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没再挣扎，任由林青梧攥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米白色的羊毛裤料里，“我今年二十八了，青梧。我见过太多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把感激和依赖当成爱情。半个月前你刚从家里逃出来，满身是伤，在临川除了我妈留下的那个电话，你谁都不认识。是我去车站接的你，是我把你带回家，给你留灯，替你处理林守成的烂摊子。”
沈言喘了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们在同一屋檐下住着，我比你大七岁，有房有车有稳定的工作，而你连学费都要靠兼职去凑。在这种绝对不对等的处境里，你对我产生好感太容易了。我每天晚上都在问我自己，如果那天去车站接你的是别人，给你留灯的是别人，你是不是也会喜欢上那个人？”
林青梧攥着沈言手腕的五指收紧，骨节顶着皮肤，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绷成了一条硬线。
她设想过很多种沈言退缩的理由，比如嫌她年纪小不懂事，比如顾虑沈文瑾那层长辈的面子，甚至怀疑过沈言根本不喜欢女人。
唯独没料到，沈言居然把她递出去的喜欢定性为“走投无路时的感激”。
“沈言，你平时在事务所给人做设计，也是这么先入为主替客户做决定的吗？”
林青梧松开抓着沈言手腕的手，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巴掌大的记账本，哗啦啦翻到中间一页，拍在沈言的膝盖上。
“你自己看清楚，房租每月两千五，水电煤气对半平摊，连10月25号中午那顿饭十四块五毛钱的菜钱，我都一分不少记在上面！高二那年沈阿姨资助我，我回信算清了每一笔账，说我现在还不起，但我记着。如果我把恩情当成喜欢，那我应该喜欢沈阿姨，或者喜欢我们医院给我发助学金的院长，我喜欢你干什么？图你每天加班到半夜胃疼，还得我给你熬粥吗？”
沈言低头看着膝盖上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字迹工整凌厉。
“那是两码事……”
“那就是一码事！”
林青梧打断她，双手直接捧住沈言的脸颊，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天晚上在急诊室，患者没救回来，方岚老师在里面写死亡记录。我给你发完消息，蹲在走廊尽头吐得苦胆水都出来了。顾宁也在，同组的男生也在，他们都递了纸巾和水，可我谁都没理。”
林青梧的拇指指腹压在沈言微凉的颧骨上，呼吸急促，带着滚烫的热气扑在沈言脸上，“如果只是找根救命稻草，医院里到处都是我的老师和同学，谁都比你懂急救，谁都比你离我近！我只找你，是因为那个人是你，跟你是谁的女儿、有没有房子、多大年纪没有半毛钱关系！”
沈言被她捧着脸，动弹不得。
林青梧的手掌很宽，常年干活和练习外科打结，指腹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茧，贴在脸颊上有些糙，却烫得惊人。
“我承认我今年才二十一岁，还没毕业，卡里的钱全拿去还了林守成的债，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四百块钱家教费。”
林青梧盯着沈言的眼睛，一字一顿，把自己的底牌全掀在了山风里，“我是不够成熟，刚才还跟奶奶吵了一架，遇到在乎的人就想把对方捆在身边。我有很多毛病，但我林青梧长这么大，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也没对任何人说过半句假话。我说我喜欢你，不是把你当姐姐，更不是报恩，我是想跟你睡在一张床上，想每天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饭，想名正言顺地管你叫女朋友！”
山坡上一片安静，风停了一瞬，连树枝晃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言被迫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林青梧的眼尾因为激动泛着红，鼻尖被冻得发白，下颌线绷得笔直。她明明是在表白，摆出来的架势却跟在急诊室里抢救病人一样，精准、凶狠、不留半点余地。
沈言心里那道用“二十八岁”、“长辈托付”、“趁人之危”垒高了足足一个月的防线，在这通连珠炮似的砸问下，连三秒钟都没撑住，哗啦一声塌成了废墟。
她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她所谓的谨慎和害怕，不过是一个成年人在面对一份太过赤诚、太过猛烈的感情时，本能地想要给自己留一条全身而退的后路。
可林青梧把自己的后路全炸了，光着脚站在雪地里，逼她交出底牌。
“我把你当妹妹，是因为不敢往别处想。”
沈言开口，声音很轻，被林青梧捧着的脸颊慢慢发起热来，“你搬进我家的第三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熬小米粥，穿着我那件大了半号的旧衬衫站在厨房里试咸淡。那天早上我站在走廊口看了你十分钟，回房间就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你在学校有没有男朋友。”
林青梧捧着她脸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睁大了几分，“你什么时候打的？我怎么不知道？”
“让你知道了，我这一个月的姐姐架子还怎么端得住？”
沈言抬起双手，覆在林青梧的手背上，没有把她的手拿开，反而往自己脸上按了按，贴得更紧了些，“我比你大七岁，青梧。你明年才毕业，还要读研、规培、进科室，你未来十年会遇到很多同龄的、优秀的同行，你会去更大的医院，看更宽的世界。而我已经定型了，我就守着临川那家小小的事务所。我怕我现在顺着心意答应了你，等你过两年长大了、看清了，发现我不过是个刚好在你最难的时候路过的普通人，到那时候，我该怎么把你退回来？”
林青梧看着沈言微微垂下的眼睫，刚才顶在胸口的那股邪火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捧着沈言脸颊的左手，伸进自己抓绒卫衣的内兜里，摸出那张从铁皮柜里找回来的身份证，连同那张叠成方块的流动人口居住登记凭条，一起塞进沈言手里。
“我不去外地，我的规培医院就定在临川医大附院，研究生我也考本校的专硕。”
林青梧抓着沈言的手，把那两张证件拢在她掌心里包好，“我十一岁没了妈，二十一岁没了爸，这座山里除了奶奶，我已经没有家了。是你收留了我，给我留了灯。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我不会看别人，也不会把你退回来。”
林青梧没有逼她立刻对未来十年做出保证，只是往前倾身，鼻尖几乎贴上沈言的鼻尖，轻声问：“沈言，那现在呢？现在你还想当我姐姐吗？”
沈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薄薄的居住登记凭条，上面“沈言”两个字是她亲手签上去的，墨迹早就干透了。
她把凭条和身份证仔细收进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抬起头，迎上林青梧的视线。
“不当了。”
沈言反手扣住林青梧的后颈，拇指指腹按在她跳动的颈动脉上，“林青梧，现在我想试着做你的恋人。”
山风卷着几片零星的雪花落下来，有一片刚好停在沈言的眉梢上，很快被体温融化成一滴水珠。
林青梧呼吸顿住，抓着沈言衣摆的手指松开，顺着她的大衣腰线慢慢滑到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
她看着沈言近在咫尺的嘴唇，因为山里干燥，唇面上有一点浅浅的纹路，颜色是淡粉色的。
林青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偏过头，闭上眼睛，把嘴唇送过去，停在距离沈言唇瓣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请吻我。”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沈言扣在她后颈上的手往下一压，仰起头，温软的唇瓣严丝合缝地印了上来。
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
起初只是唇瓣贴着唇瓣的触碰，带着山风吹拂后的微凉，紧接着，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度迅速攀升。
林青梧放在沈言后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沈言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她生涩地张开嘴，含住沈言的下唇，学着平时在医学图谱之外从未实践过的本能，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层软肉。
沈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抓着林青梧肩头衣服的手指收紧，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皂角香混合着清晨清冽的雪气，在唇齿间漫开。
林青梧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哪怕膝盖隔着裤子被冻得发麻，她也半点没松手，反而越抱越紧，恨不得把怀里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沈言才偏过头，嘴唇擦过林青梧的唇角，抵着她的肩膀平复呼吸。
林青梧还没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追过去在沈言泛红的唇角又亲了一下，这才把下巴搁在沈言肩头，低声叫她：“沈言。”
“嗯。”
“女朋友。”
沈言靠在她怀里，耳根红透了一片，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听见了，叫魂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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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