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情跟着那个白衣弟子往前走。
穿过广场,走过长廊,又走过一条上山的小路。路两边种满了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竹叶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
白衣弟子走在前面,一路没说话。
江情也不问,就这么跟着。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竹庐出现在眼前。竹庐不大,也就三四间屋子的样子,围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小白花。
竹庐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长身玉立。
江情抬头看去。
那人背对着她,正看着远处的山。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层淡淡的金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江情这才看清他的脸。
眉目清俊,像是山间的雪,又像是天上的月。可那双眼睛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么看着她。
“长老,人带到了。”白衣弟子行了一礼,退下了。
竹庐前就剩他们两个人。
无涯看着她,没说话。
江情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无涯开口了:“进来吧。”
他转身往竹庐里走。
江情跟上去。
竹庐里很简单。一张竹榻,一张竹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就一个“静”字。窗边放着一盆兰草,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养得很好。
无涯在竹几旁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江情坐下来。体内生出一丝异动。这就是修真界第一人吗?她想,连面对宗主都未有松动的封印,却在对上此人之时有些许躁动。
无涯看着她,目光平静。
江情也看着他,目光也平静。
过了会儿,无涯才开口:“你叫什么?”
“江情。”
“多大了?”
“十四。”
“哪里人?”
“……河湾镇。”
无涯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冰水双灵根,登天梯九百九十九阶,心性试炼上上品。”
上上品。
江情心里动了动,面上却没显出来。
原来昨天那个白衣弟子半天报不出品级,是因为这个。
无涯看着她,说:“我收徒,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一句——你为何修仙?”
江情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四岁那年,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她想起那个救她的人,把她放在农家门口,说从此你就是个普通人,永远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想起这些年,养母给她做鞋,养父喝醉了跟她说话,白青林给她塞糖。
她想了想,说:“想活得久一点,活好一点。”
无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往后你便住在这里。东边那间屋子是你的,待会儿有人带你去收拾。修行上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每月初一,我会考校你的进境。”
他的态度略显疏离。
江情站起来,行了一礼:“是。”
无涯没回头,摆了摆手。
江情退出竹庐。
外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白色的弟子服,二十来岁的样子,看见她出来,笑了笑。
“江师妹?我是沈吟,长老门下的记名弟子,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江情点点头:“沈师姐。”
沈吟笑着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住处。”
她领着江情往东边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儿是长老的居所,平时没事别去打扰。那边是藏书阁,你想看的功法典籍都在里头,随时可以去看,长老说了,你不限借阅。再往后走是练功的地方,有块平地,还有个小瀑布,平日没人去,清静。”
江情一一记下。
东边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边还有张书案。床上铺着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点心。
“这是今早才换的。”沈吟说,“长老提前吩咐了。点心是膳房送来的,你尝尝,咱们天枢峰的点心是宗门一绝。”
江情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能看见那片竹林。
“挺好的。”她说。
沈吟笑着说:“那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领弟子衣物和令牌。对了,膳堂在后山脚下,一日三餐都有,你要是懒得去,也可以让杂役送来。不过长老说,让你第一年自己走着去,熟悉熟悉宗门。”
她走了。
江情一个人站在屋里。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三个白青林塞给她的饼子。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把布鞋放在床底下,把饼子放在桌上,跟那碟点心放在一起。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摇曳的竹。天很蓝,云很白。
她想起刚才无涯问的那句话。
为何修仙?
她说想活得久一点,活好一点。
这是真话。
她确实想活着,好好活着。
他听了,没追问。却也知道一个人修仙的目的不可能这么简单。
江情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忽然想起白青林。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
外门。
白青林跟着一个师兄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
外门比他想的大多了。一排排矮房,一片片田地,还有演武场、膳堂、执事堂,走半天都走不完。路上来来往往都是穿灰衣的外门弟子,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说笑。
“咱们外门弟子住这儿。”那师兄指了指一排矮房,“四人一间,自己挑床位。每间屋里都有床、柜子、桌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喏,这间还空着两个床位,你住这儿吧。”
白青林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正在铺床,看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又来一个!我叫王大壮,你呢?”
“白青林。”
“青林?这名字好听。”王大壮拍拍旁边的床,“这床位空着,你睡这儿。以后咱们就是同屋了。”
另一个少年瘦瘦的,坐在床上看书,头都没抬。他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手里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基础炼气要诀”。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是周寒,不爱说话,你别理他。”王大壮压低声音说,“来了三天了,我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白青林点点头,把包袱放下,开始铺床。
床板硬邦邦的,被褥也不算新,但洗得很干净。他把褥子铺好,枕头放好,坐上去试了试。
还行。
比家里的硬点,但能睡。
“你哪儿来的?”王大壮凑过来问,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自来熟得很。
“河湾镇。”
“河湾镇?没听过。我是青牛镇的,离这儿老远了,坐飞舟飞了两天。”王大壮话多,一说就停不下来,“你灵根啥品?我是火灵根,下品。周寒是水灵根,也是下品。你呢?”
“土灵根,下品。”
“那咱们都一样!”王大壮拍了他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后就是兄弟了!外门日子苦,互相照应。”
白青林笑了笑。
王大壮又问:“你爬了多少阶?我爬了三百二十三,差点没累死,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周寒爬了三百四十一,比我强点。你呢?”
“四百九十九。”
王大壮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多少?”
“四百九十九。”
“我滴个乖乖。”王大壮瞪大眼睛,“这比我好太多了,我后面感觉再爬一阶都要死了”
白青林点点头。
王大壮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你咋不再努力一下,这也太亏了。”
“没进就是没进。”白青林说,“外门也挺好。而且这也还差的挺远的”
王大壮想了想,竖起大拇指:“你这人心态好。要是我,得哭死。”
白青林没说话。
他心里知道,他能爬到四百九十九,不是因为心态好。
是因为阿情在上面。
他不能停。
停了就见不到她了。
可现在想想,就算进了外门,跟阿情也隔得老远。
核心弟子,无涯长老门下。
他呢?
外门弟子,四人一间,床板硬邦邦。
王大壮还在絮絮叨叨,说膳堂的饭菜哪个好吃,说外门的规矩有哪些,说明天要去领功法、挑杂役活儿。白青林听着,偶尔应一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周寒的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白青林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白青林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怪。
那一眼,不像是在看新来的同屋。
但他也没多想,转回头继续听王大壮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是个瘦高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带着点疲惫。
“新来的?”王大壮问。他扫了一眼屋里,“我叫赵远,火灵根,下品。”
王大壮给他指了剩下的那张床。
赵远把包袱放下,往床上一躺,长长叹了口气。
“咋了?”王大壮问。
“没事,就是累。”赵远说,“爬了三百零七,差点没上来。你们呢?”
王大壮报了自己的,又报了白青林和周寒的。
赵远听了白青林的阶数,也愣了下,多看了他两眼,但没说什么。
王大壮笑了:“那咱们都是下品兄弟,以后有难同当。”
赵远也笑了,坐起来,看了看屋里几个人:“以后就是同屋了,多多关照。”
白青林点点头。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屋里渐渐暗下来。
有人敲门:“晚饭时间,去膳堂!”
王大壮跳起来:“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白青林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寒还坐在床上,低着头看书,没动。
“周寒,你不去吃饭?”王大壮喊了一声。
“一会儿去。”周寒头也不抬。
王大壮耸耸肩,走了。
白青林又看了周寒一眼。
那人还是低着头,书页翻过一页,动作很慢,很稳。
他收回目光,跟着王大壮走了。
*
膳堂很大,人也很多。
外门弟子都穿灰衣,挤在一张张长桌边,端着碗吃饭。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闹哄哄的。
白青林排队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菜还行,有菜有肉,比家里的好。他慢慢吃着,听王大壮在旁边念叨哪个菜好吃哪个菜不行。
吃着吃着,旁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白青林转头一看,愣住了。
林霜月。
她今天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插着根玉簪。身后没带丫鬟,就她自己。
“你……”白青林张了张嘴,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
“怎么,不认识?”林霜月瞥了他一眼,端起碗,开始吃饭。
白青林看看她,又看看她碗里的饭——跟他一样,也是外门膳堂的饭菜。
“你不是内门弟子吗?”他问。
“内门弟子不能来外门膳堂?”林霜月头也不抬。
“……能。”白青林说。
林霜月没再说话,低着头吃饭。
白青林也不知道说什么,觉得直接走开不太好,也许她又会去找阿情麻烦。就继续吃自己的。
王大壮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子转了转,识趣地埋头吃饭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林霜月忽然开口:“那个江情,跟到底你什么关系?”
白青林愣了一下:“……邻居。”
林霜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王大壮等她走远,才凑过来:“那谁啊?内门弟子?来找你的?”
白青林摇摇头:“不认识。不熟。”
“不认识人家坐你旁边?”王大壮一脸不信。
白青林没解释。
他也不知道林霜月到底来干嘛的。
*
天枢峰。
江情收拾完屋子,天已经快黑了。
沈吟送来了弟子衣物和令牌。衣物是白色的,料子很好,摸着滑滑的。令牌是玉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云上宗”三个字,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明日辰时,你去长老那儿,他会给你入门功法。”沈吟说,“今儿个好好休息。对了,这附近你别乱走,有些地方有禁制,闯进去麻烦。”
她走了。
江情换上那身白衣,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衣,一头青丝垂下来,看着比之前精神多了。
她把旧衣裳叠好,收进柜子里。
然后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在消散,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屋里了灯,昏黄的光照着简单的陈设。她坐在床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饼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白青林她娘做的饼子,面揉得实在,越嚼越香。
她慢慢吃着,又看了看桌上那碟点心。
拿起一块尝了尝,甜的,软糯,也确实好吃。
她把点心放回去,继续吃饼子。
吃完最后一口,她拍拍手,站起来。
明天开始,就要正式修行了。
她吹了灯,躺回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新,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折腾了几天,也确实很累,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