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小桐这孩子也蛮可爱的。”望着摩托车绝尘而去,外婆对郑老师说。

“就是看着总是放不开,还是有点拘谨了。”郑老师和外婆一起往回走。

“刚来嘛!时间久了,就你这个开朗的性子,多拘谨的孩子也能被你感化。”

郑老师笑着,从家里搬出两张靠背椅,扶着外婆坐下,自己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要不要喝点茶?”外婆说道:“我今天刚好去城区买了点绿茶,我去泡点尝尝。”

没过一会儿,外婆就端着一个茶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冒着热气的茶杯,绿色的茶叶正缓缓沉入杯底。

“很清爽啊!”郑老师小抿一口,点头赞叹。

“挺不错的吧!当时买的时候好多人呢!”外婆笑着,呷了一口后,将茶杯放回茶盘,若有所思地望着院子。

傍晚金黄色的余晖洒在九重葛的红叶子上,像是踱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微风吹来,金色轻轻飘动,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在院子里。

看到外婆的神色,郑老师也大概猜到了外婆在想什么,便问道:“今天见着莎莎了?”

莎莎是周燃小姨。

“敲门没人应,也不知道是不想见还是真不在家。”外婆轻声叹息。

“说不定是真不在家,现在年轻人工作都挺忙的。”郑老师安慰道,虽然每一次外婆都没有见到莎莎。

外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喝了一口茶,抬头望向九重葛的红叶子,缓缓说道:“就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啰!”

外婆语气哽咽,郑老师拍拍她的手,说道:“怎么会呢?莎莎是个懂事的姑娘,知道你去看她,她肯定会回来看你的。”

“我想着平日里不见,快生日时总该见见……。”外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被外婆情绪感染,郑老师也红了眼圈。

“米琼也是,虽说年年回来看我,跟我也不亲。我这个当妈的,当得不合格,不怪她们不和我亲近。”米琼是周燃的妈妈。

外婆端着茶杯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前方,鼻翼两侧还留有泪水的痕迹。

“米琼不是把燃燃给你照顾了吗?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心里疙瘩还解不开。父母子女哪有永世的仇。等到她们再大点,就能明白了。我们做父母的,肯定是要多担待一些。”

可能是倾诉好了些,也可能郑老师的安慰听进了心里,外婆轻松了很多。

“我就是怕我这代没教好,连累到下一代。”外婆不无担心地说道。

“你是说米琼和燃燃?”

“是啊!明明是母子俩,见了面冷得就跟仇人一样。”

“这当妈的啊,总有操不完的心。操心完了自家孩子,还要操心孙子,再活得久点,就要操心曾孙子了。”郑老师故意打趣。外婆被郑老师逗乐,笑了起来。

郑老师端起茶壶给外婆添水,用劝慰的语气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顾好自己的身体,别老了给他们添麻烦就好啦!”

外婆眉头舒展,和郑老师相视一笑。

岳桐下车时,整个脸都白了。

周燃载着岳桐和大黄穿过马路,径直往人烟稀少的月湖边开来。刚开始车速并不快,岳桐还可以尽情欣赏夕阳在写字楼上洒下的一片金黄。等到了通往月湖这条道上,周燃突然加速,街道风景一闪而过,像快进无数倍的电影画面,除了原始的色彩,什么也看不清。

岳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感觉整个人要跟着摩托车飞出去一般,有种什么也抓不住的失控感。她想要大声呼喊,喊出堵在喉间的千斤重担,好让心脏回到包裹着它的安全空间中。但她什么也喊不出,她难受,压抑,却不知所措,她感觉心脏下一秒就会原地爆炸。

在这疾如雷电的车速和巨大的恐惧中,岳桐的自我意识也渐渐消散。她本能地扑向周燃,死死地抱住她。抓住她,自己就有了落地的安全感。她的眼睛紧闭着,耳朵贴着周燃的背,除了那上下跳动的心脏和耳后刮过的风,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被岳桐突然抱住,周燃像是被刺扎了,身子往前一震,奈何岳桐抱得太紧,她也动弹不得。

感觉岳桐紧抱着自己的颤抖,周燃放慢了车速。但这时,也已经到了目的地月湖了。

大黄一下车,就激动地吐着舌头,在月湖边的大草地上飞奔起来。

月湖清凉澄澈,湖边栽满了柳树。柳树枝叶微微发黄,微风拂过,几片金叶缓缓飘落在湖面上。湖的中间是一道弯曲的木板桥,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木板桥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他们正在欣赏落日留给今天的最后一瞥。

木板桥入口是一大片草坪,现在还是深深的绿意。到了广阔的天地,大黄早就撒欢跑远了。

周燃将飞起的刘海用手拂了拂,刘海漂亮地覆上她的前额。她看向坐在草坪上的岳桐。

岳桐眼神空洞,浑身僵硬,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燃有些担心,她走过去,蹲在岳桐身边,用手臂碰碰她:“喂!”

岳桐机械地回过头,惊魂未定,只是耳朵接收到有人喊她的信息,她下意识地“啊!”回应一声。

看到周燃的面孔,听到周燃不断地询问声,岳桐的意识才渐渐收拢。

岳桐左手手掌的创口贴松了,贴了一下午,加上刚刚那一折腾,创口贴也该换新的了。

周燃想提醒岳桐,但想到岳桐下午的拒绝和现在呆呆的样子,她便从裤带里掏出一个创口贴,径直去抓岳桐的左手。

碰到岳桐左手的一瞬间,岳桐猛地缩回去,只留有冰凉的指温在周燃的指尖扩散。

“你做什么?”岳桐惊慌不解地望着周燃。

“给你换一个。”周燃指指她的左手。

岳桐望向左手,好像又有血星子出来。可能刚刚抱的时候手掌太用力。

“你不会提前问一声吗?”想到下午周燃也是这样的态度,岳桐压抑的火气又冒了头,加上刚刚的惊吓,岳桐还处在半醒状态,没等理智恢复,情绪就占了上风。

“你刚刚那么呆,问了你听得到吗?”听到岳桐的质问,周燃语气也冲起来。她实在不解,明明是为她好,她还这么生气?

“我听不听得到是我的问题,你问不问,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问了你不也说不需要。”周燃想起下午的事,语气不耐地说。

“所以你就硬塞?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

周燃气急,她站起身来,大声吼道:“什么叫我不尊重人?东西你不要可以丢掉啊!谁逼着你要了。”

说着,也不顾岳桐的反抗,周燃就一把扯下岳桐手上的创口贴,和着裤袋里剩下的创口贴一起,狠狠地揉进脚下的草地里。

接着,又捡起和创口贴一起洒落在草地的几颗糖,扬在了月湖里,湖水发出叮咚几声。

木板桥的行人纷纷朝这边望过来。周燃怒斥:“看什么看?”行人们吓得赶紧转头。

远处撒欢的大黄似乎察觉不对,朝这边奔跑过来。

岳桐坐在原地,低下头,双手抱住膝盖。刚刚周燃的暴怒把她吓坏了,她忽然像是回到了爸爸离开后,妈妈歇斯底里的时刻。望着手掌上的红色皮肉,看到上面创口贴留下的痕迹,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委屈。

察觉到岳桐的情绪,大黄跑到岳桐身边,围着她跑来跑去,不住地往她身上蹭,还时不时用舌头轻柔地舔舔岳桐的手臂。

大黄毛茸茸的温热气息扑打在岳桐脸颊,她抬起头来,抚摸着大黄柔顺的金发。

岳桐的哭泣将周燃从怒发冲冠的情绪里拉回来,她转过头,看到大黄蹲在岳桐身边哈着气,岳桐望着它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还是温柔的笑意。

她开始后悔自己太冲动,不该那么暴躁。但她对岳桐的所作所为又十分不解,怎么会有人对他人的好意这么排斥呢?如果不是她的拒绝,自己也不会发这么大火。算了,她都哭了,再怎么样,也是自己不对,不对就算了,怎么连大黄都不如,也不知道去安慰她。

大黄哈着气转过头看着周燃,满眼期待的目光。见周燃没有动作,大黄又转过头蹭蹭岳桐的脸。岳桐被它蹭地痒痒地,笑着拍打它的脑袋。

周燃感到有些烦躁和尴尬,在大黄和岳桐之间,她显得很多余。她觉得自己应该示好下,但脚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示弱这事,她从来没干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阵晚风吹过,月湖起了阵阵涟漪。入秋的夜晚凉意阵阵,岳桐还穿着短袖,手臂被凉风吹起了鸡皮疙瘩,跟着又打了声喷嚏。

周燃从摩托车座下面拿出一件黑色外套递给岳桐。

岳桐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

周燃以为她又感觉到不被尊重,连忙说:“你要是不想穿就算了。”

岳桐抬头看向周燃。她撇着嘴巴像是有些难为情。晚风中,她飘逸的短发微微飘动,在暮色开始四合的傍晚,她的眼神也暗沉沉的,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

可能刚刚趁着惊慌地当儿对着周燃把情绪发泄了一通,又有大黄柔软地安抚。岳桐的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郁结。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周燃委屈的神态,和秋风中她递过来的黑色外套,岳桐又有些想哭。

“你不冷吗?”岳桐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

“不冷。”

看到岳桐双手摩擦着手臂还这么磨蹭,周燃愣是想直接就把外套给她披上,但硬生生忍住了。

直到岳桐接过外套穿上,她那想要披上外套的冲动才算是消散了。

“我们回去吧!还有半小时就要晚自习了。”周燃说着,向摩托车走去。

入秋后,昼短夜长,晚自习还没开始,天就黑下来了。

“你今天不用接小羽吗?”岳桐牵着大黄走在后面,问道。

“我和她发短信说了,”周燃扬扬手机,“今天带大黄兜风,我喊小林子去接她了。”

“小林子?”

“是(1)班的班长林浩然,我们都喊他小林子。”说到这里,周燃暗沉的眼睛又有了活力,她狡黠道,“喜欢小羽好久了。”

“哦。”这话岳桐不知道要怎么接。

想起中午小羽喊她“燃姐姐”,岳桐好奇道:“你和小羽是姐妹?”

“小羽是亲戚的一个妹妹,比我小3、4岁,因为成绩好,一路跳级到高三。”

真厉害!岳桐想着。

“可能年纪小,特别粘人,还总要去接送她上下学。”

能看得出来,小羽很依赖周燃。

“所以有时候也比较任性,你不要太介意。”周燃想起中午撞到岳桐时小羽的态度,说道。

“没有,不会的。”岳桐想,小羽那样性格的人,自己肯定不会有什么交集,谈不上介意不介意。忽然想到,其实周燃这样的人,要不是住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但现在不仅有瓜葛了,刚刚居然还在她面前红了眼睛。

跨上摩托车,岳桐不知道是要扯住周燃的衣角还是要抱住她。扯住衣角怕等会儿她又开那么快自己受不了,抱住她,自己又不太好意思。

“你如果不想抱着,可以拉我衣角,等会儿我会开得慢点。”像是知道岳桐心思似的,周燃说道,刚刚蓬起的轻松语气又和缓下来,似乎还有一些低落。顿了一下,又吞吐说,“刚刚……不好意思,大黄喜欢快车兜风,所以每次兜风我都开得很快。”

周燃态度的转变让岳桐有些惊讶,下午积聚的怒气也变成了内疚,她其实也是好意,是自己太敏感了。

内疚又变成了自责。

“坐好了吗?”

“嗯。”岳桐拉住周燃的衣角。周燃的衣角被夜晚的露气浸得凉凉的。

车开起来,风也刮起来了。

岳桐穿着周燃的外套,前面有周燃挡风,后面又有热乎乎的大黄,倒不觉得冷。

只是听到周燃“嘶”地一声,狂风灌进她单薄的黑色T恤里,她打了个冷颤。

周燃的脖子因为凉意忍不住紧缩起来,岳桐犹豫片刻,将手伸进口袋,慢慢敞开外套,将她包裹进来。

一股冷意直透岳桐的胸口,但她仍然将身体贴了上去,没过一会儿,周燃僵硬的背就被她暖得软软的了。

背后忽然一阵暖意,周燃习惯性地背脊挺直。不一会儿,岳桐整个暖烘烘的身体也贴上来了。

岳桐暖暖的体温包裹着她,这暖意从她的背部散开,暖开了她紧缩的脖颈,暖开了她冰凉的四肢,也暖开了这秋夜的凉意,一直融化到了她的心里。

岳桐抱着周燃闭眼小憩,大黄蹲在尾货架上吐着舌头左右张望,在温柔的秋夜里,周燃载着他们,穿过静谧的月湖,穿过闪烁的霓虹,驶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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