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十六章：操场·800米/1000米】
【系统公告】
【育英中学·三年二班副本进度更新】
【当前存活人数：21人】
【副本状态：审判日模式·已激活】
【倒计时：距离第二轮月考 15小时20分44秒】
【紧急通知：月考科目二——体育。项目：女生800米，男生1000米。】
【规则：在规定时间内跑完全程者，及格。未及格者，扣20分。扣分后总分低于60分者，立即抹杀。】
【及格标准：女生800米4分30秒，男生1000米4分50秒。】
【考场变更：操场。所有玩家立即离开教室，前往操场。】
【特别提示：操场是副本的一部分。跑道上有东西。你们跑的时候，会看到你们最不想看到的人。不要停下来。停下来就会——】
【帷幕已升起。报幕人站在操场中央。他的脸是一面秒表。秒表在跳。从0开始。你们跑，它跳。你们停，它也跳。你们死了，它就不跳了。】
【报幕】
灰紫色的天空。操场上没有草。塑胶跑道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跑道上画着白色的线，线很直，像刀割出来的。操场中央是足球场，但没有球门，没有草坪，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一行字，红色的，手写体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跑。跑。跑。不要停。”
报幕人站在操场中央，他的脸是秒表。秒表的指针在转，不是圆的转，是数字跳。0.01秒，0.02秒，0.03秒……每跳一下，声音像心跳。咚。咚。咚。二十一颗心脏在跟着跳。跳得快的人，跑得快。跳得慢的人，跑得慢。跳停了的人，不用跑了。
所有玩家站在跑道上。女生在内圈，男生在外圈。八百米，两圈。一千米，两圈半。跑道很长，但时间很短。四分三十秒，四分五十秒。够跑完。但如果跑的过程中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够不够？不够。因为看到不想看到的人，腿会软。腿软了就跑不动。跑不动了就停。停了就超时。超时就扣分。扣分就抹杀。
百合姐站在内圈起跑线上。她旁边是百合哥——男生在外圈，但百合哥站到了内圈旁边，隔着一条白线，看着百合姐。百合姐的脸色很白。不是害怕的白，是“快死了”的那种白。倒计时还在跳，15小时20分。她还有15小时活。15小时够跑很多个800米。但她只想跑这一个。跑完了，及格了，然后回去，继续等死。等倒计时归零。等百合哥的眼泪。等那句“我爱你”还在耳边。
百合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说：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也要及格。及格了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等死。等死也是活着。活着就能多看我一眼。
百合姐读懂了。她点了点头。
【第一幕·发令枪】
没有发令枪。报幕人用嘴念了“预备——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脏听到的。心脏收到命令，开始加速。血从心脏泵出来，涌向大腿，涌向小腿，涌向脚底。脚底踩在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试卷鬼的声音一样。试卷鬼在跑道下面。它们在等。等人停下来。停下来就伸出手，从跑道下面伸出来，抓住脚踝，拉进跑道里。跑道的下面不是土，是试卷。无数张试卷，叠在一起，压在一起，粘在一起。每一张试卷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死人的名字。追星女二号，言情哥二号，小说妹三号。他们的名字在跑道下面，被踩来踩去。但他们不疼。因为死了。死了就不疼了。活着的人才会疼。活着的人跑八百米一千米，腿会疼，肺会疼，心脏会疼。疼到想停。但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拉下去。拉下去就不疼了。但再也上不来了。
林北站在外圈起跑线上。他旁边是沈渡。沈渡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但今天的严实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严实是“不要靠近我”，今天的严实是“我会跑完”。跑完一千米，及格，活着。活着回去，继续握着林北的手。
林北看着沈渡的侧脸。“跑得动吗？”
沈渡没有看他。“跑得动。”
“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
“爬。我知道。爬也要及格。及格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看着你。”
林北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握沈渡的手——起跑线上不能握手，会影响起跑。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意思是“我听到了”。沈渡也蜷了一下手指，意思是“我也是”。
报幕人念了“预备——跑”。所有人冲了出去。不是冲，是跑。跑得快的人在前面，跑得慢的人在后面。林北不快不慢，在中间。沈渡在他右边，也在中间。他们的节奏一样。步子一样大，呼吸一样快，心跳一样多。不是刻意的，是“在一起久了就一样了”的那种一样。一样到像一个人。一个人跑一千米，两个心脏一起跳。跳得快了，一起快。跳得慢了，一起慢。跳停了，一起停。停了就被拉下去。拉下去，也一起。
【第二幕·跑道上的影子】
第一圈。女生内圈，百合姐在跑。她的腿很重，像灌了铅。肺很烫，像塞了燃烧的棉花。心跳很快，像要跳出嗓子眼。但她没有停。因为百合哥在外圈跑着，隔着白线，一直看着她。百合哥的步子很大，但他没有跑快。他放慢了速度，和百合姐并排。他在等。等她跑不动的时候，推她一把。推不动就背她。背不动就抱她。抱不动就扶着她走。走到终点。走到及格。走到活着。
百合姐看到了百合哥的影子。影子在跑道上，暗红色的跑道衬着黑色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人就是百合哥。百合哥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因为掉下来会看不清跑道。看不清跑道会摔倒。摔倒会被拉下去。拉下去就再也见不到百合姐了。他不想见不到她。所以他忍着。忍着不哭。忍着不掉泪。忍着跑完这一千米。跑完了，及格了，活着了，再哭。哭到嗓子哑，哭到眼睛肿，哭到百合姐说“别哭了，我还在”。还在。还在跑。还在喘。还在心跳。还在活着。
百合姐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泪，是掉。一滴。从右眼滑下来，滴在跑道上。跑道下面的试卷鬼伸出了手，想抓那滴泪。但泪太快了。滴在跑道上，渗进去了。试卷鬼舔了舔纸页上的泪。咸的。和血一样咸。和“我爱你”一样咸。试卷鬼缩回了手。继续等人停下来。
第一圈结束。第二圈开始。女生还有一圈，男生还有一圈半。百合姐的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木棍。木棍在跑道上戳，一下，一下，又一下。戳到地面会疼。但不是腿疼，是木棍疼。木棍没有神经，不会疼。但百合姐有神经。她的神经在喊“停下”。她的心脏在喊“停下”。她的肺在喊“停下”。但她没有停。因为百合哥在看她。百合哥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在忍着。忍着她跑完，忍着她及格，忍着她活着，忍着她等死。等死也是活着。活着就能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能多记住一点。记住她跑八百米的样子。头发散在肩上，校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翅膀。翅膀被剪了，飞不起来。但她还在跑。跑向终点。终点不是及格，是死亡。死亡之前，她跑完了。跑完了，及格了，活着了。活着回去，继续等死。
【第三幕·倒数第一名】
林北在跑。一千米，两圈半。第一圈，他跑在中间。第二圈，他跑在后面。不是跑不动，是有人在后面。不是玩家，是影子。跑道上有很多影子。不是玩家的影子，是死人的影子。追星女二号的影子，言情哥二号的影子，小说妹三号的影子。她们在跑。不是往前跑，是往后跑。从终点往起点跑。跑到起点，就消失了。消失之前，她们会说话。不是用嘴说，是用影子说。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拼成字。
“不要停。停了就会像我一样。变成影子。影子没有腿。不用跑。不用跑，也不用心跳。不用心跳，也不会疼。不会疼，也不会爱。不会爱，也不会被爱。不要停。不要变成我。”
林北看到了。他的瞳孔没有放大。死神不会因为看到死人而放大瞳孔。但他会心疼。心疼追星女二号，心疼言情哥二号，心疼小说妹三号。心疼她们变成了影子。影子在跑道上被踩来踩去。踩的人不知道踩的是她们。她们不疼。但林北疼。疼她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信仰，疼她们死了以后变成影子，疼她们还在喊“不要停”。
林北加快了步子。不是怕变成影子，是不想让她们失望。她们在喊“不要停”，他就不停。跑完一千米，及格，活着。活着替她们记住。记住她们活着的时候，也是人。有血有肉，有心跳，有爱。爱错了人，或者没找到人。但她们爱过。爱过就够了。够变成影子之后还喊“不要停”。
沈渡在林北右边。他的步子也快了。和林北一样快。他们并排跑着，影子并排躺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一个人。一个人的影子，两个人在跑。跑向终点。终点有及格，有活着，有继续。继续握着手，继续看着对方，继续在同学录上写名字，继续在“喜欢的人”那一栏填彼此。继续犯罪，继续爱，继续活。
【第四幕·终点】
报幕人的脸——秒表——在跳。女生800米，第一个冲过终点的是陆瑶。白希在终点等她。陆瑶冲过终点的时候，白希伸出手，扶住了她。陆瑶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白希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说“到了。到了。到了”。
第二个是白希。白希跑完800米，脸不红，气不喘。她是神，神不会累。但她握住了陆瑶的手。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心累看到她跑得那么辛苦，心累看到她弯着腰喘气，心累看到她差点被影子抓住。影子抓住了陆瑶的脚踝，但没有拉下去。因为白希踩了影子的手。影子缩回去了。白希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差点失去你”的那种抖。陆瑶感觉到了。她握紧了白希的手。“我没事。”
白希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陆瑶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江喻、南非、宋辞、江也……一个一个地冲过终点。及格了。活着。活着继续等。等倒计时归零，等下一次审判，等下一个人死。
百合姐是最后一个。她跑得很慢，但不是走。她在跑。步子很小，频率很慢，但她在跑。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淤血，眼睛红得像倒计时。她快不行了。但她没有停。因为百合哥在她旁边。百合哥已经跑完了一千米——他的及格了。但他没有去终点。他跑回内圈，跑在百合姐旁边。隔着白线，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在忍。忍到她跑完，忍到她及格，忍到她活着。活着回去，继续等死。
百合姐看到了终点线。白色的线，横在跑道上。线那边是及格，是活着，是继续等死。线这边是八百米，是腿疼，肺疼，心疼。她迈过了线。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跪在地上。百合哥冲过来，抱住她。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流。像河。河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百合姐的头发上，滴在百合姐的校服上，滴在百合姐的手背上。百合姐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擦掉了百合哥脸上的泪。
“别哭了。我及格了。活着。”
百合哥的声音哑了。“活着。活着就好。”
百合姐笑了。不是三十五度，不是四十度，是五十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我还不想死”的那种笑。不想死。但会死。死之前，跑完了八百米。死之前，及格了。死之前，活着。活着就够了。
【第五幕·秒表停】
所有人跑完了。没有人被拉下去，没有人超时，没有人扣分，没有人抹杀。但倒计时还在跳。14小时58分。14小时57分。14小时56分。百合姐的时间在减少。减少到零，她就死了。死之前，她还有14小时。14小时够她看百合哥很多眼，够她叫百合哥很多次名字，够她握着百合哥的手很久很久。够她把百合哥的脸刻在心里。刻得很深。深到擦不掉、忘不掉、时间磨不平。
林北和沈渡走回教室。操场上的影子还在地上。死人的影子还在跑。从终点往起点跑。跑到起点就消失。消失之前，她们还在喊“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
林北记住了。他不会停。不会停爱你，不会停握你的手，不会停在“喜欢的人”那一栏写下你的名字。不会停。永远不会停。
沈渡握住了林北的手。“跑完了。”
“嗯。”
“及格了。”
“嗯。”
“活着。”
“嗯。”
“继续。”
“嗯。继续。”
继续等。等倒计时归零，等下一次审判，等下一个人死。但不管等来什么，他们都握着。握着就是全部。全部就是永远。
【幕落·操场】
【副本状态：审判日模式·已激活】
【倒计时：距离第二轮月考 14小时50分22秒】
【体育考试已结束。无人不及格。无人扣分。无人抹杀。】
【百合姐还活着。她跑完了八百米。她及格了。她活着。活着等死。】
【林北和沈渡跑完了一千米。他们握着手。握着手等。等永远。】
【帷幕已落下。但还会升起。因为副本还在。审判还在。生死簿还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