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悬在半空的钢笔在纸页上洇出一个黑点。她把笔按回桌上,笔帽磕着铁皮桌面,发出一记闷响。舌根底下泛起一阵发干的涩意,“奶奶,您过得好,我才能放心,这本来就是一回事。”
张秀兰把碗推远点,手背蹭了蹭嘴,没接话。
“住处和日托中心我都去实地看过了,走几步路就能到科室。”林青梧伸出手指,把桌上那几页被风吹卷了边的纸重新按平,“您一个人在山里,我每天在医院看着那些急诊送来的老人,心里总悬着。跟我去临川,至少下班我能看见您,有个头疼脑热我伸手就能管。”
“梧儿,你这份心思,奶奶领。”
张秀兰把蓝布棉袄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手指头在纸页上磨了两下,指甲盖里还嵌着昨天烧灶留下的黑灰,“你在城里念书,租的房子也好,跟人合住也好,那是你的日子。我拄根拐杖跑到你落脚的地方去,你上班我得人看着,你下班我还得人伺候着。八百米,近。近也是一道墙。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天天数着米数算着钱,把自己绷成一根弦,就为了把奶奶拴在眼跟前。”
“那不是拴。”林青梧指头点在日托中心那张宣传单上,指尖用力,纸面陷下去一个小坑,“这是解决问题。您眼睛拖下去要瞎。我学医的,我比您清楚。”
“你学医,你当大夫,奶奶脸上有光。可你不能拿大夫的派头来管奶奶的日子。”
张秀兰把宣传单拿起来,对着灯瞅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纸边对齐桌沿,“你爸在的时候,天天拍桌子说这个不许那个不行,我忍了他一辈子。他走了,你要把我塞进一个另一个陌生的城里格子间,说这是为我好。”
“奶奶!”
林青梧站起来了。矮方桌被她膝盖顶得一晃,糊糊碗滑出去半寸,被沈言从旁边伸手扶住。
林青梧胸口发闷,她从来没跟奶奶红过脸。小时候挨林守成的打,奶奶把她搂在灶房后头用土方子敷伤口,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就为了不让奶奶看出疼。
现在她攥着拳头站在这儿,嗓门拔上去,“您一个人住山里,摔一跤谁管您?水管冻裂了谁修?您当还是二十年前,您扛着锄头能走十里地?”
“我现在也能走。”张秀兰把袖子一捋,露出干瘦的小臂,手背上的皮松得能揪起一层,“后院到菜地二百步,我走四趟不喘大气。”
“那要是走不动的那天呢?万一跟十年前我妈那时候一样,我在外头赶不回来怎么办?”
“真走不动了,再说走不动的话。”
林青梧喉咙堵得发紧。她扫了一眼桌上那几页纸,她花了四个晚上折腾出来的东西,奶奶连折都没折一下。
“您说您心废了。我十一岁那年我妈没了,那几年您为了护着我,没少被林守成摔盆子砸碗地赶回偏房。您拉着我的手说,梧儿,往后自己长本事。我长本事了,我现在有本事养您了。”
“我知道你有本事。”张秀兰顿了顿,“你妈要是活着,瞧见你今天这样,她比我高兴。可你妈把你托给谁了?那天晚上她攥着我的手说,妈,别让梧儿回山里,让她往高处走。你现在往高处走了,回头拽我一把。梧儿,奶奶要的不是高楼。”
林青梧眼眶发热,鼻梁骨深处泛起一阵酸胀。她低下头,没把桌上的纸收走,只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胳膊捅了两回才找着袖管。
“您不想去,我不逼您。”
她背对着灶台系扣子,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存折里剩下的四百块钱我压在桌角了,往后每个月发了家教费,我再往村小卖部给您打钱。赵婶每天来一趟给您带菜,药按时吃,眼睛的事我找村里卫生所的大夫过来再查一次。”
“梧儿。”
“老周叔的车快到了,我去村口迎一下,顺道去后山坡上看看我妈。”
林青梧拉开灶房木门,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太阳穴上。
“你让我把话说完。”张秀兰在背后坐着没动,膝盖上的手攥着棉裤的褶子,“你爸的后事,你安排;沈家那丫头的脚伤,你也安排。你不安排就不像你了。可你要想明白,你安排我和你过,和当年你爸安排我别管他喝酒,是两码事。我是你奶奶,不是你的病人。”
门在林青梧身后合上了。风把门板重新推开一条缝,又摔回去,哐当一声。
院子里雪光扎眼。林青梧把外套拉链扯到顶,领口卡着下巴,脚步没停,径直往院门外走。青石板上的雪被她踩得咯吱响,一直响到村道拐弯的地方。
她没往村口去,顺着屋后那条盘山路往上走。这条路昨天白天她和沈言跟着周叔的三轮车上山时走过,抬棺的人从这儿抄近道下的山,路边的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林青梧走了二十来分钟,走到半山腰一处往外凸的坡嘴上。山下的村子缩成一方一方的小格子,张秀兰的老屋在东南角,烟囱还冒着细烟,在灰白的天色底下匀匀地往上飘。灶房里这会儿应该已经收拾完了。
林青梧蹲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拿树枝在雪面上画横杠,一道一道排下去,数到第十八道的时候手停了。
是,她算好了一切。然后呢?奶奶问她,你到底是为了我过得好,还是为了你自己放心。
林青梧把树枝撅了。雪面上那排横杠歪歪扭扭,被风一吹,细雪沫子覆上去,一道一道地淡了。
她掏出手机,早上七点二十分,信号一格。通知栏里挂着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舍友唐糖问什么时候回来,周芷晴在群里发了个“人呢”的表情包。
第三条是沈言二十分钟前发的:“早饭我没吃完,糊糊在锅里温着,你回来自己盛。”
林青梧盯着那行字,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急着出门,把脚踝还肿着的沈言一个人撇在了灶房里。
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我在后山”,删掉。又打“对不起”,又删掉。
掌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沈言发来第二条消息:“老周叔刚到村口,我让他明早再来一趟,不用这么急,事情处理好我们再走。张奶奶刚把你画的那几张纸叠好,收进她的针线笸箩里了,没扔。山里风大,下来吧,我脚疼,拎不动行李。”
山风顺着坡面往上灌,吹得耳朵尖发木。村口方向隐约传来农用三轮车突突的马达声,林青梧盯着屏幕上的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敲了个“好”字发出去,把手机揣回兜里,撑着膝盖站起身往山下走。
林青梧顺着盘山道往下走了十来分钟,在快到山脚的缓坡岔路口迎面遇上了沈言。
她先听见的是一根树枝折断的脆响,紧接着是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拔出来的闷声,然后才是沈言的声音,从坡道拐弯的石头后面递上来。
“林青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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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