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叩卿心

天明未至,挨家走访的官兵举着火把穿梭巷间,坊市木门被踹得歪歪斜在墙根。

为首男子粗鲁蛮横,一把揪住百姓衣领。

“凡私藏三神散者,一律押入衙门!带走!”

群众各个惊惧难安,几个凑热闹的邻里站在门口窃窃私语:“他婶子…三神散…丘镂坊那个老张头上次不还背回一包,喊乡亲们有钱一块赚呢。”

禄林婶闻言赶忙扒开那只手,退的远远:“你说什么呢…你说的我听不懂。什么三神五神的,我豆子还都没磨呢……”

禄林婶左右见状,纷纷咂舌返家,生怕沾腥惹事。

长安西市多胡商,来往熙攘鱼龙混杂。见钱眼开的小商小贩觉得三神散有搞头,整日在街头巷尾吆喝神药养生、强身壮体。

偏偏此药仿若有奇效,又仗着进货渠道不难,一时间在长安风气水涨船高。

最终纸包不住火,三神散引起轩然大波闹上朝堂,言官啪啪把折子往上一递,帝王勃然大怒,严令此事彻查,将明知故犯的氏族一并加重处置。

袁府后巷,镇抚司等人早候在此。雕虎描狮的朱漆门被推开,袁莲身上还带着晨早湿润的露气,利落翻身上马。

“大人,何府在夜半已派人盯紧,现下是否前去?”

亓连生身后牵着两只凶神毕露的黑犬,正躁动低吼发出威胁,白森尖齿淌出晶莹的涎水。

“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人员出入?”

袁莲轻拂肩头施压马肚,拽着缰绳朝巷口缓缓行去。

“没有任何动静。但何府两面坊间都被清查,想必早已打草惊蛇。”

袁莲心中盘算着,下颌那串琥珀彩珠随马背颠簸,一下一下拍在喉间。

时光飞逝,此事转眼到了收网时刻。

无论何氏同三神散有没有关系,恐怕都要生生剥下一层皮来。

…

镇抚司照旧循着小巷慢行,几个结队的官兵听见有马蹄声在街上走动,猛然闯出后门拔剑相向。

“何人在此!皇帝明令严查三神散,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

下一秒,袁莲斗笠帽檐滑落一颗细小的水珠,恰好顺着黑骊油滑的皮毛滴到地上。

“…”

他抬眼。亓连生率先握住刀柄,唯见那官兵扯着团伙缩回去了。

“…小的冒昧惊扰。”

一炷香走到尽头。何府后院那颗壮硕的梧桐树冒出绿尖,几处木箱堆叠罩着粗布,二十五颗金铆排列整齐。

他叹息扬手发令,受到旨意的镇抚司等人将广梁门猛地踹开。

“砰!”

明心堂内,闻见巨响的杏桃吓得水桶掉回井里。她回过头,瞧见自家小姐还在窗台抄昨日剩下的经书。

今日是初四,无需赶早朝,她因此多睡了两个钟。

何悻蛇笔尖裹满的墨珠子滴到纸上,晕出一片刺眼的黑渍。

“杏桃,找块镇纸压住。莫被风吹歪了字痕。”

回想起上次自皇城根儿一面,何悻蛇已足足躲了他有半个月。

三神散如今东窗事发,袁莲携镇抚司屡屡骚扰。她尚未查明父亲用药成份,但倘若这个节骨眼沾惹怀疑,一定是致命的。

何府正庭,端着茶水盘的岳姑姑正安稳走在甬道,恰好和气势汹汹的镇抚司撞了个正着。她被黑狗骇地跌坐在地,口中连道天爷。

反观镇抚司目空无人继续朝前行去,革履响踏声在拂晓之际尤为明显。

“镇抚司奉皇命彻查三神散一案,叫你府人通通站出一排。”

一名总旗粗暴扯来小四领口,把本就瘦弱矮小的少年吓得双腿发软,恨不得“噗通”跪在地上。

“官爷…官爷手下留情。小的这就去叫,小的这就去叫……您行行好,能不能松、松手。”

“松手?软骨头!”

话音未落,小四被瞬间推出两丈远,手脚并用跑在通往主院的路上。

远方日头缓缓于东浮现,刺眼的阳光照不穿浓稠的雾霭,何府沉浸在一片模糊的昏暗里。

半晌等待,甬道尽头的折角突兀出现女人身影。

何悻蛇身上的鎏光缎仿若天际稀薄的鱼肚白,额间珠玉摇曳,紧随身上环佩晃响。

天色破晓,西南角响起一阵嘹亮的鸡鸣。她墨发垂落腰侧亦或受风缠绵颈间,纤薄的身躯破开云雾。

“大人不必匆促唤我府人。未做决断前,先与我但说无妨。”

亓连生打量着近前的女人,冒死窥了眼袁莲脸色,率先开口圆场。

“何小姐。此事有旨意,切莫再三阻拦。”

何悻蛇那双蹙起的眉头从出现便未舒展过,她连眼神都不屑分移,只专注望向男人,等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

袁莲被凝视片刻,一手撑在刀柄抬起头,歪了歪身子表态。

“何大人哪来的自信?”

他淡淡开口,好整以暇。

何悻蛇未理会其只言片语,而是揪出躲在树后的杏桃,冲其吩咐:

“杏桃,领诸位先去东厢搜查。”

树后的杏桃心有余悸,踌躇犹豫再三。

“小姐…东厢是明心堂…是您的闺阁……”

不见何悻蛇回话,杏桃未再多有言语,转身朝镇抚司招了招手。

镇抚司各个都是人精,左顾右盼站在原地不敢动。见此,女人清嗓开口,尝试斡旋。

“诸位大人,何家好歹是长安有头有脸的氏族。急功近利不要紧,切莫贪一时冲动误了将来。”

一番言论融情于理,镇抚司等人纷纷陷入思考,扭头见上司没发表意见,逮住台阶就直接下了。

“大人若顾念旧情,请来厢房一叙。”

她特意支走人群,站在对面伸手引路。

袁莲低垂的眉眼没动,只是睫毛如翅羽投下阴影,显得更加阴翳岑寂。

“你如今讨要体面。何悻蛇,你倚仗的到底是什么?”

质问的话语敲在心房。

袁莲如她所愿近身上前,抬起手臂,一把攥住女人下颌。

“随随便便支走镇抚司,是不是觉得好威风,是不是觉得我好好说话。”

他分明压抑着情绪,可那只手却愈攥愈紧,手背蜿蜒起伏的青筋一直蔓延到束袖护腕之下。

倚仗的是什么?

何悻蛇被迫抬起脸蛋,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但说来说去,永远说不到他想听的东西。

这张红润泛着水光的唇瓣,能言善辩,偏偏聪明过了头。

在那股近乎**的威慑下,何悻蛇眼睫轻颤。

是青山寺那些剖心言,还是连山寨模糊不清的落难夜。

“…倚仗同袁大人的交情。倚仗同为天家幕僚,惺惺相惜。”

袁莲沉默半晌,面具下传来一串悠长戏谑的轻笑,听的人头皮发麻。

“带路,何大人。你最好能说些有用的。”

革履铁板的声音重新踏响,循着女人在风中留下的馨香,一路追随到偏厢。

何悻蛇掏出藏在袖里的火折子,启口吹燃,仿若那日观音殿映照在眼底的香焰。

她脸庞随火苗忽明忽暗,着手点灯,掌心呵护着脆弱的星火。

“三神散爆发,陛下是以肃清禁药为名。但我父尚在养疾,断不能受惊扰。”

她轻甩手腕,熄去火折子。

“何氏清白。至于你为何要假借抱病屡生过节,你我心知肚明。”

袁莲眉头一挑,闻她又言:

“袁莲,我们何苦做斗兽之争?邺家事未果,可你实打实承了何氏的情。你说欠着,那今日就连本带利的收回。”

“曾经我几次三番同盟意,何大人屡屡拒我。现在同我讲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男人沉声破开窒息的空气。何悻蛇喉咙一紧,倏然笑了。

是啊…袁莲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被自己撬个台阶。

他冷漠观望,想看看眼前人还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知道三神散来路襄城,据点早有闻言。你替我解围,我为你做军功。”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传来疯狂的狗吠。杏桃吓得尖声惊叫,场面混乱不堪。

早在半月前,她就托商贩从襄城带回消息,对方左一言右一嘴,只要银钱管够,能拼凑出不少有用的原委。

袁莲回过头,静静看向眼前人。

顺水推舟,也许未尝不可。

袁何一旦顺意撕破脸皮,受益的人,绝不是下场的人。

“依何大人言。若陛下回头追问起我,我该当如何解释?”

“你袁氏嚣张至今,可曾有半分顾念过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袁大人不会要玩天命难违的戏码吧。”

袁莲闻言,突然笑了。

是。

所谓真相,根本不重要。

能有一个够眼看的表面亦是结果,世事浮云不过风过畔尔。

“襄城此去并非易事。你一去难保缺职半月,如何向御史台交代?”

女人指尖划过冰冷的烛台,侧头看向他。

“不会那么久。邺家同何氏情谊深厚,你猜我怎么交代?”

袁莲溢出短促嗤笑,无奈摇了摇头。

“难怪连山寨一事不见后续,原是邺家为你批的折子。御史台未免对你也太宽厚了些。”

——

晚玉楼包间,厢门挂了“贵客光临,闲人免入”的牌子。

方才隅中临近,镇抚司装模做样带走了几个头罩布袋的下人。小四穿着裴夫人的旧裳,哭哭啼啼喊小姐一定要来救自己。

何悻蛇别开脸,袁莲也辣的没眼看。

没办法,整个府邸上下唯有小四闲余,又刚好与裴恨水身型相近。

而何悻蛇作为五品官员,此事应先交由御史台弹劾,请示陛下再做裁决。

若换做平常百姓,直接由官兵带回衙门下狱即可。若换做有头有脸的在编氏族,需得经过层层手续方能盖棺定论。

想必此事…从一开始就没人想要个结果。

袁莲五指扣着茶盏,轻轻摇晃,呷下一口清奇蒿。

何氏扣押的名头是暂时讯问,左右不过请回镇抚司喝茶。

而皇帝要他借三神散一案与何氏撕破脸皮,好让旧怨变新仇,妄图坐收渔翁之利。

她且口口声声说何氏清白,倒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男人肘根撑在桌上,蓦然瞧向窗外。

…何长东双腿落疾,自第一次拜访何府便能嗅到浓厚的药味,分明掩饰用药之实。

至于用的什么药,药从哪里来…

袁莲重新看向她,也不指望那张小嘴能吐出什么真话。

何悻蛇对他敌意深重躲了半个月,如今又回到一张桌上与他谈事。

呵。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女人安静坐在对面,乖乖展开地图纸卷,用指尖在上面划出细痕。

“襄城与长安临近,我们晌午出发,赶到日落能到。当地刘太守包庇繁楼兜售三神散,借此中饱私囊,这才导致禁药一度流入长安。”

她指腹描过路线,敲了敲。

“而繁楼,就是此行的重点。”

“前段日子有权贵去繁楼闹出人命,如今老鸨四处寻求花魁。说的好听,不过是未出阁的女子,好让花魁晚会正常举行。”

所谓花魁晚会,不过是宴请四方权贵竞拍女子初夜的噱头。

袁莲手里攥着茶盏玩弄,散漫投去目光。

“何大人如此清晰…难道真的与三神散没有关系?”

何悻蛇见袁莲试探,半晌没说话。

她就是因为不清楚,才在认为袁氏针对何家后,赌上袁莲的私心。

“袁大人。依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到如此信任的地步。无论何家同三神散有没有关系,都不会弄脏你的军功。”

被对方狠狠噎话,袁莲眼皮跳了跳。

“我只需扮做被拐卖入楼的女子蒙混过关,近身摸清内部情况。刘太守为酒肉好色之徒,花魁晚会三月一次,定会引他前来。”

何悻蛇没理会那道目光,继而摊牌。

“届时老鸨和刘太守双双在场,你带镇抚司守在楼外,听我号令。”

袁莲撑头凝视着她。

闯花楼扮失足女,她怎么什么都敢干。

“你这什么馊主意?”

“?”

何悻蛇睇了他一眼,笑然推过地图。

“袁大人,你来。你能带多少兵马?踏平襄城?还是搞的百姓乌烟瘴气官府倒打一耙,上请奏折等皇帝来抓你的把柄。”

袁莲没听她讲话,而是神思飘到了九洲外。

不曾想…为了一个何家,她竟甘愿舍出这么多。

“值不值。”

三个字猝然问出口,干脆的惊人。

何悻蛇胸口藏的那包药粉发烫,自城内喧嚣四起,她早做好打算。

此行襄城,一来缓和袁氏做人情,二来打听药粉消息。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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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叩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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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