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一熄,周遭瞬间浸进浓稠的暗里。
窗外月光薄淡,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院外的叩门声又响了,依旧是三下,轻而沉稳,隔着老旧木门,在寂静小院里荡开,莫名带着一股熟悉感。
我抬手示意陈寻原地不动,脚步放轻,慢慢挪到窗侧,透过木格缝隙向外望去。
院门虚掩的缝隙外,立着一道清挺身影。夜色裹住大半轮廓,可哪怕只看侧影,那股沉静内敛的气质,我一眼便认出来。
是沈砚。
心底微松,紧绷的神经稍稍放下。我抬手轻轻推开窗,低声唤了一句:“你怎么找到这里?”
院中人闻声抬眼,月光落在他眉眼之间,平静温和,不见意外。沈砚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音量不高,刚好能传入屋内:“循着气息一路过来,猜你们会在此处整理器物。”
陈寻悬着的心放下,抬手重新点燃煤油灯,昏黄火苗再度跳动,驱散一室黑暗。我走到院门前,拉开木门。
沈砚跨步走进小院,一身深色长衫,袖口干净利落。他目光扫过院内荒草,最后落向屋内透出的灯火,视线平静地扫过我们二人。
“方才在滨江堤岸,我看见了那个守局人。”沈砚开口,开门见山,“他退走之后,我便一路跟着,确认他没有折返,才寻到这里。”
我微微一怔:“你也去了江岸?”
“月亏仪式在即,放心不下。”沈砚缓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木桌上铺开的帛书残片,“方才暗处那人修为深厚,他没有动手,不是心存善念,只是在权衡利弊。一旦仪式开始,便是他出手最好的时机。”
陈寻看着沈砚,神色带着几分讶异。他先前只听过我提起沈砚,今日才是第一次当面相见。
“这位是?”陈寻开口询问。
“沈砚。”我简单介绍,“一直帮我追查青芜江旧案的人。”
沈砚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目光重新落回帛书之上:“帛书上记载的内容,我大致听过一些传闻。沈青妩铸印立碑,初衷是镇压江底之物,这件事并非凭空杜撰。”
“你也知道江底封印?”我看向他。
“只知皮毛。”沈砚走到桌边,指尖轻点帛书残缺的文字,“当年破碑之人,目标从不是释放江底怨煞。怨煞只是遮掩,真正要松动的,是沈青妩当年设下的禁锢。守局人世代看守,怕封印彻底破开,祸及沿岸。但他的说法不全真,封印一旦完全溃散,最先受难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沉在江底的万千亡魂。”
陈寻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我们无论归不归位镇河碑,都有风险?”
“是。”沈砚语气沉静,“归位碑印,能斩断林晚血脉之中代代延续的血咒,平息怨煞,却会短暂震动江底封印。若是不做,血咒会代代流转,林晚这一脉永远无法解脱,江底怨气日积月累,终有一日会冲破一切束缚。二者皆是两难。”
晚风穿过破损窗沿,烛火轻轻摇晃,帛书上褪色的古字,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所以没有万全之策。”我低声开口,“只能在仪式当日,尽量稳住封印,先断血咒,了结林晚一族百年的苦难。”
“可以加一重手段。”沈砚抬眼看向我,“沈青妩当年铸印,以自身魂息锁印。你和她之间,本就有因果牵连。仪式进行时,你可以借铜印为媒介,沟通她残存执念,稳住江底封印的波动,抵消归位带来的震荡。”
我心头一动。
之前只想着用铜印合碑,安渡沉魂,从未想过还能借沈青妩的魂息缓冲封印的震动。
“只是此法极耗心神,稍有不慎,你会被拉入当年那段江水幻境之中,困在里面难以脱身。”沈砚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这一步风险不小,要慎重。”
“我明白其中凶险。”我缓缓点头,“比起任由血咒无限延续下去,值得一试。”
陈寻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开口:“那结界布置还要再加一层防护。除芦草结界,我再准备几枚护身符,仪式当晚分给我们几人,用来抵御守局人的术法干扰。”
沈砚颔首:“守局人不会只孤身前来。他背后还有人,月亏之夜,他们会想尽办法打断仪式。我们要分出人手,一人在外围警戒,一人主持归碑仪式,还有一人守在林晚身边护她心神。”
我们三人围着木桌,借着煤油灯光,重新梳理月亏当夜全部流程,细化分工,一一排查所有漏洞与隐患。
屋外夜色更深,远处江水流动的声响,隐隐随风飘入院落,混着似有若无的芦叶沙沙声。
百年前布下的大局,一层层掀开面纱。沈砚的到来,补上了我们缺失的关键一环。可我心底清楚,即便规划周全,月亏之夜,依旧变数重重。
守局人蛰伏暗处,江底封印暗流涌动,沈青妩留存的执念藏着未解的秘密。这场即将到来的仪式,远远不是了结诅咒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