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深处,那间弥漫着草药与腐朽气息的密室。烛火如豆,在王太医奴颜婢膝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他对面,西域客的袍角还沾着云雾山特有的靛青色苔藓,袖口被荆棘划开了几道细痕。
“上次你说伪胎恐伤根基…… ”西域客顿了一下,右手探入袍服内袋,下一刻,便将一方乌木匣稳稳托在掌中。
他将木匣向前一推, “本座亲自去云雾山炼就了千年玄冰窟里的幽冥苔,混着四十九个阴年阴时所生童男的心头血,才炼成这滴‘九幽引’。”
话音陡然刹住,那鹰隼般的目光,沉沉落在王太医脸上。他喉间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声,“若这次出纰漏,你就去药炉里当柴烧吧!”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太医的头点得如同啄米,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过了那只乌木匣。
之前他谎称回诊,探得德妃脉象已如风中残烛。他当时便吓破了胆。谁知那西域客听闻,非但不惊,反而从喉管深处挤出一阵“桀桀”怪笑,嘶声呼道:“天意!此乃天助我圣教!”
随即,那魔头便不告而别——直至此刻,王太医方才明白,原来那人直奔云雾山,为的就是炼成眼前这滴诡异无比的“九幽引”。
“时机刚好,‘九幽引’刚刚炼成,你的飞鸽即至,怎么,德妃快不行了?”
西域客指节轻叩着乌木匣,枯黑的指甲与幽蓝暗纹相映。他忽然低笑起来: “当真是天意!圣胎汲取母体本源已至临界,云青梧命悬一线。此刻以‘九幽引’渡入,正是给予圣胎最后、也是最强的助力,助它一举破壳,顺利降世!”
“这就是‘九幽引’。” 西域客揭开乌木匣盖,指尖探入,拈出一个更小的墨玉小盒。
盒盖开启,里面并非晶体,而是一滴悬浮在白色绒布上的、宛如活物的幽蓝色液体。它不断变幻着形态,时而如泪滴,时而如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极寒与邪恶。
“此物需直接滴入云青梧眉心祖窍,引动其本源寒气彻底爆发,为圣胎‘破茧’提供最后也是最强的养分。”
王太医看着那滴“九幽引”,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祖窍?这……这与之前不同!皇后她……”
“她别无选择。”西域客打断他,目露凶光,“老规矩。她知道后果……你告诉她,这是唯一能让德妃活命的机会。若圣胎无法在此时成熟,德妃体内失控的寒气将彻底反噬,瞬间冰封心脉,神仙难救。她,是在帮德妃。”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再次套紧了王太医的脖颈。“让她午时前去。耽误了时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西域客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仍萦绕在空气中,与那滴幽蓝的魔液一起,压在王太医心头。
他望着那墨玉小盒,心头一阵滚烫,一阵发冷。
若此事能成,圣胎降世,他便不再是那个在教中唯唯诺诺、仰人鼻息的医师,或许……或许连教主都会记得他的功劳,他再也不用看西域客的脸色。
可万一失手……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已看见自己血肉模糊,在药炉中被烧成灰烬的模样。
苏婉仪踏入承香殿门的刹那,檐角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潜伏在琉璃脊兽后的隐鳞卫无声地比了个手势,放任这个“凶手”踏入他们日夜守护的禁区。
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比前几次探望时更甚。炭火熊熊燃烧,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热量,只徒劳地映照着满室凄惶。
皇后苏婉仪坐在床边。她早已派人把云昭骗出承香殿,关到了一处偏殿。她遣走了所有宫人,连心腹彩云也只能守在殿外。
床上云青梧的模样,让苏婉仪的心泛起不可言说的钝痛。
不再是单纯的苍白虚弱,德妃静静地躺在锦衾之中,整个人如同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霞。曾经莹润如玉的肌肤此刻泛着死灰般的苍白,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枯槁。
皇后站在榻前,只觉得胸口如压千钧。她看见德妃垂落在锦被外的手腕——那曾经为她研墨添香的纤纤素手,如今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泛青,仿佛连血液都已凝固。
德妃的胸口不见丝毫起伏,连睫毛都静止得可怕,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美丽的空壳。
皇后缓缓地跪坐在榻前,想要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却又不敢。这具毫无生气的躯壳,哪里还有半分那个眼波流转的德妃的影子?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消失,只有凑近时,才能看到鼻翼极其细微的翕动。
苏婉仪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云青梧凉如冰霜的脸颊。那触感,不是活人的柔软,而是像触摸一块在极地深处埋藏了万年的寒玉,刺骨的冰冷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
“德妃……”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云青梧冰冷的脸颊上。
德妃,一动不动,却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穿了苏婉仪被恐惧和胁迫层层包裹的心脏。
她做了什么?她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上一次,送香料,王太医说不会要了德妃的命,可德妃却成了这个样子……
而这一次,王太医带来的那滴名为“九幽引”的幽蓝魔液,其散发出的邪恶与冰寒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她毛骨悚然:这一次,真的仅仅是让她诞下邪胎吗?
滴入眉心祖窍?德妃定难活命!
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淹没了苏婉仪。她贵为皇后,却成了递上屠刀的帮凶!
为了苏家的存续?可看看眼前!德妃正在她眼前一点点被吞噬、被冻结!苏家的未来,难道要建立在一个无辜妃子被活活献祭的尸骸之上吗?
良知,那被恐惧和权谋压抑了许久的良知,如同在冰封冻土下顽强挣扎的幼苗,在目睹德妃如此惨状的瞬间,疯狂地破土而出!那是一种源自人性最深处的悲鸣与反抗!
时辰在死寂中流逝。窗棂透过的光线移动着,如同无声的倒计时。
苏婉仪紧紧攥着那个墨玉小盒,冰冷的触感几乎冻结了她的血液。
盒中的“九幽引”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无声的催促和诱惑。王太医的话在她脑中回荡:“最后一次机会……耽误时辰……冰封心脉……玉石俱焚……邪胎出世……德妃无宠……”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云青梧痛苦蹙起的眉心和苍白的脸上。德妃无声的煎熬,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不能这样!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呐喊。
就算要死,也不能让德妃死得如此痛苦、如此没有尊严!
一个疯狂的念头,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既然这“九幽引”是为了激发德妃最后的冰魄本源寒气,滋养邪胎破茧……那么,如果……如果不是滴在最要害的眉心祖窍呢?如果只是滴在……不那么致命的位置呢?会不会效果减弱?会不会给德妃留下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至少让她的痛苦减轻一些?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萤火,微弱却带着致命的诱惑。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微乎其微的反抗方式!是在绝境中,一个女人本能地想要保护另一个女人、哪怕只是减轻其一丝痛苦的挣扎!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玉盒。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衫,紧贴着冰凉的肌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她必须冷静!必须在血莲教监视的眼皮底下,完成这绝望的“偷梁换柱”!
她缓缓起身,装作整理云青梧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身体巧妙地移动,用宽大的凤袍袖摆遮挡住可能来自暗处窥探的视线。
她心跳如擂鼓。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玉盒的机关。那滴幽蓝色的“九幽引”悬浮着,散发出妖异的光芒和刺骨的寒意。
苏婉仪屏住呼吸,指尖凝聚着全身的力气和最后一丝勇气。
她的目光在云青梧惨白的脸上逡巡。眉心祖窍?不!绝不!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云青梧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上方,那微微凹陷的人中穴位置。这里离要害稍远,但同样连通经脉……或许……或许能行?
就是这里!
苏婉仪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几乎痉挛的手指,将那滴幽蓝的魔液,精准地点在了云青梧冰冷的人中穴上!
嗞——!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刺耳的、仿佛滚油滴入冰水的声音响起!
那滴“九幽引”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幽蓝光芒骤然爆发!一股肉眼可见的、浓稠如墨的幽蓝寒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疯狂地顺着人中穴的经络涌入云青梧体内!那寒气所过之处,云青梧皮肤上骤然浮起幽蓝冰霜,那纹路不断加深、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冻结声!
“呃啊——!”一声痛苦嘶鸣从云青梧喉咙深处挤出!她原本僵直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提线狠狠拽起!
覆盖全身的冰霜急速增厚、蔓延,几乎瞬间将她变成了一个蜷缩的冰雕!她双目紧闭,眼角却迸裂出两道细小的、瞬间冻结的血痕!那痛苦的表情凝固在冰霜之下,触目惊心!
苏婉仪被那股爆发的寒气狠狠冲开,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柱子上。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成功了?失败了?德妃……德妃会怎么样?
寝殿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云青梧弓起的身体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抽搐后,猛地僵直,彻底不动了。她保持着那个痛苦蜷缩的姿态,被一层冰霜包裹。
苏婉仪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凤袍被寒气浸透,冻得她瑟瑟发抖。她看着那尊“冰雕”,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诡异的、带着罪恶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德妃的痛苦似乎……在冰封的瞬间停止了?
我做了什么?我终究还是做了……但我……挪开了位置……这微小的反抗,是她沉沦于如墨深渊时,所能掀动的最大波澜。
她不知道这会给德妃带来什么变数,给血莲教的计划带来什么变数。她只知道,在最后一刻,她的良知让她无法完全遵从恶魔的指令,将屠刀精准地刺向德妃的要害。
西域客在王太医的书房中,已负手踱了数圈。阳光将他焦躁的影子投在满墙药柜上,形同困兽。终于,怀中那方与他远在宫中的“眼睛”精血相契的墨玉盒,发出一声如寒虫振翅般的低鸣。
他迅速将其托于掌心。乌沉的盒面上,几行殷红字迹如血自肤下渗出般,缓缓沁现:
“九幽引成。然,点位偏移——非祖窍,落于人中。”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嗯?寒气爆发点……偏了?不在祖窍……”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恼怒,“苏婉仪……在最后关头,竟还敢耍这种小把戏?”
“哼,无妨。”他眼中的恼怒最终化为冰冷的算计,“冰魄本源已被彻底引动爆发,圣胎吞噬已成定局。位置偏差,最多让这‘冰魄圣胎’的‘破壳’延迟些许时日……苏婉仪……你的这点小动作,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反而…更有趣了。”
狂喜与掌控感在他胸中翻涌。他全部心神都浸入对“九幽引”的推演中,冰寒之力如何在“人中”位扭曲、变异,如何将一场爆发的吞噬延展为更精妙漫长的凌迟……他仿佛已“看”到圣胎在其中贪婪蜕变的瑰丽图景。
一道刺目的天光射入室内,恰好将他掌心的墨玉盒照得一片炫白,也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那过于耀眼的光,仿佛在无声地掩盖着某个被他炽热思绪所忽略的、冰面下的裂痕。
苏婉仪挣扎着爬起来,爬到那尊“冰雕”前。她颤抖着伸出手,不顾指尖被冻得麻木刺痛,慢慢拂去德妃脸上、身上的冰霜。
“德妃……对不起……哀家……尽力了……”她抱紧德妃结满冰霜的身体…
承香殿,冰封死寂。皇后的呜咽被冻结在冰冷的空气里。
西域客静立于窗前,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与血肉的阻隔,清晰地“看见”——在那座由他亲手打造的、精美而残酷的“冰雕”最深处,那颗“圣胎”正随着某种古老邪恶的节律,搏动得一次比一次强劲、一次比一次贪婪。
他缓缓端起案上殷红如血的酒杯,朝着皇城的方向,向着那片孕育着风暴的虚空,举杯,颔首。
酒杯边缘,映出他眼中跳动的的幽光。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宣言都更森然。
他看着杯中血色的涟漪,仿佛已尝到了宫阙倾颓时最后一声呻吟的颤栗,龙柱崩裂时碎屑划过咽喉的……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