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在值班室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沈言昨晚到家后十一点五十八分发的:“到了。”
另一条是凌晨两点零三分发的:“今天谢谢你。”
林青梧坐起来,揉了揉后颈,看着那句客气疏离的道谢,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回了一条:“早。”
急诊科早交班、查房,等到下午换下白大褂,林青梧又去图书馆敲完病例分析初稿,赶在食堂关门前,喝了一碗热汤面。
城西火锅店里,事务所熬了三个月的旧改项目终于盖戳结项。大伙散场时喝得东倒西歪,沈言歪倒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
陆嘉伸手去扶她胳膊,“老大,账结完了,代驾在楼下等。”
沈言猛地甩开手,脸埋进臂弯里,喉咙发紧地滚出含糊气音:“别碰我……青梧。”
走出食堂台阶,林青梧掏出响动的手机接通,“青梧?我是陆嘉。”
“陆哥,怎么了?”
“老大今晚喝趴了,死活不肯上车。”陆嘉避开走廊推餐车的小妹,“我一碰她就发火,嘴里翻来覆去念你的名字。”
“她现在人清醒吗?”
“早断片了,吐了两回,代驾都不敢拉。”陆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我这实在没招,你看能不能来接一下?”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陆嘉报了一家火锅店的地址,在城西。林青梧挂了电话,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校门口赶到城西至少要四十分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领口发软的灰卫衣,拉链拉到一半,袖口还沾着下午缝合练习留下的碘伏印子。
算了,来不及换了。
林青悟到火锅店门口的时候是九点三十七分。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堂只剩两桌客人。
陆嘉坐在靠过道的椅子上玩手机,看见林青梧进来,站起身,把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深灰围巾拿起来递给她。
“她的。”陆嘉下巴朝包厢方向扬了一下,“在里面,小楠走之前给她垫了靠枕。你进去就行,这桌我已经买过单了。”
林青梧接过围巾,亚麻混纺的料子,边角有沈言常用的那款淡香水味。
她掀开包厢门帘走进去。沈言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头发盖住了大半边脸。
桌上杯盘狼藉,火锅底汤凝了一层红油,啤酒瓶倒了两支,残酒顺着桌沿滴在地砖上。旁边椅子上搭着沈言的西装外套,歪歪斜斜快要掉下去。
林青梧先把外套捡起来折好放在自己胳膊上,绕到沈言身边。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沈言的脸。平时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乱得盖住额头,脸颊压在手臂上挤出印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着酒气。
“沈言姐。”林青梧叫她。
没反应。
“沈言。”
肩膀动了一下。沈言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眯着,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她的目光在林青梧脸上停了好几秒,焦点慢慢对上,“……青梧?”
“嗯,我来接你。能站起来吗?”
沈言没回答,反而把脸又埋回去,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火锅店排风机的噪音盖住了大半,林青梧只听见尾音,“……怎么又来了。”
林青梧没听清,但没追问。她把沈言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弯腰去扶沈言的胳膊,她用肩膀顶住沈言腋下,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沈言的脚在地上踉跄了两步,高跟鞋踩到什么湿滑的东西,膝盖一软。
林青梧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把人箍紧。沈言的额头磕在林青梧的肩膀上,鼻尖压着卫衣的棉质领口,呼出的酒气热乎乎的喷在锁骨位置。
林青梧说:“站稳。”
沈言的手指攥住她的卫衣前襟,攥得很紧,指腹隔着布料按在林青梧胸口。
她抬起脸,眯着眼睛看林青梧的侧脸轮廓,“你……怎么这么高。”
“你先站稳再说。”
林青梧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在她后背,拖着人往门口走。路过包厢门帘时,沈言的膝盖又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林青梧不得不换了个姿势,一手揽住她后腰,一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沈言被这一下带得脸直接贴到林青梧的侧脸上。温热的,带着酒的苦味和一点点口红的蜡质感。她的嘴唇蹭过林青梧的颧骨,然后停在了脸颊下方靠近嘴角的位置。
林青梧的脚定在原地。沈言的唇压在她脸上,软而热,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林青梧侧过头,沈言正靠在她肩窝里,眼睛闭着,脸被酒气蒸得泛红,“沈言姐,你喝多了。”
沈言没睁眼,嘴角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含糊,“青梧……你别对我这么好。”
“先出去。”
林青梧半拖半扛地把人弄出火锅店大门。门口的冷风一吹,沈言打了个激灵,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头顶的霓虹灯牌,又看了看林青梧,“我自己能走~”
“你连我脚都踩了三回了。”
“那是鞋跟太高。”
“行,你说是就是。”林青梧把她往路边带,准备打车。沈言挣脱了一下,没挣开,反而因为反作用力往林青梧身上靠得更近。她的下巴搁在林青梧肩膀上,嘴唇贴着林青梧的耳廓,热气喷进耳道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让你住我家吗。”
林青梧按着手机叫车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说。”
“因为我怕。”沈言的声带被酒精泡得发软,声音贴在林青梧耳朵上,每个字都像没力气,“青梧……别对我这么好。”
她闭上眼,眉头痛苦地蹙起,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林青梧的衣襟,“你太年轻了。你才二十一岁……你分不清的……我也快分不清了。”
“沈言姐。”
“你听我说。”沈言的呼吸急促了一点,带着醉意和克制,“你只是因为……因为我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你一把。是依赖。明白吗,只是依赖。”
她的手还攥着林青梧的前襟,脸埋在林青梧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醉得走不动路的大型猫科动物,嘴上说着划清界限的话,手上把人衣服拽得全是褶子。
林青梧站在原地,右手举着叫车的手机,屏幕亮着,一辆车正从两公里外赶来。左手环在沈言后腰上,掌心贴着她西装裤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身体的温度。脖子上那道呼吸又热又潮,带着酒精和火锅底料的余味。
沈言说完了,脑袋一歪,靠在林青梧肩头不动了。
车到了,林青梧把人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另一侧。沈言的头顺势倒过来,枕在林青梧的大腿上。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什么都没问。林青梧伸手把沈言脸上的碎发拨开,露出额头和闭着的眼。
她低头看着这张脸,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用指腹把沈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揉了两下。
到了小区楼下,林青梧半扶半抱把人弄上楼,扶到主卧床上。沈言一沾到床就蜷起来,侧躺着,膝盖缩到胸口,是防备的姿势,手还攥着林青梧的卫衣下摆。
“松手,我去给你倒水。”
沈言没松。
“沈言姐,你松手,我倒完水就回来。”
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了。林青梧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晾着,又回客厅翻药箱找解酒药。
她回到卧室,沈言已经翻了个身,面朝上,手臂搭在额头上。
林青梧把口服液拆开,掰开沈言的嘴,把药液挤进去。沈言皱着脸吞了,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翻过身趴在床边,差点吐出来。
林青梧眼疾手快把垃圾桶踢过来,一手扶着沈言的肩,一手拍她的背。沈言趴在桶沿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只是脸色更白了。
“让你喝这么多。”林青梧把杯子端过来喂她喝水。
沈言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嘴唇湿漉漉的,眼神又迷蒙起来。她往后靠在枕头上,看着蹲在床边的林青梧,“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你半夜吐了谁管。”
“我有手。有脚。”
“你的手脚现在连解酒药都拆不开。”
沈言闭上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睫毛底下渗出一层湿意。她翻了个身背对林青梧,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林青梧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主卧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漏进来一道窄光,正好照在沈言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只手上指甲修剪齐整,中指的指腹侧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画图握笔留下的痕迹。
林青梧低头看了很久,没碰那只手。
夜里两点多,沈言醒了一次,嘟囔着喊了一声“妈”,声音带着哭腔。
林青梧站起来俯身去看,沈言又睡过去了,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林青梧把她的手掰开,把被角展平,重新给她盖好。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林青梧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睡着了,脖子歪得又酸又僵。床上空了,主卧的被子叠得规规矩矩,枕头拍过,放在正中。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沈言的字,“去所里了。昨晚失态,抱歉。”
林青梧拿起便签看了一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写完又补的。
“趁你还年轻,多看看别的人。”
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帆布包侧袋。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在鞋柜上看见了昨晚那盒拆了封的醒酒口服液旁边,搁着一只水杯,杯底压着沈言家的备用钥匙和那张蓝色门禁卡。和上次沈言给她的时候一样,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摆法。
她低头看了两眼,没往兜里揣。她在包里掏了掏,翻出一支笔,在那张便签的正面下方空处写了一行字,压在杯子底下,然后推门走了。
下午两点,沈言从建委办完事回来。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打开手机,翻到林青梧的微信对话框。
她犹豫了几秒,在这个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今晚还是夜班吗?”
发送。
她按下锁屏,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
林青梧没有回消息。新消息是陆嘉发来的:“甲方那边补充协议签了,建委备案下午通过。项目收尾了,老大。”
电梯门打开,她走到家门口,她推开门,鞋柜上钥匙和门禁卡还在原位,旁边那只水杯被人动过了,杯口朝上。
她抽出那张便签,林青梧的字比她的工整,“昨晚的事我没生气。但你说的话我记着。我最近应该不会过来,所以把备用钥匙放回来了。项目结束了好好休息。青梧。”
沈言把便签翻到背面,自己之前写的那行“趁你还年轻,多看看别的人”后面,林青梧补了三个字。
“我不看。”
沈言盯着那三个字,她坐到玄关的换鞋凳上,她想给林青梧打电话,翻到通讯录,拇指按下去,放在耳边听了几秒。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沈言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陆嘉。
“明天我不去所里。”
沈言叹了口气,只回了个“好”。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外面的风灌进来一丝,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晃了晃。
第三次通话,依旧还是暂时无法接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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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