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喧嚣渐渐远去，窗外的蝉鸣似乎也随着那场考试的结束而偃旗息鼓。
可每当指尖触到那张被体温浸染得泛黄的收银小票，陈屿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飘回三年前的那个秋日清晨。
那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青溪老街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天刚蒙蒙亮，沿街铺面便陆续掀开卷帘门，铁门滑轨发出的“哗啦”声响，惊醒了沉睡的小镇。铁锅碰撞的脆响、食材入锅的滋滋声、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将整条街巷烘得暖意融融。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昏黄的路灯，空气中弥漫着柴火与油脂混合的、属于生活的踏实味道。
陈家饭馆是老街开了数十年的老店，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
这天也早早忙作一团，后厨灶台常年燃着明火，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骨汤，浓郁的面香顺着通风口漫出，混着街边各式吃食的气息，成了青溪镇清晨独有的味道。
彼时的陈屿，刚帮父亲把一筐还沾着麦香的新鲜面条搬进后厨，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又麻利地擦净了好几张被油渍浸润得发亮的木质方桌，桌角还残留着上一波食客留下的面汤痕迹。他穿着简单的棉质短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几点面粉，像是冬日里未化的残雪。每日早起帮家里搭手忙活，早已是他坚持多年的习惯，少年的手掌因此比同龄人多了一份厚实的茧，也多了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
堂屋里早已排起长队。赶早上学的学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下地劳作的农人扛着锄头，还有往来赶集的路人，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木质方桌被擦得油亮，长条板凳挨挨挤挤，发出吱呀的声响。
食客们端着粗瓷碗，或站或坐，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闲话家常，聊着今年的收成、镇上的新鲜事，人声鼎沸之间，处处都是踏实温暖的烟火气。
队伍末尾，一道纤细的身影迟迟不敢上前，像是要被这喧闹的人潮吞噬。
林穗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画板包，静静站在最后。那画板包的边角早已磨出毛边，像是她此刻局促心情的写照。
她死死捏着掌心皱巴巴的零钱，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熬夜作画留下的铅笔灰，那是梦想与贫穷交织的颜色。陌生的街市、热闹的店铺，让生性腼腆的她手足无措，她像是一只误入繁华集市的山雀，满心惶恐。
一路走到老街，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可望着前方拥挤的人群，她反复斟酌许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终究没敢点店里九元的招牌小面，只挪着小步走到点餐台前。
声音细弱，带着山野女孩独有的羞涩与卑微：“老板，麻烦…… 一碗阳春面。”
话音落下，她连忙递出攥了许久的零钱。
那几枚硬币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潮，是她昨夜帮邻居看摊辛苦攒下的，每一枚都带着体温。出门前，她借着昏黄灯火反复清点了三遍，指缝间还残留着旧纸币淡淡的油墨味。一枚枚硬币堆叠整齐，不多不少，刚好凑齐一碗面的价钱。
付完钱，她像是交出了全部的勇气，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垂着眼帘，只敢用余光四处张望，想寻一处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饭馆门外的街巷同样热闹。隔壁摊位的米糕蒸得蓬松暄软，掀开蒸笼的瞬间，白雾袅袅升腾，模糊了行人的视线；炸油糕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外皮裹着清甜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行街巷，叫卖声此起彼伏。
各色吃食的香气交织缠绕，将整条老街裹在融融暖意里，来往行人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然而，这份热闹却让林穗的窘迫无所遁形。
食客往来穿梭，难免发生磕碰。林穗身形单薄，站在人群里格外不起眼，像一株还没来得及长高的幼苗。
忽然，一名端着满满一碗面、吃得正香的食客仓促转身，直直朝她撞来。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油腻的地面上。
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带着劳作后的温热，力度轻柔却坚定，没有半分唐突，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的狼狈。
“小心点。”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又沉稳，像是一阵风拂过心湖。
林穗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眸。少年眉眼清俊，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面粉与面汤香气，那是烟火气里最干净的呼吸。正是店里忙前忙后的陈屿。
她怀里的画板包带子滑落下半截，沉重的画板险些落地。陈屿下意识伸手托了一把，稳稳承托住那份重量。指尖擦过粗糙的粗布肩带，蹭到一点未干的铅笔粉末，轻飘飘的，像一片细灰落在皮肤上，留下微凉的触感。
四目相撞，时间仿佛凝固。两人同时一怔，像是受惊的鹿，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却在无人察觉处，悄悄泛起浅红。
慌乱过后，林穗连忙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谢谢。” 她脸颊发烫，血液直冲耳根，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衣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陈屿见她站稳，便收回了手，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走回灶台边继续忙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为之。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出锅。莹白的面条浸在奶白色骨汤中，表面撒着翠绿葱花与少许香油，香气扑鼻，白雾缭绕。陈屿拿起长筷，下意识又从瓷碟里舀了满满一勺新鲜葱花添进碗中。
动作间，他忽然想起家里的小妹，从前总不爱吃葱，每次都要多添些才肯动筷。眼前的女孩身形单薄，脸色微黄，看着比当年的小妹还要瘦弱几分，想必也是挑食的年纪。
他将面碗稳稳端到林穗面前，瓷碗底与桌面轻轻接触，发出沉稳的声响。“请慢用。”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林穗再次道谢，寻到角落一处小小的空位坐下。
她捧着温热的粗瓷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望着碗中简单却香气十足的素面，心底的窘迫稍稍散去。周遭人声喧闹，有人夸赞店里的面汤醇厚，有人闲聊赶集的见闻，结伴的学生嬉闹着约定放学后再来。身处热闹之中，她依旧安静地低头吃面，细嚼慢咽，格外珍惜这一顿简单的早餐。
而灶台后的陈屿，手上不停招呼往来客人，擦桌子、端面、收钱，动作娴熟利落。
可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背影。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在这个喧嚣的早晨，构成了一幅突兀却又和谐的画面。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排队的队伍换了一波又一波，后厨的炉火始终旺盛。
街边小吃琳琅满目，炸油糕在油锅里胀得金黄，米糕软糯清甜。各色香气在街巷上空弥漫开来。可在陈屿眼中，方才那碗多加了葱花的阳春面，还有那个羞涩局促的身影，成了这个秋日清晨最特别的印记。
后来他走过很多地方，吃过数不清的面食，高档餐厅里也有山珍海味，却始终记得那天薄雾未散的清晨，骨汤翻着细密气泡，少女捧着一碗素面，吃得缓慢又小心，仿佛在细细品尝一整个秋天的温柔。
一碗平价素面，一次意外相扶，一场短暂交集。
没有人料到，青溪老街这间普通的饭馆里，这场青涩初见，会埋下绵延数年的羁绊。
往后三年，无数个日夜悄然流逝，那张被细心珍藏的收银小票，时时刻刻提醒着陈屿，那个秋日清晨的相遇从未远去。
一面之缘的局促，竟在少年心底停留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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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碗素面，初见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