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丛生

同学录

【副本载入中……】

【副本名称:育英中学·三年二班】

【副本等级:A】

【玩家数量:24人】

【核心规则:请选择你信任的人。】

【特别提示:求神不如求小说妹,拜佛不如拜小说美。】

【祝您游戏愉快。】

【报幕】

灰紫色的天空没有神。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排不肯闭上的眼睛。

二十四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睁开了眼睛。他们校服的左胸口都绣着一个编号,从0236到0259。他们面前都摊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同学录。

第一页印着一行字。

不是“请选择你信任的人”。

而是——

“请选择你信仰的人。”

信任。信仰。系统报幕说的是信任,本子上写的是信仰。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信任是人与人之间的事,而信仰——信仰是你跪下去,把另一个人当成你的神。

教室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有人开始翻页。

林北没有动。他盯着同学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座位被人坐下了都没有抬头。

“你还不写?”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声音不大,像纸张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印刷体。

林北抬起头。0236。那个男生坐在他左边的座位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柄裹在布里没有出鞘的刀。他的头发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

“写谁?”林北问。

“写你信的人。”那人说。

“我不信任何人。”

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刘海从右眼滑到左眼。然后他伸出手,把一本蓝色同学录推到了林北面前。翻开的那一页上,签着一个名字。

沈渡。

“我信你。”沈渡说。

林北看着他,没有接话。教室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页,有人因为签下了名字而发出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这些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林北说。

“我知道。”沈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是0237。你翻同学录的时候先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你刚才看教室的时候先看了左边再看了右边。你的校服第二颗扣子是松的,因为你会习惯性地去摸它。你握笔的时候拇指会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

林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观察了我多久?”

“从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林北低下头,重新看向沈渡推过来的同学录。那页纸上只有沈渡的名字,下面空着一行,等着他写。

他拿起笔,在空行处写下了两个字。林北。

笔尖落下的瞬间,胸口0237的编号下面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长了出来。他拉开校服领口低头去看——皮肤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同桌:沈渡。

沈渡也在看自己的胸口。他解开了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锁骨下方的皮肤上,0236的编号下面也浮现了字迹。

同桌:林北。

沈渡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北读出了他的唇语。

“别再死了。”

林北把同学录合上了。

有些人信神,有些人信人。林北谁都不信。但他在同学录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因为信,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说“我信你”的人,到底能信多久。

教室里,其他人也在陆续签名。

小说妹陆瑶站在第一排,手里握着那支没有笔盖的黑色水笔,正在和另一个小说妹签名。两个人面对面,同时翻开同学录,同时落笔。写完之后,陆瑶伸出手,小说妹二号握住了它。只握了三秒钟,松开。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任何亲近的表示。

但林北注意到,陆瑶走路的时候,步伐比之前稳了很多。信仰给人力量。不需要甜言蜜语,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你不必怀疑。

追星女和追星男的签名现场完全是另一种画风。追星女把手腕上的手链取下来,戴到了追星男的手上。追星男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递给她。两个人对视,同时脸红,同时低头,同时笑出声来。他们的信仰里有光,有演唱会应援棒的海洋。

言情姐和言情哥坐在教室的两端,但他们同时翻开同学录,同时提笔,同时落笔,同时合上。动作的同步率高到令人发指。

漫画姐在课桌上画完了漫画男的速写,撕下来,折成一个纸飞机。纸飞机从教室上空飞过,精准地落在了漫画男的桌上。漫画男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同学录里。

原耽姐和原耽哥交换了一支笔。百合姐和百合哥交换了一本书。BL哥和BL哥的椅子靠得很近,近到扶手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BGL姐和另一个BGL姐的签名是最安静的。她们甚至没有对视。一个写了名字,把同学录推到另一个面前,另一个写了名字,推回去。全程眼神没有交接过一次。但她们的手在桌面下碰了一下——小拇指勾着小拇指,一触即分。

然后是副CP的那一对。原耽哥和原耽哥。

他们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两个都是高高瘦瘦的男生,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戴眼镜的那个叫宋辞,不戴的那个叫江也。宋辞签名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三次才落下第一笔。江也看着他的笔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签完之后,宋辞把同学录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本不能让别人看到的日记。江也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擦掉了宋辞鼻尖上的一滴汗。

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宋辞的耳朵红了。江也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宋辞的手背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签下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我在”。

林北收回了目光。

在这间教室里,每一个人都在选择自己信仰的人。小说妹信小说妹,追星女信追星男,言情姐信言情哥——没有人跨过这些线,不是因为规则禁止,而是因为他们不信。

不信,就不能求。不求,就不能活。

林北低下头,在同学录第一页的最下方,看到了两行极小极小的小字。小到需要用指腹去摸才能摸到的凸起:

求神不如求小说妹。拜佛不如拜小说美。

他反复摸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求神不如求小说妹——在这个副本的隐藏逻辑里,“小说妹”是一种高于其他所有标签的存在,是一种可以被信仰、但不一定会回应信仰的……神明?

林北抬起头,看向陆瑶。

陆瑶正坐在第一排,低头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像一幅用铅笔精细描绘的素描。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那个微笑不是对任何人发出的,而是对自己内心的某件事发出的。

她知道。她知道“求神不如求小说妹”这句话。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个副本里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张扬,没有利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像一个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任何人祈祷、但不会回应任何祈祷的神明。

因为神不会回应祈祷。神只是存在。

林北把目光从陆瑶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的同学录上。他翻到了签名页,“沈渡”两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笔迹瘦长,锋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林北注意到,纸面上有极淡极淡的水渍痕迹,像是有人曾经在这一页上写过什么,又擦掉了,只留下了一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他把纸页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睛去看。

那些纹路拼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不是沈渡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另一个0237。上一个坐在这个座位上的人。

林北把同学录合上了。

窗外,灰紫色的天空一动不动。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缓慢地呼吸。

黑板上出现了白色的粉笔字:

【距离第一轮月考:2天14小时37分】

数字在跳动。一颗倒着走的心脏。

【第二幕·不信仰的人】

有人没有签名。

林北是在月考倒计时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注意到的。教室里的玩家们陆续完成了信仰选择,有的两两组队,有的建立了更复杂的信任网络。但有一个女生——追星女二号——始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同学录摊开在面前,空白一片。

她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没有人写她的名字。

林北看着她。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腕上原本戴着的手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的目光落在同学录空白的页面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一个死亡副本里。

平静得像是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倒计时在跳。2天14小时22分。2天14小时21分。2天14小时20分。

追星女二号始终没有拿起笔。

林北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签。也许是没有人愿意和她签——追星女二号在这个副本里没有找到另一个追星女或者追星男来互相信仰。也许是她不相信任何人——她看到周围的人一个个签下名字,相视而笑,交换信物,她觉得那些都是假的,信任是假的,信仰是假的,神是假的。

也许她只是不想跪下去。

林北理解这种感觉。他也谁都不信。但他签了沈渡的名字,不是因为他信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看沈渡到底值不值得信。追星女二号连“看看”的**都没有。

她拒绝了整个世界。然后整个世界也拒绝了她。

倒计时跳到2天13小时00分的时候,同学录开始变化了。

林北是在低头看自己同学录的时候发现的——他无意间翻到了追星女二号的方向,虽然看不到她同学录上的具体内容,但他看到了颜色。那本蓝色封皮的同学录,正在从封面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红色。

不是涂上去的红色。是渗出来的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张的纤维内部往外渗透,把整本同学录从里到外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追星女二号低头看着自己变红的同学录,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在等它发生。

同学录上的字开始跳动。

不是翻页,是字迹本身在跳动。那些原本印在纸上的字——那些“请选择你信仰的人”“求神不如求小说妹”——开始像活了一样在纸面上颤抖、弹跳、扭曲。它们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像一群被困在纸面上的虫子,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

然后它们开始向下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沉”。那些字迹像失去了重量一样,从纸面上往下滑,一个接一个地沉入纸张的深处,消失在纸页的纤维里。与此同时,原本空白的同学录页面上开始浮现新的字迹——红色的,从纸张的底层往上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长出来。

那些红色的字迹组成了句子。

“你没有信仰。”

“你没有神。”

“没有人选你。”

“你不选任何人。”

“你是一个人。”

追星女二号看着这些字,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同学录上的红色越来越深。从浅红变成朱红,从朱红变成殷红,从殷红变成暗红。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开始从纸张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校服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是血。

不是像血的液体。是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和人类体温相同的血。

血从同学录的每一页里渗出来,像一本被压扁了的血管,把所有储存的血液一次性挤了出来。追星女二号的整张课桌变成了红色,她的校服袖子被浸透了,她的手指在血泊中变得模糊不清。

但最可怕的不是血。是那些红色的字迹开始往上爬。

它们从同学录上爬出来,沿着桌面向她的手腕爬去,像一条条由文字组成的红色的蛇。那些字爬上了她的手臂,爬上了她的脖颈,爬上了她的脸颊。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在她的皮肤上,像是在用烙铁一笔一划地刻字。

“一。”

“个。”

“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字爬进了她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喉咙。

教室里没有人动。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帮忙,而是因为他们不敢。同学录上的字迹跳动的时候,整个教室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以下,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试卷鬼从黑板的缝隙里探出头来,一只一只地,像等待腐肉的秃鹫,安静地、耐心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追星女二号。

它们在等。

等她的信仰彻底崩溃。等她的同学录完全变成红色。等她被那些字完全覆盖。

然后它们就可以吃她了。

林北的手按在了桌面上,指节发白。他旁边的沈渡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来不及了。”沈渡说,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感情,“她的同学录已经吃完了她的名字。”

林北看着追星女二号。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红色的字,那些字在不停地跳动、重组、重新排列,拼出一个又一个句子。最后所有的字都汇成了一句话,印在她的额头上,像一道被烙上去的伤疤。

“你从未信仰任何人,也从未被任何人信仰。”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倒下,不是消失,是“变轻”。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料从纸面上洇开,洇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那些红色的字从她的脸上脱落,浮到空中,重新排列成一个新的句子。

“0234,抹杀。”

她的校服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被血浸透的椅子上,领口上还别着她的编号——0234。编号下面的字迹已经被血泡得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出那行字原本写的是什么。

同桌:——

空白。她到死都没有写下任何人的名字。

教室里的试卷鬼发出一阵低沉的、纸张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听久了会觉得像笑声。

林北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沈渡。沈渡正低着头,握着笔,在同学录上写着什么。他的手指很稳,笔迹很工整,写的好像是一份清单。林北侧过一点身子去看。

沈渡在写:“林北的习惯:翻同学录先翻最后一页。看教室先看左边。校服第二颗扣子松了。握笔拇指压食指第二关节。”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你又在写我。”

“怕忘了。”沈渡没有抬头。

“你会忘?”

沈渡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用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林北。“不会。但写下来更放心。万一我死了,这本同学录会留在这里。下一个人打开它,就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叫林北,他翻同学录先翻最后一页,他看教室先看左边,他—— ”

“够了。”林北打断了他。

沈渡闭嘴了。但他低下头,继续写。

林北把手伸过去,按住了沈渡正在写字的笔。他的手背覆上了沈渡的手背。沈渡的手指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将落未落。

林北没有缩手。

沈渡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三秒钟。手背贴着手背,皮肤贴着皮肤,温度贴着温度。

然后林北把手缩了回去。

他缩回去的时候,感觉到沈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又克制住了。

他恨沈渡。

恨他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按住了自己的手腕,不让他在追星女二号死之前冲过去——因为冲过去也没有用。恨他理性、正确、冷酷、温柔。恨他把自己的习惯一条一条地写在同学录上,像一个考古学家在记录一个即将消失的文明。恨他写“万一我死了”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恨他让林北开始害怕“万一你死了”这件事。

追星女二号的课桌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血不见了,同学录不见了,编号0234不见了。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那把空椅子还留在那里,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上面没有编号,没有任何字迹,只是一件干净的、蓝色的、空荡荡的校服。

那把空椅子会一直空着。

直到下一个0234坐上去。

【第三幕·信仰与试卷】

第一轮月考在两天后到来。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教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止。林北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指碰到试卷纸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了手臂,在肩膀处炸开,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血管。

试卷上的题目开始浮现。

不是知识题,不是计算题。每一个问题都关于“信仰”。

第一题:你信仰的人,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会不会在?

选项:A.会 B.不会 C.不知道 D.我不在乎

林北选了D。我不在乎。

第二题:如果你的信仰背叛了你,你会——A.原谅 B.报复 C.忘记 D.依然信仰

林北选了C。忘记。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做到第七题的时候,试卷鬼开始苏醒了。它们从课桌的抽屉里爬出来,从黑板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日光灯管后面垂下来。每一张试卷都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从纸张里孵化出来,挣扎着、扭曲着、伸展着它们由文字和数字构成的身体。

林北的试卷上开始浮现字迹。不是题目,是对话。

“你选了一个人当你的信仰。但你连他为什么选你都不知道。”

林北的呼吸顿了一下。

字迹继续浮现:“他选你是因为你和上一个0237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你只是一个替身。你信仰的人,在透过你看着另一个人。”

林北握笔的手开始发抖。试卷鬼踩中了他的痛处,踩得准极了、狠极了。

“你恨他。因为你知道了——他看你的每一个眼神里都有别人的影子。他写下的那些关于你的细节,有一半是在复刻上一个0237的习惯。”

林北的笔尖戳进了纸面。戳进去,然后横着拉了一道。纸被割开了,黑色的墨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一样蔓延到整张试卷上。但那些字迹没有被淹没,它们在黑色的墨水中更加清晰地浮出来。

“你恨他。但你更恨的是——即使你知道这些,你还是在同学录上写了他的名字。你还是信他。你恨的不是他。你恨的是那个明知道可能被当成替身还要假装不知道的自己。”

林北把整张试卷揉成了一团。他违反了考场规则——不得损坏试卷。扣十分。

胸口的编号下面,“79分”变成了“69分”。

但他不在乎。试卷被他揉成一团之后,那团纸在他的手心里继续蠕动,继续说话。声音从纸张的褶皱里传出来——一个很轻的、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没事的。被当成替身也没事的。至少他看你了。至少他选你了。至少他碰了你的手。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你不就是想被一个人记住吗?不管他记的是你还是别人,只要他记住了,你不就很满足了吗?”

林北把纸团攥得更紧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渡。沈渡没有看他,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试卷,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手背贴上了林北攥着纸团的手背。只是贴着。没有握,没有捏,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手背贴着手背。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这里。不管你信不信,我在这里。

林北没有动。他让沈渡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让那一点微薄的温度渗透进他被愤怒和羞耻烧灼的皮肤里。纸团在他手心里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蠕动,不再说话,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被揉皱的纸团。

他把纸团展开,铺平,继续做题。

沈渡的手收了回去。但手背上的温度留了下来。

第八题。第九题。第十题。

做到第十一题的时候,教室角落传来了尖叫声。追星女一号的试卷鬼变成了她偶像的丑闻标题,一条一条地在空中滚动。言情姐的试卷鬼变成了她最爱的言情小说的最后一页——空白的,没有结局。漫画姐的试卷鬼变成了她画的所有漫画被编辑部退回的邮件,每一封都写着“不行”。

试卷鬼在每一个人的伤口上撒盐。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试卷,第十一题已经不再是选择题了。试卷上出现了一段话,是沈渡的笔迹。

“上一个0237也喜欢捏袖口。她捏的是右边,你捏的是左边。你是左边。你是林北,不是她。我记住你的习惯,不是因为你像她,是因为你是你。你是林北。0237。翻同学录先翻最后一页。看教室先看左边。校服第二颗扣子是松的。握笔拇指压食指第二关节。”

林北读完之后发现自己眼眶是热的。

他以为自己是替身。但沈渡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替身——沈渡记得所有关于他的细节,那些细节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林北。不是复刻,不是替代。

他是左边。不是右边。

林北把试卷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为什么选我?”

他把试卷轻轻推向沈渡。沈渡看到了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需要我。”

林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因为你看起来最不需要我——沈渡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不需要他的人,因为沈渡害怕被人需要。害怕要为另一个人的生死负责,害怕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另一个人的命运。

但林北需要他。林北比任何人都需要他。只是从来不表现出来。

林北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你看错了。”

沈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北。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闪了一下——像是井底有一滴水落进了水面,泛起了极细微的涟漪。他看懂了。“你看错了”的意思是:我不是不需要你。我需要你。我只是从来不告诉你。

沈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角度很小,但眼角出现了细纹,牙齿露出了很小很小的一点。真实的,有温度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笑。

然后林北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教室最深的角落传来。一个很轻的、纸张摩擦纸张的声音,像是在翻一页很久没有翻过的书。然后是一个声音——没有感情的、没有温度的、像印刷体一样标准的女声。

“好久不见。”

林北转过头。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育英中学校服的人形。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张空白的试卷,没有任何五官,没有任何表情。它的校服上没有编号,只有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蓝色。

它在“看”沈渡。

沈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纸的颜色。

“好久不见。”那个东西又说了一遍。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发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那个东西开始向沈渡走过来。

林北做了决定。他站起来——违反了校规第三条,上课期间不得离开座位。扣十分。69分变成了59分。离及格线只差一分。再扣一分,他就死了。

但他不在乎。他走到沈渡面前,站在0236的座位旁边,挡住了那个东西看向沈渡的视线。

那个东西停住了。空白的试卷脸上开始浮现字迹:“你是谁?”

“你不应该站在这里。你应该在你的座位上。你的分数只剩59分了。你再动一下,你就会死。”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上一个同桌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他——”

“我知道。”林北打断了她。

“你不知道。”字迹变得更大更粗,“你不知道他——”

“我不需要知道。”林北说,“我选了他。我写了他的名字。他是我的神明。就算他杀了全世界,他也是我的神明。我不需要知道他做了什么,因为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后悔选了他。”

教室安静了。

那个东西的试卷脸上,字迹慢慢消失了。空白重新占据了它的整张脸,像一张从未写过任何字的、崭新的纸。它转过身,走了。消失在试卷鬼的洪流里。

月考结束。试卷从桌面上飞起来,涌向讲台,消失在讲桌的抽屉里。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校服——0237,同桌:沈渡,旁边浮现出一个数字。59分。不及格。“抹杀”两个字开始在他的校服上浮现,红色的,像血一样从数字下面渗出来。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抹杀”。

然后他感觉到有手指碰了碰他的校服领口。

他睁开眼。沈渡站在他面前,解开了自己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了锁骨下方的那行字——0236,同桌:林北。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掌覆在了林北左胸的编号上,0237、同桌:沈渡、59分的位置。掌心贴着校服布料,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进林北的皮肤里。

沈渡把手拿开了。他拿开的时候,林北看到自己校服上的数字变了。59分变成了79分。沈渡把自己的分数分给了他。

“你刚才说,你不会后悔选了我。”沈渡说。

林北点头。

“我也不会。”沈渡说。

然后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拉好拉链,领口竖起来,把自己重新裹回了那个密不透风的样子。

林北看着沈渡的侧脸,灰紫色的天空压在窗外,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他的胸口还在发烫——不是编号的位置,是更深处,是心脏的位置。

他恨沈渡。恨他在所有人都不信神的副本里,做了他的神。恨他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把分数分给了他。

但他更恨的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信神了。他只信沈渡。

【幕落·倒计时】

黑板上出现了新的粉笔字。

【距离第二轮月考:6天23小时58分】

数字跳动。一颗倒着走的心脏。

林北坐在0237的座位上,沈渡坐在0236的座位上。他们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走廊,那走廊不过半米宽,但上面已经落满了细节与记忆、手背的温度与袖口的褶皱、信任与背叛、信仰与怀疑。

副CP那边,宋辞和江也坐在教室角落。宋辞低头写着什么,江也侧着头看他。江也的手搭在宋辞的椅背上,没有碰到他的肩膀,但那个距离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宋辞的耳朵还是红的。江也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们的同学录合在一起,封面贴着封面,像两本长成了同一本书。

追星女二号的空椅子还留在那里。没有人敢坐。

林北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同学录,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上曾经有过的水渍痕迹——“对不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字迹,正在一笔一划地浮现。

是沈渡的笔迹。

“林北。0237。翻同学录先翻最后一页。看教室先看左边。校服第二颗扣子是松的。握笔拇指压食指第二关节。不喝教室饮水机的水。不看教室后门的镜子。走路靠右。坐下之前先拉一下椅子确认位置。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会先皱眉再转头。月考最后会站起来挡在别人前面。不怕自己死,怕别人死。说自己不信任何人,但写了我的名字。说不后悔选了我。”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更轻,像是写的人不确定要不要写下来,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我也不会后悔选了你。”

林北把同学录合上了。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灰紫色的。但林北觉得那颜色好像比之前浅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求神不如求小说妹。拜佛不如拜小说美。

但林北谁都没求。他求的是自己——自己做的选择,自己选的人,自己写的名字。

他合上同学录的时候,沈渡侧过头来看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灰紫色的天空和嗡嗡响的日光灯管,倒映着教室里二十四个人的呼吸声和黑板上跳动的倒计时,倒映着林北。

只倒映着林北。

林北先移开了目光。

他恨沈渡。因为沈渡让他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东西——比如,也许真的有人会记住他所有的习惯。也许真的有人会在他的分数变成59分的时候把自己的分数分给他。也许真的有人在月考的最后关头站起来挡在别人面前,不是为了规则,不是为了共享生死,只是因为不想看那个人一个人面对那张空白的试卷脸。

他恨沈渡。因为沈渡让他相信了这些。而相信,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

但也许——也许危险的事,才值得做。

【预告】

第二轮月考倒计时:6天23小时54分。

小说妹陆瑶翻开了同学录的第二页。第二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求神不如求小说妹。但小说妹求谁呢?”

陆瑶握紧了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

追星女一号的手链出现在了别人的手腕上。言情姐的言情小说最后一页不再是空白——上面多了一个字:“等”。漫画姐画在课桌上的速写开始自己动起来,画中的漫画男转过头来,对漫画姐笑了一下。

宋辞和江也收到了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信仰的那个人,也在信仰别人吗?”

宋辞看完之后把纸条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江也看完之后把纸条撕成了碎片,碎片从指缝间落下去的时候,他看了宋辞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信任,有恐惧,有不确定——和所有正在信仰着什么的人,一模一样。

同学录的第二页,正在慢慢浮现更多的字迹。

那些字迹的开头是——

“亲爱的同桌,当你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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