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局谶龙渊

紫宸宫内,龙涎香的烟雾在鎏金穹顶下盘旋,缠绕着蟠龙柱上鎏金的鳞片,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黄里。

皇帝萧珩睿斜倚在龙榻上,面容苍白清减,颧骨因而显得愈发分明。他的手掌绵软无力地搭在明黄锦被上,指尖微垂,一副气力不济的模样。

安亲王萧翊宸躬身立在龙榻前,双手稳稳地捧着药碗,正小心翼翼地吹凉匙中的汤药。他腰间那块血玉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内部的血丝在烛光下流转,红得刺眼。他专注地凝视着药匙,神态恭敬而虔诚,俨然一位尽心侍奉兄长的好弟弟。

“陛下!”云砚舟携着摇摇欲坠的女儿闯入,老大人的官帽歪斜着,袍角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云青梧踉跄几步,扑倒在地,袖中滚出几颗红色琉璃珠。一颗珠子滚到皇帝脚下时,内里竟缓缓绽开一朵妖异的血色莲花,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啪!”

药碗在龙纹金砖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在安亲王雨过天青的锦袍下摆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颗琉璃珠,脸色瞬间惨白。

“皇兄!”安亲王突然跪倒,声音里带着惊慌,“这必是有人栽赃!德妃娘娘久病……怎会有邪教之物?”

“闭嘴!”云砚舟的怒吼震得殿角宫灯摇晃, “这是王甫仁书房暗格中之物……”

云青梧无视安亲王那令人作呕的目光,无视皇后的惶恐,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皇帝,声音清越而坚定:

“启禀皇上!臣妾与家父,已查明谋害臣妾、祸乱朝廷、意图颠覆江山的罪魁祸首——正是血莲教余孽,及其深藏于朝堂宫闱的核心党羽!”

殿内瞬间死寂。

皇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安亲王捻动血玉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血莲教?”萧珩睿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审视,“我朝早已剿灭邪教余孽,德妃,你大病初愈,可是惊悸未平,又生幻象?”

“绝非幻象!”云青梧斩钉截铁,她豁出去了,手指猛地指向端坐一旁的安亲王萧翊宸:

“皇上!血莲教余孽之首,便是二十年前本该挫骨扬灰的景亲王萧承业!他藏匿于奉先殿地宫之下,以邪阵培育‘伪龙种’,图谋篡逆!而其在朝中的最大帮凶,便是安亲王——萧翊宸!”

“王甫仁!太医院院判王甫仁,便是血莲教毒脉安插的内应!他亲口供认,受安亲王指使,以凤血枯之毒谋害臣妾!王甫仁临死前狂呼‘安亲王殿下运筹帷幄’,便是铁证!皇上若不信,王甫仁尸首尚在,其书房暗格搜出的血莲教毒方、毒药,皆可为凭!安亲王,便是血莲教在皇族之中、意图颠覆我大胤江山的元凶巨恶!”

字字如刀,句句惊雷!殿内落针可闻!

皇后惊恐地捂住了嘴,整个人难以控制地颤抖着,透过一片模糊的泪眼,惊惧万分地看向萧翊宸。

云砚舟全身肌肉绷紧,手按刀柄,死死盯着皇帝的反应。

萧翊宸脸上的玩味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缓缓站起身,血玉摇曳,在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并未看云青梧,而是转向龙榻上的皇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委屈与愤怒:

“皇兄!臣弟冤枉!德妃娘娘此言,简直荒谬绝伦,骇人听闻!王甫仁是何等样人?一个因罪被擒、自知难逃一死,便信口雌黄、胡乱攀咬的卑劣之徒!其人之言,岂能轻信?德妃娘娘病体初愈,神思恍惚,竟听信此等逆贼临死前的疯言疯语,污蔑臣弟与血莲妖人勾结?此等诛心之言,不仅是对臣弟的侮辱,更是对皇兄、对我萧氏皇族的亵渎!请皇兄明鉴,还臣弟一个清白!”

他言辞恳切,神情激愤,将一个被污蔑的忠臣亲王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萧珩睿身上。他半倚在龙榻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冰冷。

他沉默着,目光在状若疯魔般指证的云青梧、神情激愤的萧翊宸以及杀气腾腾的云砚舟之间缓缓移动。

殿内的空气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人们以为皇帝会震怒、会下令彻查时——

“够了!”萧珩睿猛地一拍龙榻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那怒火并非针对安亲王,而是直指云青梧!

“云青梧!!”皇帝的声音炸响,带着雷霆之怒,“你……你好大的胆子!”

云青梧如遭重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怒的皇帝:“皇上?!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王甫仁……”

“住口!”萧珩睿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云青梧的手指都在颤抖,“王甫仁?一个死无对证的逆贼!仅凭他临死前一句疯话,你便敢在朕的面前,污蔑朕的七弟,当朝亲王是邪教妖人?!”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皇帝勉力撑住龙榻边缘,白皙的手背青筋虬结。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首,眼底燃着骇人的怒火,声音因极度沉痛而嘶哑颤抖:

“云青梧,朕念你云家世代忠良,念你父平叛有功,更念你……曾伴驾之情!对你病中失仪、擅闯宫禁、私设刑堂、逼死太医等诸多僭越之举,已是百般容忍!你却不知收敛,变本加厉!竟敢在朕病榻之前,妖言惑众,离间天家骨肉!你……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半点君臣之礼?!!”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云青梧的心上!她看着皇帝那仿佛对她失望透顶甚至带着厌恶的眼神,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忠奸不分!昏聩至此?!

“皇上——!”云青梧悲愤交加,不顾一切地嘶喊,“臣妾以性命担保!安亲王萧翊宸就是血莲教核心!他与景亲王勾结,意图颠覆江山!他手中那块血玉,便是血莲邪物!皇上若不信,可立刻派人搜查安亲王府!查他身边之人!查他所有……”

萧翊宸猛地踏前一步,脸上迸发出骇人的怒意,“德妃娘娘!你还要污蔑本王到何时?皇兄龙体欠安,岂容你在君前咆哮,妖言惑众,扰乱圣心!来人!将此狂悖失心之妇,给本王拿下!”

殿外侍卫闻声涌入,却一时迟疑,目光看向皇帝。

萧珩睿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被云青梧的“疯狂”气得不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冷酷,如同宣判:

“德妃云氏,御前失仪,咆哮君父,妖言惑众,离间天家,其行狂悖,其心当诛!念其父平叛有功……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云砚舟……教女无方,殿前失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退下!”

“皇上——!!!”云青梧目眦欲裂,悲愤的嘶喊冲口而出!她不敢相信!她拼死揭露真相,换来的竟是如此下场?!打入冷宫?!父亲闭门思过?!

云砚舟更是虎目圆睁,寒光凛冽:“皇上!老臣……”

“云砚舟!”萧珩睿的眼神如同冰冷的利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你想抗旨吗?!”

云砚舟看着女儿绝望悲愤的脸,看着皇帝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再看看安亲王嘴角那抹几乎掩饰不住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得意笑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最终,单膝重重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老臣……遵旨……”

“带下去!”萧珩睿仿佛耗尽了力气,疲惫地挥挥手,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云青梧一眼。

侍卫上前,粗暴地架起浑身冰冷、如同失了魂魄般的云青梧。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呼喊。那双曾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和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在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最后扫过龙榻上闭目不语的皇帝,扫过神情复杂、眼中含泪的皇后,最后,定格在安亲王萧翊宸那张带着胜利者微笑的脸上。

萧翊宸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扩大,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那口型分明是:“走好,德妃娘娘。”

云青梧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滴落在御前。

皇帝睁眼,看着她惨白的面容,竟突然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冷宫……很适合养病。”

云青梧被粗暴地拖走了。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安亲王府的密室,入口处悬着一盏幽绿的琉璃灯,灯芯浸着桐油,燃起时飘散出幽冷的的暗香。

萧翊宸踏入密室,腰间的血玉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王爷。”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西域客阿史那从石壁后转出。他身形瘦高,裹着暗红斗篷,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

“云青梧已入冷宫,王甫仁这步棋没有白走。”萧翊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那皇兄,果然如你所料,勃然大怒。”

阿史那低笑一声:“皇帝最疼王爷,最恨旁人从中挑拨。云青梧当着他的面揭发王爷,他只会觉得是有人借机挑拨皇室关系。”

他缓缓抬头,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阴冷的光,“更何况……他根本无可查起。”

萧翊宸走到石案前,指尖蘸了蘸案上的朱砂,在黄符上勾画出一道诡谲的咒印:“王甫仁死前喊的那句话,恰到好处。云青梧性子刚烈,必会不顾一切揭发本王,而皇帝——”他冷笑一声,“最厌恶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妖言惑众’。何况是个早已失宠的妃子!”

阿史那从袖中取出一只黑玉匣,匣内那血色莲心,红得几近发黑,花瓣层叠如凝固的暗血,边缘蜿蜒着妖异的暗金纹路,中心一点猩红幽光流转,仿佛深渊之眼。

他低声道:“血莲心已备好,只待朔日之夜,以云青梧为祭,恭迎圣胎降世。”

萧翊宸眯了眯眼:“为何不立刻带她走?夜长梦多。”

阿史那摇头:“皇帝虽昏聩,但云砚舟仍在。若云青梧刚入冷宫便失踪,那老匹夫必会不顾一切彻查。几日后,皇帝会因病重无暇他顾,而云砚舟——”他阴冷一笑,“自有教中死士料理。”

萧翊宸满意地颔首,指节轻轻叩击石案:“云青梧以为揭发了本王,殊不知,她才是真正的祭品。”

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兴奋,“待圣胎降临,本王便不必再对仇人虚与委蛇。”

阿史那躬身,声音里带着狂热的虔诚:“教主大业将成,景亲王……不,陛下,终将登临九五。”

萧翊宸低笑,指尖的血玉忽然亮起妖异的红光,映得他俊美的面容如同恶鬼:“父王,我会替你们讨回血债!”

窗外,乌云遮月,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凄厉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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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引
连载中沐攸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