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林青梧刚把两碗白粥摆上餐桌,沈言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沈言拉开椅子坐下,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
林青梧把瓷勺递过去,“早,粥刚熬好,小心烫。”
沈言搅动着碗里的白粥,“你放了红枣?”
“补血养胃,你昨天脸色不太好。”
两人隔着餐桌安静地喝粥,昨晚的争执仿佛被这场晨光蒸发得干干净净,谁也没有开口去碰触那条边界。
沈言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手指,“今天也出门?”
林青梧站起身收拾碗筷,“嗯,我上午出门,可以坐公交车。”
沈言点点头,转身走向玄关去拿风衣。
林青梧快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她翻出两板铝箔药片,抠出几粒包进干净的纸巾里。
林青梧走上前,直接把纸包塞进沈言的风衣口袋,“把药带上。”
沈言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我今天在办公室,用不上这个。”
“怕你忙起来不吃饭。”林青梧按住风衣的边缘,“以备不时之需,胃不疼不用吃。”
沈言抬眼看她,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林医生,当我傻呢。”
大门合拢,林青梧靠着门板站了片刻,转身拎起沙发上的旧双肩包。
三小时后,临川北区金辉豪庭。
林青梧背着那个旧双肩包,迈步跨出洋房的电梯。右手紧紧攥着一本高三物理复习资料,连续讲了两个小时的力学题,喉咙干涩得发紧。
“林老师,下周这个时间还来吧?”后面追出来的高挑妇人热心地塞过来一把进口水果糖,“我家那小子挑得很,寒假本来给他找了一个家教,他偏不要,就非要你教才肯学!”
“下周六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林青梧婉拒了水果糖,从口袋里拿出收据本递过去,“这是今天的家教费,结清了。”
出了单元门,林青梧低头数了数钱包里的两百块现金,账本上的生活费储备又多了一笔。
刚走到小区物业大厅门前的喷泉池边,一声清脆的呼喊从侧面传了过来:“青梧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林青梧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
小楠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抱着厚厚一叠建筑图纸,正一路小跑过来。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沈言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短款风衣,手里拿着用红笔标得密密麻麻的改建图,踩着平底鞋缓步走过来。
沈言的视线落在林青梧手里的高三物理资料上,脚步微微一顿。
“小楠。”林青梧打了个招呼,又看向沈言,“沈言姐。”
“真是太巧了!上次都没来得及夸你做的饭!”小楠性格外向,凑过来好奇地看她手里的资料,“你不是医大见习生吗?怎么还拿着高中物理?”
“做家教。”林青梧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给高三学生补物理和化学。”
沈言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她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在林青梧微显疲态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到了她右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绷带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家教的?”
“就昨天开始的。”林青梧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每周末两小时。”
小楠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的气氛,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道:“沈姐……客户还在物业会议室等着咱们去签补充协议呢,时间快到了。”
沈言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眼手表,“你在门口等我二十分钟,一会儿忙完我开车稍你回去。”
“不用了。”林青梧侧身避开通路,“你们忙正事要紧。我坐地铁三站路就到家了。”
说完,林青梧冲小楠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了小区的东大门。
夜里八点,锦绣江南。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林青梧坐在沙发的边缘,正拿着碘伏棉签给自己右臂的伤口做最后的打扫。伤处已经结出了一层硬痂,不再渗液,再过几天就能彻底拆掉纱布。
客厅的防盗门咔嗒一声开了。
沈言脱掉风衣挂在玄关,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直奔客厅走了过来。
她在林青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摆得像是在办公室里准备进行商务谈判。
“林青梧,我们谈谈。”沈言开门见山。
林青梧放下棉签,用医用胶带把纱布边缘贴好,拉下衬衫袖子,“谈什么?”
“家教的事。”沈言看着她,“你现在是大四,临床见习每天至少八个小时在医院里跑,精神高度集中。你的右臂伤口才刚刚结痂,肋骨的淤青也没完全散。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挤出休息时间去给别人补课?”
沈言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隐藏不住的心疼与焦躁。
在她看来,林青梧完全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学校每个月有补贴,就算宿舍住不下去,也可以住在她这里,房租水电全免,她甚至给林青梧准备了足够的生活补贴,可这女孩偏偏像是个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都不肯停下来。
“因为我要赚钱。”
“钱不够用你可以跟我说!”沈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母亲当年资助你,不是为了让你在大学最后一年把自己累垮在兼职上!”
她抬起头,“沈言姐,我上个月在账本上记得很清楚,我欠你的房租,毕业后按市价还。但我自己的日常开销,甚至毕业后从学校搬出去的房租水电,我必须用我自己的双手挣出来。”
“我可以帮你,就像当年我妈资助你一样!你毕业以后,有能力再想着赚钱也不急!”
“沈阿姨资助的是我的学费,不是我的人生!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这样活的!我一样活得好好的!”
林青梧继续轻声说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即使是你。”
沈言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滞在胸口。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律动清脆的滴答声。
沈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母亲沈文瑾多年前留下的那张助学登记卡。上面写着当年高二的林青梧写下的一句话:【我会把这笔钱用在该用的地方,将来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这女孩从十七岁起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狠劲和傲骨。
沈言叹了一口气,她整个人瘫软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林青梧。”
沈言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妥协,“我不是在阻止你独立,也不是在用钱压你。我只是……看着你带着伤跑来跑去,我心里不舒服。”
这句“心里不舒服”说得极轻,却像是一颗小石子,砸进了林青梧心底最柔软的水潭里。
林青梧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开水,端出来放在沈言面前的茶几上。
“金辉豪庭离学校远,但离你这里很近。”林青梧顺势在沈言脚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她,“我算过了,从你家坐302路,只有三站路。如果周六日我都住在你这里,我补课能节省一个小时的坐车时间。”
沈言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脚边的女孩。
林青梧这算是在主动给她递软肋,也是在笨拙地示好。
沈言压下心头那股酸涩,伸手在林青梧软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那就住这儿。”
“你不用每周日晚上赶回学校宿舍,我可以周一早上送你去医院。”沈言接着说道,“你把你的书和常用的生活用品都搬过来。客房那一整面墙的书柜我可以空出来,专门给你放医书。”
林青梧抬眼看她,“真的?”
沈言弯了弯唇角,“我骗过你吗?”
沈言话音刚落,林青梧忽地站起身来,双手张开,将沈言环在怀里。
沈言被林青梧突然的举动直接僵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沈言姐,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沈言轻轻推开她,嘴里嘟囔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客房的书柜你得帮我收拾,可没有让我替你收拾的美事。”
“好,你收拾我还不放心呢。”
“你!”
沈言假装恼怒,稍稍用力往外推她,林青梧顺势松开沈言,拿起自己的双肩包往书房走。
当她路过主卫时,才发现洗漱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浅蓝色的漱口杯,旁边并排放着沈言那个粉紫色的杯子。
走到玄关,鞋架的最下层摆着一双全新的棉拖鞋,灰色的绒面,尺码正好是她的38码。
甚至连客厅衣帽架的边缘,都不知不觉挂上了她上次返乡时带出来的那条旧羊毛围巾,紧紧挨着沈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
这个原本冷冰冰、充满几何线条感的设计师住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到处都留下了属于林青梧的生活痕迹。
林青梧站在客房的书架前,把自己的《外科学》、《内科学》一本本码上去。
沈言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静静地看着她忙碌。
林青梧放好最后一本书,突然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沈言的眼睛,“沈言姐。”
“嗯?”
“我住在这里你还习惯吗?”
沈言拿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用长辈的口吻打哈哈。沈言抿了一口红茶,眼神平和而认真:“习惯了。”
沈言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少了你,这屋子里安静得不太正常。”
林青梧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胸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发芽、疯长,挤得她呼吸都顺畅不起来。
深夜一点。
客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青梧平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抹微弱的光晕。
明天一早六点半,她就要收拾东西赶回医大宿舍准备周一的临床见习。
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言说那句“少了你,这里安静得不太正常”时的眼神。
温热的、包容的、甚至带着一丝连沈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这一晚,林青梧彻底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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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