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二章:打架,翻墙,写检讨
阳光很好。好到让人想睡觉。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华城一中的操场很大,有足球场,有篮球场,有跑道,有看台。看台下面有一排树,树是梧桐树,叶子很大,绿得像翡翠。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声音和试卷鬼不一样。试卷鬼的沙沙声是冷的,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梧桐叶的声音是暖的,是让人想靠着树干睡觉的那种暖。
林北靠在树干上。沈渡靠在他旁边。肩膀碰着肩膀,校服布料摩擦校服布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梧桐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碎金里有他们的影子。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人。
“沈渡。”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现实世界比副本更不真实?”
沈渡想了想。“有一点。副本里有规则,有审判,有生死簿。你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或者不会发生什么。但现实世界没有规则。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想抓住什么。”
他抓住了林北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
“抓住了。”林北说。
“嗯。抓住了就不怕了。”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足球在草地上滚,滚得很快,快到像副本里的倒计时。但倒计时已经没了。足球还在。足球被踢到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尽头是一个人。高高的,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他跳起来,用头一顶。球飞向球门。守门员扑过去,没扑到。球进了。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浪。海浪拍打着看台,拍打着梧桐树,拍打着林北和沈渡的肩膀。
林北看着那个进球的人。追星男。他也在这个学校。也在高三三班。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链。银色的,上面有一颗星星。星星是追星女的星座。她死了。但她的手链还在。追星男戴着它。戴着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在心里见到她。见到她笑的时候有虎牙,见到她哭的时候鼻子会红,见到她害怕的时候会握紧他的手。他的手现在空着。空着握空气。空气里有她的体温。她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但体温能传过来。因为爱不需要距离。爱只需要心。心在,体温就在。温热的,咸的,带着“我在”的味道。
追星男跑向球门,捡起球,抱在怀里。他的脸上有汗,有笑,有“我还活着”的光。光很亮,亮到能照见她的脸。她的脸在天上,在云里,在太阳里。她在看。看他踢球,看他跑,看他笑。她也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你好好活”的那种笑。
他好好活。为了她。
林北收回目光,看向沈渡。沈渡的眼睛闭着。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睫毛很长,长到能挂住阳光。阳光在睫毛上闪闪发亮,像碎钻。碎钻里映出林北的脸。他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你睡着了也很好看”的那种笑。
沈渡没睡着。他睁开眼,看着林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你偷看我”的那种光。
“你在看我。”
“没有。”
“你看了。我的睫毛上有你的脸。”
“……那是阳光反射。”
“阳光不会反射脸。只有眼睛会。”
林北的耳朵红了。他转过头,假装看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扔铅球。铅球很重,重到扔不远。扔不远就捡回来,再扔。扔到远为止。现实世界就是这样。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不会死。不会抹杀。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被规则淘汰。可以失败很多次。失败到成功为止。成功了就可以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我终于做到了”的那种笑。
林北也想做到一件事。这件事他在副本里没做过。在现实世界里,他想做一次。
打架。
第二幕·打架
起因很小。小到不值得说。但说了也无妨。
体育课自由活动。林北和沈渡坐在梧桐树下。旁边有一群人也在坐着。他们不是玩家,是普通学生。不知道副本,不知道生死簿,不知道审判席。他们只知道今天是体育课,可以偷懒,可以聊天,可以嘲笑别人。
他们嘲笑的是沈渡。
不是恶意的嘲笑。是那种“你看那两个男生手牵手”的嘲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恶心。”“变态。”“两个男的搞在一起。”
林北听到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我想打人”的那种蜷。沈渡握紧了他的手。不要。眼神在说不要。林北忍了。忍到那群人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寸头,校服敞开着,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他低头看着林北和沈渡,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负十五度。是“我看你不爽”的那种弧度。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沈渡没有说话。林北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男生。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没光,是“光被收起来了”。收起来就不会被看到。不会被看到就不会被挑衅。但已经被挑衅了。收起来也没用。
“我问你们话呢。”男生蹲下来,凑近林北的脸。他的呼吸很重,有烟味。烟味不好闻。林北不喜欢烟味。他喜欢沈渡的味道。沈渡的味道是干净的,像洗衣液,像阳光,像“我在”。
“让开。”林北说。
“不让。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林北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像钉子,钉进了男生的耳朵里。钉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关你。”
男生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愤怒。愤怒到血管扩张,血涌上来,涌到脸上。脸上的肉在抖。抖的时候像果冻。果冻是软的,拳头也是软的?不,拳头是硬的。他的拳头是硬的。他挥过来。拳头带着风声,风声很急,急到像倒计时。倒计时在副本里有,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但林北听到了。不是倒计时,是心跳。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快到他想打人。
他躲开了。拳头擦过他的耳朵,打在树干上。树干很粗,粗到拳头打上去不会疼。但男生的手会疼。他的手指关节破了,血渗出来。血是红色的,红得像追星女的手链。手链戴在追星男的手腕上。他不在。他在踢球。他不知道这里有人要打架。知道了会来帮忙吗?会。因为他也是玩家。玩家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是朋友,是“一起死过”的那种默契。死过的人,不怕打架。只怕不动手。
林北站起来。他比那个男生矮一点点,但他的眼神比那个男生高很多。高到像在看一只蚂蚁。蚂蚁在地上爬,爬得很慢,慢到可以一脚踩死。但他不想踩死。他只想打一拳。一拳就够了。一拳打在脸上,打掉那个负十五度的嘴角。打完之后,他会说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五个字。
“他是我的人。”
他没有说。因为沈渡站了起来。沈渡站在他前面,挡住了那个男生的第二拳。拳头落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没有躲。他扛住了。扛住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你打我可以,别打他”。
林北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你打了他”的光。光很烈,烈到像火。火在烧,烧到他想杀人。他是死神。死神想杀谁就杀谁。但现实世界不是副本。现实世界不能杀人。杀人要坐牢。坐牢就不能和沈渡在一起了。不能在一起比死还难受。所以他忍了。忍到沈渡拉住他的手。
“林北,别。”
林北看着沈渡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泪,没有掉下来。但就在眼眶边缘。随时会掉。林北不想让那滴泪掉下来。因为沈渡的泪是为他掉的。为他担心,为他害怕,为他忍住了还手。沈渡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不想把事情闹大。闹大了要被处分,要叫家长,要写检讨。写检讨他不怕。他怕的是林北受伤。林北受伤了,他会心疼。心疼比被打疼一万倍。
林北读懂了。他把拳头收起来。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我想打但不能打”的那种抖。沈渡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白得像纸。纸上有字。字是“别打了”。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很深。深到擦不掉、忘不掉、时间磨不平。
“不打了。”林北说。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从右眼滑下来。滴在林北的手背上。林北没有擦。他把泪抹在自己的嘴唇上。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然后他亲了沈渡的手指。不是嘴唇,是手指。指节上有泪。泪被亲掉了。掉了就不咸了。不咸了就甜了。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甜。甜到永远。
那个男生看着他们亲手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负十五度,是零度。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意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打了人,人没还手。没还手他就没有理由继续打。没有理由继续打就只能走。他走了。他的跟班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像在跑。跑向操场,跑向人群,跑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地方。
林北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沈渡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着,手握着。阳光照在他们的手上,把他们的手照得很亮。亮到能看到血管。血管里有血。血是红色的,红得像他们刚才忍住的那一拳。没打出去,但比打出去更疼。疼在心里。心里有对方。对方在,疼就不怕。怕的是对方不在。对方在,疼也会变成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第三幕·翻墙
体育课还没结束。但林北不想上了。他拉着沈渡的手,走向操场角落。那里有一堵墙。墙很高,高到能挡住外面的世界。外面是马路,有车,有人,有卖烤红薯的老头。烤红薯很香,香到能穿过墙。林北闻到了。他饿了。不是肚子饿,是“想逃跑”的那种饿。想逃出学校,逃出操场,逃出那群人的视线。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和沈渡一起。
“翻墙?”沈渡看着那堵墙。
“翻。”
“被抓住了要写检讨。”
“不怕。”
“被处分了呢?”
“也不怕。”
“被叫家长了呢?”
林北沉默了一瞬。“……你陪我写检讨就行。”
沈渡笑了。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好,我陪你”的那种笑。
“好。我陪你。”
他们开始翻墙。墙很高,但上面有凸起的砖块。可以踩。林北先爬。他踩住第一块砖,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上去了。他坐在墙头,看着墙下面的沈渡。阳光照在沈渡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不是被打的,是“看他翻墙”的那种红。好看。好看得让林北想拉他上来。
他伸出手。沈渡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暖到林北的掌心也暖了。暖了就有力气。用力一拉,沈渡上来了。他们并排坐在墙头。墙那边是马路,有车,有人,有卖烤红薯的老头。老头在喊:“烤红薯——热乎乎的烤红薯——”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像倒计时。但倒计时已经没了。现在是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没有倒计时。只有红薯。红薯很香。香到他们想跳下去。
跳下去。
林北先跳。他跳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没受伤。他站稳了,看着墙头的沈渡。沈渡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四十五度,是五十五度。是“你跳了我也跳”的那种笑。
他跳了。林北接住了他。不是接住,是抱住。抱得很紧。紧到胸口贴着胸口。两颗心脏在跳。咚。咚。咚。节奏一样。快一起快,慢一起慢。分不清谁是谁的。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
“你接住我了。”
“嗯。”
“以后我每次跳,你都接住我。”
“好。”
“如果我跳的是悬崖呢?”
“那我也接。接不住就一起掉下去。掉下去也不松手。不松手就不会分开。不分开就是永远。永远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不会结束。不结束就一直在一起。”
林北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快了。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花瓣。沈渡看到了。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林北的眼角。眼角没有泪,但快了。他接住了。用指腹接住。泪还没掉下来,但他的指腹已经在那里了。等泪掉下来。泪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
“别哭。”
“没哭。”
“那这是什么?”
“是红薯太香了。”
沈渡笑了。不是五十五度,是六十五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好,是红薯”的那种笑。
“好。是红薯。红薯香,我买给你。”
他拉着林北的手,走向卖红薯的老头。老头穿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脸上有皱纹。皱纹里有故事。故事是“我卖了三十年红薯”。三十年,很长。长到能卖无数个红薯。每一个红薯都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买红薯的人。买红薯的人手握着。握着就是全部。
“两个红薯。”沈渡说。
老头从炉子里掏出两个红薯,用纸袋包好,递过来。红薯很烫,烫到手心发红。但林北没有松手。他捧着红薯,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红薯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甜。甜到永远。
他们站在路边,吃着红薯。红薯很烫,烫到舌头。舌头麻了。麻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可以吃快一点。吃完了,手上沾着红薯皮。皮是黑的,黑得像墨。墨里有字。字是“沈渡”。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很深。深到擦不掉。擦不掉就不擦。留着。留着就能看到。看到就知道他来过。来买红薯,来翻墙,来打架。打架没打成。但红薯吃了。红薯比打架好。红薯是甜的。打架是咸的。甜比咸好。
沈渡吃完了红薯,把手上的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绿得像跑道上的草。操场上没有草,但这里有。垃圾桶旁边有一棵树,树是槐树,叶子很小,绿得像翡翠。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和试卷鬼不一样。试卷鬼的沙沙声是冷的,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槐树的声音是暖的,是让人想靠着树干再吃一个红薯的那种暖。
林北靠在树干上。沈渡靠在他旁边。肩膀碰着肩膀,校服布料摩擦校服布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槐树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沈渡。”
“嗯。”
“回去以后要写检讨。”
“嗯。”
“你陪我写。”
“好。在检讨里写什么?”
“写‘我不该翻墙’。”
“还有呢?”
“写‘我不该打架’。”
“你没打架。”
“我差点打了。”
“差点不算。规则没说差点违规要受罚。”
林北看着沈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你差点打架但没打,我为你骄傲”的那种光。光很亮,亮到林北能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六十五度,是七十五度。是“有你陪我写检讨”的那种笑。
“你陪我写,我就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被骂,不怕被处分,不怕被叫家长。怕的是你不在。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沈渡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快了。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花瓣。林北看到了。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沈渡的眼角。眼角没有泪,但快了。他接住了。用指腹接住。泪还没掉下来,但他的指腹已经在那里了。等泪掉下来。泪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
“别哭。”
“没哭。”
“那这是什么?”
“是红薯太甜了。”
林北笑了。不是七十五度,是八十五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好,是红薯”的那种笑。
“好。是红薯。红薯甜,我们以后天天来吃。”
“好。天天来。”
他们站起身,走向那堵墙。墙很高,但他们会翻。翻过去就是学校,是教室,是检讨书。检讨书要写八百字。八百字很多,多到写不完。但有沈渡陪,写八千字也不怕。写一万字也不怕。写到天荒地老也不怕。因为写的时候,沈渡在旁边。在旁边就够了。
第四幕·检讨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办公室。
林北和沈渡并排站在办公桌前。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秃顶,戴眼镜,手里拿着两张检讨书。检讨书是昨晚写的。林北写了八百字,沈渡也写了八百字。内容差不多——翻墙,扰乱学校秩序,影响校风校纪。没有写打架。因为没打成。没打成就不算。规则没说差点违规要受罚。现实世界也是这样。差点打架不犯法。翻墙犯法吗?不犯。违反校规而已。校规不是法律。违反校规不会死。只会写检讨。
王老师看着检讨书,眉头皱着。不是生气,是“我该怎么处理”的那种皱。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他要念出来。他没有念。他把检讨书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们知不知道,翻墙很危险?墙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摔断了腿,谁负责?学校负责。学校不想负责。所以你们也不要翻。下次再翻,叫家长。”
林北和沈渡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着。因为握着会被看到。被看到会说“你们还在谈恋爱”。谈恋爱不违反校规。但会被说。被说就会烦。烦了就会想打架。打架会处分。处分了就要写检讨。他们已经写了两份了。不想再写第三份。所以忍着。不握。等出了办公室再握。
王老师挥了挥手。“回去上课吧。”
他们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落在地上,像碎金。碎金里有他们的影子。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人。
林北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
“检讨写完了。”林北说。
“嗯。”
“下次还翻吗?”
“你想翻,我就陪你翻。”
“不翻了。翻墙要写检讨。写检讨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不想浪费。”
沈渡看着林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你长大了”的那种光。光很亮,亮到林北能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八十五度,是九十五度。是“我长大了”的那种笑。
“你长大了。”沈渡说。
“嗯。长大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不用太多。太多会变老。老了就翻不动墙了。翻不动墙就买不了红薯。买不了红薯就吃不到甜的。吃不到甜的就会苦。苦了不好。甜才好。”
林北握紧了沈渡的手。“那我们不老。”
“好。不老。”
“永远十八岁。”
“好。永远十八岁。永远翻墙。永远买红薯。永远写检讨。永远在一起。”
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九十五度,是九十九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永远”的那种笑。
永远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不会结束。不结束就一直爱。一直爱,一直活,一直握着。握到永远。
【幕落·日常】
【副本状态:已关闭。不会再次开启。】
【存活玩家:20人。他们都在华城一中。他们在不同的班级,但他们的心在一起。心在一起就不会走散。不会走散就能一直见面。见面的时候,握手。握手的时候,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光是彼此。彼此在。在就够了。】
【报幕人的灰还在。在风里,在云里,在太阳里。他不用再报幕了。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你们活,看着你们爱,看着你们握着的手。手不松开,他就不消失。他永远在。在灰里,在风里,在“未完待续”四个字里。】
【下一章:月考。不是副本里的月考,是现实世界的月考。考数学,考英语,考语文。语文作文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人》。所有人都写了同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他们旁边。握着他们的手。陪他们写检讨。陪他们翻墙。陪他们买红薯。陪他们活。陪他们爱。陪他们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