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我们才从滩涂离开。
一整天踏查标记,衣裤沾着滩底湿泥,身上久久萦绕着江水的湿冷气息。车子驶离滨江大道,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放守局人方才见到沈砚时那一瞬异样的眼神。那句“原来是你”,藏着一段没有说破的过往。
“守局人方才认出你了。”我侧过头看向副驾的沈砚,轻声开口,“你们从前相识?”
沈砚指尖轻轻叩着车窗边框,目光落在窗外向后倒退的街灯,声音沉静。
“早年偶然接触过,当年破碑布局的旧事,我略有耳闻。”他顿了顿,没有细说,“他守着这一道封印,恪守承诺,执念太深,认定任何扰动封印的行为都是错。所以他只会阻拦,不会轻易下死手。”
陈寻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望过来:“他既然认识你,会不会在仪式当夜,专门盯着你下手?”
“有这个可能。”沈砚淡淡应道,“他清楚我的手段,会提前想好对策。所以仪式当晚,外围警戒我不能固守一处,需要游走巡查,不让他预判我的位置。”
车子一路驶入老小区,停在桂树小院门外。林晚约了我们今晚在此碰面,再确认一遍仪式禁忌,安抚她心神。
推开院门,桂香淡淡漫出来。林晚已经到了,独自坐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揉搓袖口,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短短几日,她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血脉里的咒丝持续损耗,夜里的江水噩梦,没有一刻停歇。
“这两天,噩梦越来越真实。”见到我们,林晚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梦里不再只是白雾渡口,我能听见江水奔涌,还有人在水下唤我的名字,声音和我外婆一模一样。”
“是江底沉魂模仿的幻音。”我坐在石桌对面,平静开口,“月亏将近,怨气躁动,幻境的迷惑力会更强。仪式当晚,这种幻听、幻视会达到顶峰,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无论听见谁喊你,都不能回应。”
林晚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那道黑色咒丝隔着薄薄皮肤,隐约可见。“我记得。手里握紧芦根,不靠近水边,不看江上白雾。”
陈寻将新备好的芦根包推到她面前,比上次那份分量更足。“这份芦根,仪式当夜随身攥紧。若是感觉寒意刺骨、耳边响起人声,用力将芦根捏碎,碎末散开来,可以短暂驱散幻浊。”
沈砚坐在一旁,缓缓补充:“仪式进行中途,若看见至亲故人的幻影,不必惊慌。幻影是咒丝借你血脉执念化出,没有实体,只要不动心神,便伤不到你。一旦心神失守,咒丝就会趁机反噬。”
林晚看着布包,沉默片刻,轻声问:“仪式结束之后,那些反复入梦的景象,就不会再来了吗?”
“咒丝断裂,血脉的牵连斩断,噩梦会慢慢消散。”我看着她,“百年的纠缠,会在月亏之夜了结。但过程不会轻松,你一定要稳住。”
晚风穿过桂树枝桠,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林晚伸手拾起一片枯黄的桂叶,指尖微微发颤。
“其实我昨夜梦见,那个白衣女子走到我的面前。”她低声说道,“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江水,像是在等什么人。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是来害我们的,她在等这场仪式。”
沈青妩。
我心头微动。她的魂念跨越百年,借着咒丝入梦,不止是传递旧事碎片,仿佛也在期盼这场仪式。只是她期盼的究竟是解脱,还是另一件藏在江底的事,依旧扑朔迷离。
“她心中有一段百年未解的执念。”我缓缓开口,“仪式完成,属于她的因果,也会落下帷幕。”
又仔细叮嘱了半个时辰,反复确认所有禁忌,林晚才告辞离开。夕阳彻底沉落,小院里只剩桂树影子,在地面缓缓晃动。
“林晚的体质太弱,咒丝日夜啃噬,怕是仪式过程中更容易被幻境拉扯。”陈寻看着院门合上,眉头微蹙,“我们要预留预案,一旦她心神崩溃,我立刻摇铃,强行斩断幻境对她的牵引。”
“我会在靠近她的一侧守着。”沈砚开口,“一旦她出现异常,我第一时间护持她心神。”
我望着天边沉沉暮色,江风的湿凉仿佛隔着数里路飘到院中。
“守局人不会坐视,江底封印暗藏危机,林晚心神不稳。月亏之夜,变数叠着变数。”
沈砚抬眸看向江面的方向,声音低沉:“万事俱备,只剩最后一日。明日我们将结界全部布设完成,静待月亏。只是我总觉得,守局人的阻拦,不会只是术法干扰那么简单。”
夜色漫上来,桂香渐淡。
江底暗流涌动,百年因果悬于一线。所有人都在静待那个退潮的夜晚,揭开埋藏在青芜江水之下,所有尘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