛇抽回手,随意甩了甩。
“是我本来就会。练几首勾栏曲子罢了,只是执笔不执艺太久,指肚软的很。”
袁莲听罢眉头紧锁,忙拉她坐下,拔出药瓶的布塞均匀倒洒。
“练几首,伤的这么重?”
药粉稀稀落落从指缝溜走,染到了他膝上。
何悻蛇下意识用手背拂去,抬眼问询:“镇抚司来过繁楼?你可有什么新的线索。”
他没说话,低垂的眼睫遮住瞳孔,只闻那带着晚间沙哑的声音响起:
“何悻蛇,你可真够疯的。”
她闻言一顿,觉得自己比眼前人正常多了。
“我在问你话。”
“繁楼后厨就是兜售三神散的中心所在。他们通过蒸笼底塞包的形式带出,还顺便卖了点心。”
“只是,只有和官府打过招呼的人才能拿到刘太守的手信。一手交信一手换食牌,你可知那是什么牌?”
何悻蛇心头一紧,脑海隐约浮现一个模样。
“铜花牌…芙蓉花?”
话音未落,指腹传来一阵刺痛。
“痛!”
袁莲故意用指尖碾磨她的伤处,混着药粉施力,扯起一个哂笑。
“你还知道痛?”
她投去一个强压怒火的目光,作势抽手,袖口脱落的纱布冷不丁露出个角。
“这什么东西?”
男人扯住边缘,一串长长的纱布垂展,内侧吸饱斑驳的血块混着陈旧的药粉。
“…”
他大脑嗡一声炸开,耳畔荡起紊乱的耳鸣。
袁莲上上下下扫视着那条纱布,像是明晃晃对他的嘲讽。
何悻蛇见他面色微变,赶忙挪身退后,却被男人一把抓住脚踝。
“过来。”
他沉声静气,手骨有力的大掌一拉,何悻蛇整个人都被拽向袁莲那边,心虚的像犯了错的孩子。
“做什么。都快长好了,你只需要等到下周清算,我们就能回长安了呀…”
她抬起双手打了个哈哈,准备蒙混过关,谁料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袁莲撸起她宽松的袖袍一直到肘根,左右翻转看到那处骇人的伤口。
沙砾生生磨掉皮肉的地方如一块凝结的虎皮斑纹,血痂密密麻麻覆在白嫩的手臂,似干涸的枯裂井底。
刺眼的褐色挑动着他的神经。何悻蛇刚想替自己辩解两句,扭头瞧见男人俯下身,将侧脸贴在那片血痂。
他高挺的鼻峰刮过搔痒的伤口,深深闭眼,微凉的鼻尖蹭过,呼出一口气。
那股气息热极了,连血痂下遍布的神经都疯狂跳动,疼痛像顺着脉络重新游走。
“…痛。”
她张了张口,瞳孔震颤不知该如何反应。
鲜活的血锈萦绕在袁莲眼前,素日矜贵自持的菩萨面突然张口探出舌尖,似吻似舔,又似含住。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和她亲近。
又好像兽类最本能的抚慰。
血痂被燥热的口腔包裹,疼痛直击灵魂,何悻蛇觉得诡异的心底发毛。
“啪!”
袁莲茫然睁开眼,被扇得微微侧过头。
看着眼前怔愣的男人,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张面无人色的侧脸骤然烙红,沾上分明的五指血痕。
他下意识抬手去揩,大拇指自然抹在唇边,是她指腹未愈合的新血。
还混着三七粉的药味。
“你…”
袁莲看向惊惧难安的何悻蛇,意犹未尽回味片刻,顶了顶腮帮。
“何大人别生气。”
“你给我滚出去!”
男人凹陷的眼眶骨藏着望眼欲穿的深瞳,目光灼灼如炬,一刻也不曾移开。
他凭什么滚出去。
是他的迁就才导致这个愚蠢的结果,是他的顺应才换取何家的一线生机。
分别的日夜梦魇更甚,深深勒索住他的喉咙,几近在神志清明中窒息。
他的心,他的灵魂都快被牵走了。系在这个该死的花楼里担惊受怕,终日不得安宁。
为什么浑身是刺的面对我,为什么屡屡拒我于千里之外,又好像勉强才搅在一起。
我真想把你给活活吞了。
何悻蛇瞧着他深思的模样,以为他疯了。
女人利落站起身,抓起一盏烛台面向他。
“…袁莲,出去。我要休息了。”
忽明忽暗的烛光无法驱散心中恶寒,那张阴翳的脸闪过一丝不耐,邪性的渗人。
他单手撑在地板,悬于唇边已久的左手迟迟没有落下。
袁莲倏然抬眼,琢磨着能换点什么东西。
一连几日在襄城忙碌,同样东奔西走调查取证,整日劳心费神。
“我能不能跟你讨样东西?”
“…说。”
他起身捡走那块纱布,三两下叠得结实。
比吻先来的,是你的巴掌。
比爱先来的,是你的痛苦。
别叫我的魂灵扭曲,别叫我的恨意不息。予我一处落脚地,求存一梦归心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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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死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